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門者竟然是齊處長。
齊處長穿著打扮相當?shù)皿w，油亮的小分頭，筆挺的腰板，一身黑色的夾克裝，高大英俊，氣宇不凡。
尤其是他那雙眼睛格外出采，炯炯有神，讓人不敢逼視。他的身上不乏英武的軍人氣概，也不乏那種學富五車的淵博之氣，更不乏作為一名正師職軍官的領導風范。
更重要的是，他很年輕，他是整個特衛(wèi)局甚至全國最年輕的師職干部之一。
他那一雙傲視群雄、居高臨下的眼睛在客廳內(nèi)跋涉了一圈兒，當觸及我和由夢時，微微一變，但還是綻開了笑容。盡管這種笑里帶有一種微妙的成分。
“趙秘書也在?。俊睕]等我開口，齊處長率先問了一句。
我敷衍地點頭道：“是啊。齊處長有事情要匯報？”
齊處長趁機瞟了一眼旁邊的由夢，才面向我道：“嗯。有件事情跟由局說一聲?！?br/>
齊處長的出現(xiàn)，倒是讓由家瞬間變得熱忱起來，至少，要比我剛進由家門的時候，熱忱多了。
對此，我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人家齊處長是大校，比咱大四級，當然要更被重視一些了……
雖然這樣安慰自己，但仍然有一種酸酸的感覺。
由局長和由母將齊處長招呼坐下，然后由局長對我說道：“趙秘書，這個，你還有什么事情要反映的嗎？”
我愣了一下，回道：“沒了局長。”
由局長道：“沒了就回去吧?；厝ゲ邉澮幌旅魈斓木l(wèi)工作。我也不專門找你談話了，總之一定要提高認識，確保首長這次視察期間的安全工作萬無一失?！?br/>
我點頭道：“放心吧由局長，我會的?！?br/>
由夢湊到我身邊，跟父母辭行：“爸媽，我和趙龍先走了，你們注意身體啊。”
明察秋毫的我發(fā)現(xiàn)，齊處長的眼睛，不停地在由夢身上一陣搜刮……這眼神當中，含有多種情愫。
但由局長卻制止了由夢，沖她擺手道：“由夢先留下，我還有事情要跟你好好談談。讓趙龍自己先回去吧！”
我頓時吃了一驚，不明白由局長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由夢也是不解父親的意思，爭辯道：“爸，您不是讓我明天跟趙龍一起陪首長去山西嗎，讓我留下干什么？”
由夢的母親這時候開口道：“傻女兒，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爸媽還沒親夠呢。在家里住一天吧，明天一大早讓你爸派車送你回去！”
由夢噘著嘴巴埋怨道：“這樣多麻煩呀。我現(xiàn)在直接回去就行了。”
由母雙手扶在由夢肩膀上，道：“怎么了，現(xiàn)在都不戀家了？呆一晚上都不愿意？”
由夢皺眉道：“媽，不是不愿意，明天不是有任務嘛！”
由夢和父母僵持了半天，但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畢竟父母的要求也不算過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這樣一來，我只有獨行孤獨了。
我與諸位領導一一打過招呼，然后獨自地騎著電動自行車，駛在了回首長處的路上。
這一路我都在琢磨，齊處長的出現(xiàn)似乎很不合理，也不是時機。我總覺得這里面有事兒，而且不是一般的事兒。
此時的感覺有些昏暗，也有些無奈，但更多的卻是無助。我和由夢滿懷信心而來，如今卻帶著失望而歸。且不管由局長那半推半就的敷衍表態(tài)，單單是齊處長的出現(xiàn)，就讓我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還有齊處長瞄由夢的眼神，雖然加以了掩飾，但是明明充滿了曖昧充滿了柔情。由局長一家人對齊處長也是禮待有加，尤其是由母，言行當中盡顯對齊處長的器重和關注。如此一來，我覺得我和由夢之間的愛情復雜化了，如果我沒推測錯，齊處長將是我們之間最大的阻礙。甚至說，這種阻礙已經(jīng)體現(xiàn)在了由局長和由夢母親的身上。
心情無比沉悶。
駛到廂紅旗的時候，由夢給我打來了電話。
或許，這算是最大的安慰了。
由夢在電話那邊道：“趙龍，你今天是不是很失望？”
我打腫臉充胖子道：“不失望。挺滿意的。”
由夢道：“別裝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和老爸老媽好好談談，如果他們再冷處理，我就嚴重抗議。反正我這輩子是賴定你了！”
由夢這略帶調(diào)皮的話，既讓我欣慰，又讓我心里難安。
這一段情，何時才能找到最后的歸宿？
我問：“齊處長去你家干什么去了？”
由夢道：“怎么，吃醋了？你放心，由夢永遠是趙龍的由夢，沒有人能搶走?！?br/>
我終于欣慰地一笑，道：“但愿吧。只是出來個兩杠四，我這個一杠三有點兒自卑了?！?br/>
由夢道：“兩杠四算什么？本姑娘不喜歡，官再大也不好使。本姑娘要是喜歡，就是乞丐我也嫁?！?br/>
這話說的大氣凜然，倒像是在向我表決心。
由夢的電話，總算是讓我心里有些一些安慰，稍微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只是我越發(fā)感覺到，這段戀情似乎演繹的越來越復雜了。畢竟，齊處長喜歡由夢的事實，已經(jīng)在特衛(wèi)局不是秘密，齊處長是我的領導，是堂堂的特衛(wèi)處處長。而我只是他的一個下屬，我和他之間的這場明爭暗斗，究竟會是怎樣一種結(jié)局？還有由局長夫婦，他們難道也知道齊處長對由夢的想法？如果是那樣，事情就更顯得有些棘手了，因為從今天的事情來看，由局長夫婦對這位年輕的大校處長相當器重。
行駛在廂紅旗的街道上，不知是哪家音像店里，傳來了郭富城的情歌：我不知道為什么這樣，愛情不是我想像。就是找不到往你的方向，更別說怎么遺忘。站在雨里，淚水在眼底，不知該往哪里去。心里千萬遍不停呼喚你，不停瘋狂找尋你。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該勇敢地留下來……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首傷感的情歌，我的心里竟然掠過了一陣凄涼的感覺。
我不知道在愛情的路上，還會遇到怎樣的坎坷。換句話說，我的初戀趙潔，已經(jīng)給我?guī)砹颂嗵畹膫Γ覍矍橐呀?jīng)沒有足夠了信心和勇氣了。
在愛情方面，在情感方面，我不是強者。
只是覺得路也許還很長，黎明與黑暗，還會交替。
無限地期望能早些到達歸宿……
經(jīng)過廂紅旗億客隆超市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確切地說，是個老人騎著破舊的自行車，艱難地前行著。
這個老人我認識，而且也算熟悉。他是一個很有爭議也很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大家都叫老孫頭，老家是安徽的，據(jù)說他因為與政府官員的磨擦，二十幾年前來到北京上訪，然而因為各種原因被擱淺，信訪接待辦不知道去了多少次，但是最后仍然沒有解決問題。老孫頭的心氣徹底地被磨平了，他干脆在我們警衛(wèi)區(qū)的西門對面不遠處蓋了一間小草房，靠著揀破爛收廢品為生，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過了二十年。最后，還是我們部隊的一個領導看著他可憐，想辦法將他的兒子一家人都接到了北京，并給他們找了一個還算穩(wěn)定的工作。但是現(xiàn)在老孫頭不和孩子們在一起住，據(jù)說他的兒子也不算太孝順……當然，關于老孫頭的事情我也只是聽說，我們的警衛(wèi)人員，尤其是駐地門衛(wèi)分隊，以及經(jīng)常查崗的警衛(wèi)干部，跟老孫頭比較熟悉，經(jīng)常打打招呼閑聊兩句，或者是力所能及地幫他一下。
其實作為我們的警衛(wèi)區(qū)――御權山（化名），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是什么秘密了。警衛(wèi)區(qū)周圍的居民都知道，里面是中央首長辦公、休息、開會的地方。群眾沒有受過專門的教育，也不會將這個作為秘密來保守，因此一傳十十傳百，已經(jīng)有相當一部分人知道了這一個尚未被公開的國家領導人棲息之地。
在這里碰到老孫頭，我主動放慢了車速，跟他攀談道：“孫大爺，這是干什么來了？”
老孫頭瞅見是我，裂開嘴巴笑道：“是趙領導啊。我，我出來買了一瓶醬油。”
望著老孫頭滿臉的皺紋，渾身的破舊衣服，以及這輛騎在胯下的不停發(fā)出雜音的破舊自行車，我一陣心寒。
如果不是親身經(jīng)歷，誰會想到，在中央首長居住地旁邊，還會有一些連溫飽都解決不了的貧苦老人？
老孫頭干瘦的身軀，艱難費力地蹬著破舊自行車前行，令我陣陣心酸。
我停上車，對老孫頭道：“孫大爺，這樣，你騎我車回去，我騎你車。今天有風，正好是頂風?！?br/>
老孫頭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搖頭道：“不了趙領導，我不會騎你那種車。”
我強行把他攔下，跟他簡單地講解了一下，老孫頭見推辭不掉，倒也接受了。
我對孫老頭說：“到時候我把你的自行車放在西門值班室，你把我的電動車也放過去。”
孫老頭千恩萬謝地點頭，差點兒感動哭了。
就這樣，老孫頭騎著我的電動自行車，倒也越來越穩(wěn)當?shù)匦旭傇诹宋业那懊妗?br/>
做好事，心里總會有或多或少的欣慰。
但是我卻萬萬也不會想到，我會因為這一次善事，惹來碩大的麻煩……當然，那是后話了。
確切地說，孫老頭的破舊自行車太難‘駕駛’了，因為這車年代久遠，各個零部件都已退化，生了銹的金屬外殼，還不停地發(fā)出陣陣咔嚓咔嚓的聲音。我只有自嘲地暗道：這車真不錯，還帶mp3呢！
騎著這輛古董自行車駛進警衛(wèi)區(qū)，西門的駐地警衛(wèi)拿一雙異樣的眼睛盯著我，敬禮后笑道：“趙秘書，這是騎的誰的自行車?。俊?br/>
我將車停在停車處，向哨兵解釋清楚了原委，告訴他抽時間給老孫頭送過去，順便把我的電動自行車取出來。
哨兵沖我豎起大指哥，贊嘆道：“趙秘書，你可真會學雷鋒?！?br/>
我道：“老孫頭挺不容易的，兒子又不太管他，咱們能幫就多幫一下?！?br/>
哨兵點頭道：“放心吧趙秘書，我們一定會學習你的優(yōu)良作風，將學雷鋒進行到底?！?br/>
我笑道：“什么時候嘴巴變這么滑了！”
哨兵輕輕一笑，立刻站直了身子。
然后我正想回首長處，門衛(wèi)區(qū)隊的區(qū)隊長宋四春突然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宋四春是駐勤中隊二區(qū)隊（門衛(wèi)區(qū)隊）的區(qū)隊長，軍銜為上尉。我當新兵的時候，這位宋區(qū)隊長已經(jīng)是中尉了。經(jīng)歷了四年的拼搏進取，我現(xiàn)在跟他平級。曾經(jīng)的領導變成了平級的干部，這實在是有些戲劇性。
宋四春遞過來一支煙，我一擺手沒接，道：“最近忙什么呢宋區(qū)隊長？”
宋四春笑道：“忙著搞應急演練唄。據(jù)說局里五一之前要檢查。你是知道的，越是過節(jié)，咱們就得越忙?！?br/>
我點頭道：“是啊。最近要加強警惕，過節(jié)的時候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時候。”
宋四春道：“那是必須的?！?br/>
我趁機指出了門衛(wèi)執(zhí)勤方面的幾點不足：“現(xiàn)在你們門衛(wèi)執(zhí)勤方面，有很多要改進的地方。比如說哨兵交接班不正規(guī)，敷衍了事，甚至還有的哨兵夜里值班的時候玩弄武器，這一點還麻煩宋區(qū)隊長多多強調(diào)?！?br/>
其實這類警衛(wèi)管理不屬于我的范疇，但是每次遇到這些情況，我心里特別別扭，本著讓各駐勤單位改進不足的原則，我會經(jīng)常與他們的警衛(wèi)干部進行溝通。當然，也有一些干部思想上轉(zhuǎn)不過彎來，認為這不是我所轄之事，屬于故意挑刺。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就連特衛(wèi)局也不例外。
但是我從不在意，畢竟，我的出發(fā)點，是為了讓各單位更好地完成警衛(wèi)工作。
不論是駐地警衛(wèi)也好，貼身警衛(wèi)也好，還是后勤服務人員也好，哪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出差錯。
否則就容易釀成不可彌補的后果。
宋四春倒算比較識理，只是連連稱是。他比較擅長見風使舵，在部隊里這種人比較吃香。
然后我和宋四春聊了聊執(zhí)勤中隊的一些情況，宋四春不厭其煩地一一講解匯報。其實說句實話，雖然說特衛(wèi)局流傳著一句話：警衛(wèi)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但是在實際工作生活中，卻還是無形當中分了級別的。比如說像我們這些貼身警衛(wèi)，算得上是警衛(wèi)分工中的最高形式，駐地的警衛(wèi)干部和服務處的工作人員，都對我們比較尊重。包括我們向他們指出問題，提出建議，他們一般都會虛心接受。
但是令我沒想到的是，隨后宋四春竟然提出了一個特殊的請求。
宋四春沖我央求道：“趙秘書，您看我們的哨兵整天辛辛苦苦地值班，也比較辛苦。尤其是逢年過節(jié)更是如此?，F(xiàn)在我們的戰(zhàn)士都有一個普遍的愿意，還希望趙秘書能幫幫忙。”
我道：“什么忙盡管說，能幫的肯定幫。對警衛(wèi)工作有意義有好處的，我?guī)筒涣艘矔湍銈兿蛏霞壣暾?。?br/>
宋四春撓著腦袋，笑道：“趙秘書，你看能不能在五一過節(jié)的時候，讓我們中隊的官兵，跟c首長合個影什么的。”
我頓時一愣。
在我們部隊，中央首長跟警衛(wèi)戰(zhàn)士合影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兒。有的時候首長會主動提出來跟警衛(wèi)戰(zhàn)士們合影留戀。但是說實話，我們很少主動向首長提出這樣的請求。因此，宋四春的請求，讓我有些為難。
但是話又說出來，我也很想幫這個忙。畢竟，駐地執(zhí)勤警衛(wèi)們確實比較辛苦，他們斗嚴寒戰(zhàn)酷暑，日日夜夜堅守崗位，為首長們值好班站好崗，在他們心中，能跟自己的警衛(wèi)目標合張影留個念，也許算是對他們最大的鼓勵和肯定了。我記得我那時候當普通戰(zhàn)士的時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與首長們合幾張影，也不枉在特衛(wèi)局當這幾年兵。
于是我對宋四春道：“這個嘛，我盡力吧。我會跟首長提一下?！?br/>
宋四春千恩萬謝地握緊我的手，道：“趙秘書，你這一句話，要比跟戰(zhàn)士們上十堂政治課的效果，還要強多了?！?br/>
我笑道：“準不準還不一定。我也得看情況。不過你放心，這個忙我肯定盡力?！?br/>
宋四春滿足地道：“謝謝趙秘書，我代表我們?nèi)嘘牰倜俦?，謝謝你了?！?br/>
我道：“別說的這么隆重，這個要求不過分。至少，我覺得首長應該能同意?！?br/>
宋四春像是完成了一件急難險重的任務一樣，特別地知足。
在他身上，我發(fā)現(xiàn)了一種基層警衛(wèi)部隊的官兵身上特有的純樸。
告別宋四春，我徑直回了首長處。
為了不至于忘記駐勤中隊的囑托，我將宋四春的請求，在記事本上做出了標記。
然后，我召集了幾位警衛(wèi)參謀，共同商議次日視察山西煤礦的警衛(wèi)工作。
重新做好周密的警衛(wèi)安排之后，我才算放心……
次日凌晨，由夢早早地被局里派的車送了回來。
只是看起來由夢的臉色并不好看，似是滿懷心事。
由夢見到我后，使勁兒地嘆了一口氣。她噘著嘴巴俏眉緊皺，仿佛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問她怎么了，她半天才無奈地望著我道：“趙龍，現(xiàn)在事情有些復雜了。”
我頓時吃了一驚，追問道：“怎么個復雜法？”
由夢將我拉到了她的臥室里，坐定。
然后又是一陣長吁短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