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野站在船上,海風(fēng)吹亂他的發(fā),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次你真的想好了？”
他回過頭，看到說話的人,也是現(xiàn)在他身邊唯一一個人。其他人不是被捕就是失散，就連最忠心于他的連西,也被他派出去完成做一個有去無回的任務(wù)。
從一開始的萬眾矚目，眾人跟隨,到現(xiàn)今如同喪家之犬一樣被人圍追堵截,只能想著辦法逃離,這其中的落差，便是赫野也沒有早早預(yù)料到。
“沒辦法啊?！彼f：“畢竟這次的人，不是那么好對付的?！?br/>
所以,只能破釜沉舟。
青蚨熄滅煙頭，看著他。
“早知道這個寧蕭不好惹，徐尚羽背景深，為什么你一開始還要去招惹他們倆？”
“這讓我該怎么回答？”赫野微笑：“該說是忍不住嗎？對于寧蕭，其實最初只是想表達對他的崇拜，我挺喜歡他的?！?br/>
青蚨嗤笑，喜歡到把那個人的書全變成血淋淋的案件，還刺激得原作者得了心理疾病。這種喜歡真實承受不起。不過他并沒有把心里的想法說出來，畢竟赫野是個怎么樣瘋狂的人，他們這些追隨者早就知道了。只是有時候他也覺得寧蕭可憐，好好地寫文，怎么就被他們家變態(tài)boss看上了呢？
“你不贊同？”赫野仿佛是看出青蚨的內(nèi)心想法。“知道我為什么只讀寧蕭的書嗎？”
青蚨誠實地搖頭。
“因為他寫得真實?！焙找罢f：“殺人犯就不是正常人了嗎？不，正因為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所以才會嫉恨、憤怒，去殺死這些負面情緒的來源。很多人都將殺人犯當(dāng)做是異類，是社會的毒瘤，但是事實上，每個人都有成為兇手的可能。你不殺人，只是因為還沒有被逼迫到那種地步。”
赫野輕笑，聲音在海風(fēng)中逐漸傳遠。
“這個很多人都不明白的道理，寧蕭卻懂，叫我怎么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就因為這個惺惺相惜，而將自己逼到不得不遠走逃亡的處境嗎？青蚨有時候也實在不理解赫野，世上沒有誰真正理解赫野。
他奪走別人的性命，不是因為心里有怨恨，而是憐憫。
他操縱一起起兇殺案，只把人命當(dāng)做兒戲，卻會感嘆殺人犯也是常人。
他有自己的理念，并且為此和這個世上處于主流的觀念對抗，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團隊。而現(xiàn)在，他又為了一個家，而不惜毀掉自己親手打造起來的王國。
只能說，赫野實在不是一個正常人，他總是隨心所欲地擾亂這個世界。青蚨想到這，隨即苦笑。愿意陪這個瘋子折騰到現(xiàn)在，自己也早就不正常了。
“接下來你準備怎么做？”他問。
“這世上沒有誰不是殺人犯。不殺人，只是因為還沒有被逼到絕境?！焙找坝謱⒆约旱脑捳f了一遍，輕聲道：“寧蕭懂得這個道理，卻假裝忘記。那么現(xiàn)在，我至少要讓他想起來，你說是嗎？”
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卻讓青蚨看著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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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lián)系上徐尚羽了嗎？”
邢峰一鉆進來，就脫口問。
“沒有，自從十分鐘之前，徐隊將他身邊的人都撤走后，就不準我們再接近?！甭?lián)絡(luò)員道：“他也關(guān)閉了通訊，不接受我們的通話邀請。”
邢峰氣急。“這個家伙，又準備搞什么幺蛾子！”他看向?qū)幨?，這個人已經(jīng)好久不說話了。然而邢峰卻還是將希望寄托在寧蕭身上，出于某種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好像在這個時候，能夠明白徐尚羽在想什么的人，只有寧蕭了。
最后的倒計時，還有十五分鐘。
寧蕭睜開了眼。
“找到張瑋瑋的位置沒？”
“赫野布置了四五個障眼法，我們已經(jīng)一一排除了，現(xiàn)在正在鎖定最后兩個目標，快了?！?br/>
寧蕭點了點頭，又陷入沉默，不再說話。邢峰忍不住催道：“寧蕭，你想到什么辦法了嗎？徐尚羽那邊，還有孩子那邊，你準備……”
“準備怎么選？”寧蕭抬頭反問：“你是不是想問我，如果時間只允許我去拆除一個炸彈，我會在他們之中選擇哪一個？”
邢峰有些尷尬，但沒有否認。
這時，一直在旁邊的張七忍不住開口嘲諷道：“不管選哪個，總歸是要死一個的?！?br/>
車內(nèi)所有人都看向他，張七得意地笑道：“你們都說我瘋了，為了所謂的正義去殺人，那你呢？現(xiàn)在兩條命放在你面前選擇。你會選誰？無論選擇哪一個，你都是為了做出這個選擇而殺了另一個人。當(dāng)然，人都是感情動物，你要真是選了那個小警察，也沒人能說你閑話不是”他眼帶諷刺地看了車內(nèi)眾人一眼?！爸辽僭谶@里，他們都希望你那么選。””
“你……”邢峰深吸一口氣，忍耐著自己揮拳的沖動。
張七就是在□裸地嘲諷他們。嘲笑這些警察的私心，如果不論公義，其實他們都希望徐尚羽能夠活下來。然而寧蕭如果真的這么選了，就是親手殺死了張瑋瑋。為了自己的私情，變相殺死了一個孩子。這樣的寧蕭，和那些殺人犯有什么區(qū)別？
邢峰擔(dān)憂地看向?qū)幨?，知道他現(xiàn)在正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決定，現(xiàn)在心里最難過的肯定就是他。正如張七挑釁所言，無論選擇哪一邊，都等于是寧蕭親手殺死了另一個人。
邢峰心里發(fā)涼，暗道赫野真是會算計。他一定是在最初定下游戲規(guī)則時就遇見了這個場面，而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摧毀寧蕭。在經(jīng)歷了三年前的事后，如果再有人因為自己而死，不知道寧蕭會不會崩潰。
從容不迫地將寧蕭推上懸崖，這就是赫野最后的布局。
還有十三分鐘。
在車內(nèi)所有人緊迫的注視中，寧蕭終于再次開口：“送我去張瑋瑋那里。”
“顧問！”陸飛第一個跳了起來，焦急地看向?qū)幨挕埰吖笮?，邢峰緊握著拳，上前攔住了陸飛。
“既然……”他沙啞道：“寧蕭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那么就按他說的做?！?br/>
陸飛紅著眼吼道：“隊長呢！就沒有人在乎他嗎？他死了也無所謂嗎！”
“陸飛?！毙戏蹇粗蛔忠痪涞溃骸拔覀兪蔷??！?br/>
邢峰又說了一遍：“我們是警察！”
在當(dāng)初選擇這個職業(yè)的時候，大多數(shù)人就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如果有一天，在天平上放上他們和普通人的性命，加以選擇，那么天平會傾向哪一邊，是早就預(yù)料到了的。
因為是警察，所以放輕了自己的性命。
陸飛忍不住低喊一聲，重重捶打車窗，不去看寧蕭一眼。即使他心里清楚，但是當(dāng)自己朝夕相處隊長，真的被如此輕而易舉地放棄的時候，他心里仍舊是忍不住悲憤。我們也是人啊，也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疼，有著自己家人愛人的普通人??！為什么，為什么要被逼著做出這樣的選擇！
邢峰拍拍他的肩膀?！安灰炙！?br/>
說完，便帶著寧蕭離開了車內(nèi)，向張瑋瑋的所在處轉(zhuǎn)移。
從始至終，寧蕭除了開口說出那兩句話，就沒有再發(fā)出任何聲音。他的臉上無悲無喜，沒有人知道他現(xiàn)在究竟是什么心情。邢峰顧忌到他現(xiàn)在很可能也不好受，出聲安慰道：“如果徐尚羽在這里，他也會這么選的。”
寧蕭側(cè)頭看了他一眼，十分緩慢地上下點了點頭。隨后眼睛又投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計時十分鐘。
赫野看著剛剛收到的消息，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
“你這樣不會后悔嗎？”不知道在與誰輕聲低語，他看向海面，低聲地問。
倒計時九分鐘。
張瑋瑋被連西催促著穿上一件外套，心里忐忑又不安。
連西看著他道：“放心吧，你運氣很好?！?br/>
什么意思？張瑋瑋聽不懂這句話，只是懵懂地和她一起看向路口。真的會有人來接他嗎？徐叔叔和寧蕭哥哥，會來一起接他回家嗎？
倒計時，八分鐘。
徐尚羽站在橋頭，看著空曠的大橋。寂靜得嚇人的街道，就像是拍攝喪尸片的末日場景。然而徐尚羽知道，就算是末日，這也只會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末日。此時此刻，他想起了很多。初進警隊以來所偵辦的每一件案子；與寧蕭的相遇，兩人一起辦案；身份被赫野發(fā)現(xiàn)后，不得已假裝背叛；以及支持著他三年，心中對赫野的仇恨。
直到現(xiàn)在，他在這世上只有最后八分鐘的生命。徐尚羽清楚地知道寧蕭會怎么選擇，就像是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選擇一樣。他靠近大橋欄桿，最后望了一眼天空。
想起當(dāng)初進警校時，父親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兒子，要么不當(dāng)，要當(dāng)就當(dāng)一個好警察?！?br/>
當(dāng)一個好警察。
……
監(jiān)視著大橋的刑警突然站了起來，驚恐地看向監(jiān)視畫面！
“不好了！”他沖著所有人喊：“徐隊他——！”
倒計時，五分鐘。
寧蕭看著對面的張瑋瑋，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女人，知道這是自己做最后選擇的時刻，不能再后悔。也就是在這時，他聽到了刑警們傳來的消息。
“邢隊！剛才監(jiān)視組傳來消息，徐隊、徐隊他……”傳話的刑警聲音有些哽咽?！靶礻犓约禾铝藰?，提前引爆了炸彈！”
徐尚羽……
寧蕭微微抖了一下，僵住不動。
那一刻，他仿佛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輕道：
【我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你不用再為難了?！?br/>
如果這是一場殺人游戲。
那么，寧蕭知道，正是自己殺死了徐尚羽。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最后一章！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