第八十二章

    幾位義士正在山脊間砍殺，山中有狼，狼眸血腥，異常暴烈，已墮妖道，不知不覺已退到河流邊，一人朝懸崖下河中一看，河水污濁，水中的魚一只只張開嘴巴，魚目兇狠，露出滿口森森尖牙，仿佛等待他們跳下一般。

    前有惡狼，后有兇魚，義士們臉色不禁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面頰上滴落。

    正見狼群踏著瘴氣要撲來之際，突見一道紫光企切空而來，長鞭揮的出紫色流光宛如流星群墜落橫掃妖氣，炎家紫玉色的靈力與山間烏紫色的瘴氣相撞，迸發(fā)出氣流掀起滔天土砂石礫。

    惡狼哀鳴，義士見面前出現(xiàn)一名黛紫色衣裙的少女，面如桃花，眼如冷黛，少女手中長鞭劈啪作響，逮住狼獸使勁兒地抽，兇巴巴朝他們吼道：“還不快走！”

    義士聽罷連忙走開，炎長椿把這群狼劈歇菜了，又順著瘴氣正準(zhǔn)備往另一處瘴氣噴薄點(diǎn)奔去，忽聽一聲震天吼，樹葉震得簌簌下落。

    砰，砰，腳步聲也十分巨大。

    炎長椿轉(zhuǎn)過頭，看見森林慢慢走出一個(gè)龐大的黑影，她抬起臉，黑熊渾身散發(fā)著紫氣，獠牙上滴著鮮血。

    “哼，妖孽?！?br/>
    炎長椿直接一鞭子抽上去與黑熊斗起來。

    這只黑熊被瘴氣污染后變得強(qiáng)壯異常，又之前吃過人肉，聞見少女身體的方向反應(yīng)劇烈，不僅動(dòng)作迅速，爪子也格外鋒利。炎長椿的鞭子抽上去就像撓癢癢似的，炎長椿氣不過，那鞭子燃燒起來，每一次揮舞都帶著濃濃的焦糊氣息。

    她一鞭子抽到黑熊的面門，黑熊痛的捂住眼睛，狂躁地怒吼著，開始破壞周身的一切。炎長椿數(shù)個(gè)閃躲卻被斷裂的樹木殃及，擋住后路。

    平地一聲喊：“趴下！”

    炎長椿一低頭，一炮從黑熊身后炸開。

    見百里汐握著紅傘，傘尖冒煙，炎長椿道：“這傷不了它！”

    “纏住它脖子！”

    百里汐跳到炎長椿身邊，見炎長椿一個(gè)翻越將黑熊脖頸繞上兩圈，伸手抓住她的手將鞭子猛地一扯，又在黑熊左腳開了一炮。

    黑熊雖皮糙肉厚半點(diǎn)不見損傷，卻摔倒在地，龐大沉重的身軀壓碎了懸崖邊的石塊，整個(gè)地栽進(jìn)河內(nèi)。

    污濁河水里的食人魚蜂擁而上，密密麻麻將黑熊包裹。

    炎長椿低頭一看黑熊正用利爪揮開一只只食人魚，掙扎著起身，忽然腰間一涼，眼角余光見一道紅影從懸崖躍下，快如一支箭。

    她摸摸腰上，隨身攜帶的短劍不見了。

    百里汐雙手舉著短劍從高處重重躍下，深深刺進(jìn)黑熊的喉嚨。

    血液噴灑。

    百里汐站在黑熊結(jié)實(shí)的肚皮上，對炎長椿笑著招招手，“長椿小公主，你拉我上去啊?！?br/>
    紫衣少女站在懸崖上，她低頭定定看著百里汐的小臉，眼里深處有什么在震蕩。

    熊浮在水中的身子因魚的啃噬而緩慢地下沉，百里汐歪歪臉：“長椿小公主？”

    這個(gè)女人為什么還可以笑。

    害死她父親兄長，殺死二哥哥，讓炎家落得今日模樣，她是人人誅之的白首魔女，她為什么還可以笑。

    這個(gè)女人讓她的家變成了這個(gè)樣子，家破人亡萬骨枯，為什么還可以笑，

    這是第一次，也許是最后一次，寂宗主不在這女人身邊，四面徒壁，她跳不上來。

    她只需什么也不做，讓黑熊的尸體下沉，食人魚吃掉女人嬌嫩皮肉。

    然后，用鞭子勒住她的喉嚨。

    ——如果此時(shí)下手。

    炎長椿猛地?fù)]舞起鞭子。

    紅衣女人抓著鞭子高高拋起，撐起紅傘悠悠落到地面。

    百里汐拍拍身上的裙子，好險(xiǎn)好險(xiǎn)，她差點(diǎn)就淹在水里了，“小公主，你剛才在想什么？”

    “哼……”炎長椿突然發(fā)起脾氣來，指著百里汐的臉，“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huì)比你厲害，堂堂正正和你決斗！”

    小姑娘喊得抑揚(yáng)頓挫，百里汐說：“你跟我決斗干什么，搶寂流輝嗎？”

    炎長椿一口氣噎住，百里汐繼續(xù)說：“寂流輝比你大很多，不要這樣盲目崇拜啊，喜歡他沒有好下場的，像我這是破罐子破摔的?！?br/>
    炎長椿正要發(fā)作，忽覺純澈的靈力當(dāng)頭降下，抬頭一看，充滿瘴氣的山巔被一片潔白的云層所覆蓋。

    那云層源源不斷散出凈化的氣流，將紫色污濁的妖氣泯滅了去，不出半晌，整座山被淡淡的霧氣所包圍。

    炎長椿不禁驚道：“這等靈息……是哪家精絕仙家所為？”

    百里汐望著縈繞在周身的薄霧，山內(nèi)妖魅叫聲就此模糊，她感覺到靈力的源頭正在向她們接近，她轉(zhuǎn)過身，看見一男一女穿過樹林來到山崖邊來。

    炎長椿見這對男女身穿白衣，容貌昳麗，出塵脫俗，不由得睜大眼睛。這白衣女子生得清純美貌，如同白蓮，神色卻是冷漠的，她將手中的拂塵往空中輕輕一揮，溢散的凈化仙氣便收斂在她身體里。

    而女子身邊的男子卻有一處奇特，他的左眼是綠色的，這使他的氣息變得復(fù)雜起來。

    百里汐打著傘哈哈哈上去打招呼，“毓姑娘，李道長，好久不見?！?br/>
    鐘毓頷首：“久安，汐姑娘?！?br/>
    李知微作揖行禮，微笑道：“原來是百里姑娘，李知微在此問候了?！?br/>
    “沒想到在這里見到你們，你們是專程來除妖的？”

    百里汐心道：“即便懷湖妖龍化為白骨、懷湖抽干撼動(dòng)陰陽平衡，卻也不至于短短兩個(gè)月內(nèi)將整座山變成妖魔沼澤之地，其中必有蹊蹺?！?br/>
    鐘毓道：“我與師兄不過是路過，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下山再說罷?！?br/>
    百里汐點(diǎn)點(diǎn)頭，四人便一并離開了。

    路上炎長椿悄悄扯扯她的衣擺，“你認(rèn)識(shí)？”

    百里汐道：“靈昆派大弟子。”

    炎長椿嘲諷道：“真稀奇，他們看到你這魔道，卻這么客氣?！?br/>
    百里汐看看走在一邊的李知微，雖然面色蒼白，但恢復(fù)似如常，想起在懷湖地下鐘毓哭泣無助的淚眼，巴扎黑喉嚨上的血窟窿，這兩個(gè)月仿佛隔了兩年，很多都飄忽虛幻了。

    她輕聲說：“因?yàn)榭吹轿視?huì)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啊?！?br/>
    路途中百里汐竟見到許多動(dòng)物死尸，橫七豎八地躺在山路間，淡淡的白霧中，如匍匐在地上的鬼魅。

    看來這滿山的動(dòng)物是死透了，這座山也將化為一座死山，百年內(nèi)不得在生息。百里汐一邊捏著鼻子跨過尸體一邊說：“我以為你只是凈化它們?！睕]想到直接都?xì)⒘恕?br/>
    白衣女子聽罷，慢慢走一陣，才淡淡說，“只要是妖魔，死了才好。”

    百里汐抬眼望去，鐘毓?jié)嵃椎拿婵妆荒吧年庺韪采w，她說的這般漫不經(jīng)心，仿佛以前那個(gè)連螞蟻都不舍得踩死、天天吃素的小女仙是個(gè)錯(cuò)覺。

    *

    山巔。

    瘴氣已經(jīng)消失，白霧漸漸厚重，這是靈昆派的凈化術(shù)法，大抵是施術(shù)者心境變遷，卻又比原本秘籍上的術(shù)法多出幾分嘯殺。

    寂流輝走到山頂，山頂空無一物，風(fēng)很大，卻吹不散這白霧。

    他走到空地中間單膝跪下，指尖觸摸地面。

    一張猩紅法陣赫然浮出，又頃刻間化為塵埃，飛向空中，法陣的中心有一挫焦黑，似乎不久之前從這里煉出過什么東西。

    他認(rèn)識(shí)這法陣，也曉得煉出來的是什么。

    法陣已然消失，寂流輝的手指依舊觸碰這塵土，陷入沉思。

    這是……

    剛走到山腳下，穿過樹林就看到遠(yuǎn)處道邊一抹紅。

    女人與旁邊的人說話，眼角在笑，唇角在笑，他默默凝視一會(huì)兒，才艱難去移開目光看別人，這才發(fā)現(xiàn)旁邊說話的人是李知微。

    百里汐轉(zhuǎn)過頭，正見寂流輝走過來，拉著臉。

    她一時(shí)半會(huì)沒發(fā)現(xiàn)，啪嗒啪嗒一路小跑撲過去，往他脖子上一掛，“寂流輝！”

    鐘毓站在不遠(yuǎn)處，見著男人眨眨眼，似乎對百里汐這自然而然的親近表示一絲錯(cuò)愕，冷淡的神色消失了，百里汐掛上他脖子往下掉，他下意識(shí)伸手把她抱起來。

    幾乎把她舉起來了。

    百里汐笑道：“鐘毓和李知微代表靈昆派參加玉飛閣婚禮，跟我們一路哎！”

    鐘毓側(cè)過臉望向遠(yuǎn)方，李知微在旁看著，說：“師妹難過？”

    “并不?！?br/>
    鐘毓搖搖頭，低聲說：“我沒有這樣的閑暇去想那樣的事情。”

    她又看了眼一旁的炎長椿，炎長椿顯然對百里汐的秀恩愛嫌棄不已，“姑娘是炎家小姐？”

    炎長椿行禮點(diǎn)頭：“晚輩見過鐘前輩?！?br/>
    鐘毓道：“方才在山崖間，你想殺了她吧。”

    炎長椿猛地抬頭，臉色迅速變了。

    百里汐拉著寂流輝走過來，還沒靠近就喊：“李道長帶上我們啊，我們沒有盤纏啊啊啊……”

    鐘毓對炎長椿笑了笑，折身走了。

    路上碰見靈昆派二位弟子，干脆不回寂月宗，索性直接去玉飛閣參加婚禮了。

    百里汐原本以為能一睹玉飛閣真正容貌，哪知是閣主的私宅舉行，一下子興致少了大半。

    李知微微笑道：“江閣主的私宅，百里姑娘也會(huì)喜歡的?！?br/>
    百里汐道：“李道長你這么好看，說什么都對。”

    四人行了五日抵達(dá)的一處城鎮(zhèn)，這城鎮(zhèn)距離皇城不過七百里，卻依山傍水，神山綠湖，格外幽靜。在春日方好的陽光下，綠水湖波光粼粼，湖對面的城池仿佛沾染了皇氣，修葺的雅致富貴，連城墻上的浮雕獅子都尊貴非凡。

    湖邊碼頭有船夫撐船，船如畫舫，船廂內(nèi)有酒有茶，江南糕點(diǎn)，簾紗紅絨毯，每葉小船內(nèi)都有一位侍女作陪煮茶，侍女言笑晏晏，格外溫柔。

    不愧是玉飛閣，即便是過湖的船都做得細(xì)致周到。

    百里汐坐在船內(nèi)道：“閣主的宅子就在這城內(nèi)？”

    “恐怕不是，”李知微道，“傳言閣主江衡家宅龐大，縱橫百里，宛若城池，這大抵就是江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