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徐子陵又開始忙碌起來，洛陽原本就緊張的氣氛再度升級,又過了兩日,跋鋒寒帶領(lǐng)的人終于回來，和寇仲徐子陵安余等人里應(yīng)外合,又將紅拂手下斬殺數(shù)千，且又帶了些糧草,讓寇仲懸起的心終于放下一些。

    只要守穩(wěn)洛陽,李世民的輝煌便將成為明日黃花，再沒有人能阻擋他寇仲的爭霸大業(yè)。

    然而李世民兵強馬壯,且人數(shù)是洛陽守軍的數(shù)倍，便是寇仲,也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守得住。

    轉(zhuǎn)眼間,整個洛陽似乎只剩了安余一個閑人,在家練練劍，出去逛逛街，沒事再去城墻上走一遍，和那三個一天也見不了幾次。

    “安小弟。”清澈的不帶絲毫雜志的聲音響起。

    安余抬頭望去，微微一笑：“原是是師仙子?！?br/>
    師妃暄淡淡道：“妃暄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子，并非什么仙子，安小弟喚我的名字便好?！?br/>
    安余從善如流，道：“師小姐?！?br/>
    師妃暄美目深注，幽幽一嘆道：“李淵死了?！?br/>
    “哦。”

    “安小弟果然早已知曉?！?br/>
    安余不答。

    師妃暄淡淡道：“動手的人是石之軒和婠婠，更有熟悉皇宮內(nèi)部的人相助，祝宗主剛剛離世，我想不出還有什么人可以同時驅(qū)使這兩個人?！?br/>
    安余道：“師小姐到底想說什么？”

    師妃暄輕嘆一聲，道：“曾有人說，假以時日，安小弟將變成第二個石之軒，但是在妃暄心中，安小弟已然成為比石之軒更為可怕的人物。安小弟人在千里之外，輕施手段，便讓李閥四分五裂，讓這天下變了個模樣……怎不讓人心驚膽戰(zhàn)？”

    安余臉上露出嘲諷之意，淡淡道：“如此，師小姐是想嫁給我，還是想殺了我？”

    師妃暄一滯，自出道以來，便是石之軒祝玉妍這般人物，對她都是客氣有禮，還是第一次有人帶著這般羞辱的語氣和他說話。

    她定力非凡，轉(zhuǎn)瞬便恢復(fù)常態(tài)，淡然道：“而最讓妃暄警惕的，卻是安小弟對寇仲和徐子陵的影響力，如果安小弟肯從此隱居山林，不到天下大定不出，妃暄將永感大德?！?br/>
    安余搖頭失笑，道：“師仙子還真是仙姿儼然，一樣的事，師仙子做來就是與我們凡人不同。仙子三番五次尋人對付寇仲，又打又殺又擒，只是寇仲命大罷了，如今我有學(xué)有樣的殺了李淵，師仙子就看不過去了麼？”

    “師仙子嫌我對徐子陵寇仲影響太大，卻不知我對師仙子也佩服的五體投地。我和他們兩個的交情，是一刀一劍殺出來的，血染出來的，怎比得上仙子，打殺完畢，再去溫言細語幾句，講幾個故事，說幾句偈語，嘆息幾聲，便能讓人不僅舊恨全消，還對仙子言聽計從？”

    師妃暄長嘆一聲，道：“安小弟對妃暄誤會太深了……”

    安余淡淡道：“是不是誤會很重要嗎？我是陰癸派之主，師小姐是慈航靜齋數(shù)百年最優(yōu)異的傳人，我們之間的斗爭，實在不必講太多理由。師仙子，請。殺了我，你就可以重新得回對徐子陵的影響力呢！”

    長劍出鞘。

    師妃暄長劍出鞘，淡淡道：“安小弟可否注意到，自從認(rèn)識你以后，徐子陵就仿佛變了一個人呢！”

    安余微楞，不由自主想起徐子陵的模樣……他，變了麼？

    長劍及胸！

    安余并沒有閑心去罵師妃暄卑鄙，兩人相斗時，用語言勾動對方心神來尋求先機，甚至一舉斃敵，實則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除卻石之軒那次不算，這還是安余首次和同樣級數(shù)的人動手搏命。

    師妃暄的劍充滿了空山靈雨、輕盈飄逸的感覺，且每一招似乎都能看出安余身形的變化，先一步封死，讓他生出難以為繼的感覺，不得不全神應(yīng)對。

    這就是所謂的“劍心通明”吧，可以預(yù)測對方的下一步變化，把握整個戰(zhàn)局。

    然而安余又豈是弱者？他千錘百煉的劍法絕不會弱于師妃暄，在一開始的不順之后，反而生出暢快淋漓的感覺，這種不必留手，實力相當(dāng)?shù)囊粦?zhàn)，讓他覺得痛快之極。

    “當(dāng)……”一聲鐘鳴響起。

    眼前突然出現(xiàn)空山寂寂、禪唱聲聲的錯覺，幸好他本身音律上造詣極高，又時常和徐子陵過招，聽?wèi)T了他的真言，短暫失神之后立刻清醒，與千鈞一發(fā)之際側(cè)身躲過身后襲來的銅鐘，卻不及招架師妃暄的色空劍，右肋已然被橫斬一記，鮮血飚飛，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安余臉色蒼白，方才若不是他閃的快，已經(jīng)整個被劈成了兩半，連點身上數(shù)處穴道，勉力讓鮮血不再流失的那般兇猛，冷冷道：“原來是了空大師?！?br/>
    了空大師單掌在胸前擺出問訊佛號，垂眼平靜的道：“罪過罪過，出家人本不應(yīng)理塵世事，但事關(guān)天下蒼生，老衲不得不勸施主退出天下紛爭?！?br/>
    安余冷笑道：“不理塵世事？你們理的還少了嗎？我最看不順眼你們這些做和尚尼姑的，口口聲聲罪過罪過，該做什么還做什么，念了罪過兩個字，倒做什么都心安理得了，佛門可真是慈悲！比起佛門，官府簡直不近情理透了，便是殺人前說一百個‘對不起’才動手，官府也會該斬便斬，該禁便禁，難怪天底下這么多信佛的！”

    長劍交到左手，道：“罪過罪過，本少爺今天想殺和尚了！”

    長劍平舉，一改之前靈動飄逸，變得重逾千斤，充滿了慘烈的氣勢，一劍刺向了空。

    了空宣一聲佛號，銅鐘幻化千座鐘影。

    下一瞬，安余劍尖準(zhǔn)確在萬千鐘影中找到真身，一劍刺中銅鐘，卻詭異的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了空神色微變，安余長劍劍身彎曲到極致，了空額上見汗。

    再下一瞬，長劍又彈個筆直，安余仿佛是被巨力投射出去的石子，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高速，快速遠離。

    清冷的聲音遠遠傳來：“既然明知我是第二個石之軒，還當(dāng)我是那么好殺的麼？今日之后，我安余必又后報?！?br/>
    半空中一個翻騰，化作巨大的蝙蝠，瞬間遠去。

    師妃暄臉上露出苦澀之意，她怎會想到，這種情況下，都殺不了安余？

    卻聽了空悶哼一聲，一條血線在肩頭出現(xiàn)，下一瞬，右臂無聲滑落。

    ……

    安余推開門，一個踉蹌向下跌倒，被一雙素手扶住，婠婠聞到濃濃的血腥味，皺眉道：“又去殺人了，用不用這么拼命?。繎?zhàn)場上就你殺的那么幾個人，多了不多，少了不少?！?br/>
    安余噗的噴出一口鮮血，婠婠大驚，忙將他扶上床，安余艱難道：“姐姐你錯了，今趟身上沾的血，可都是我自己的……”

    安余一醒來，便感覺到熟悉的清潤內(nèi)息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他不必睜眼，也知道眼前的人是徐子陵。

    他身上除了劍傷，更有內(nèi)傷，他雖吸取了邪帝舍利中的能量，內(nèi)力卻仍不能同了空相比，但是他仗著不死印法的神奇，不僅和了空硬拼，甚至還硬生生吸收了了空一部分內(nèi)力，借由右手閃電般拔出的軟劍奉還，生生切下了空一條右臂，如此戰(zhàn)果，又豈能不付出代價？

    感受到安余內(nèi)息自動流轉(zhuǎn)起來，滋潤著受傷的內(nèi)腑，徐子陵將內(nèi)息收回，道：“醒了？先喝藥吧?！?br/>
    安余嗯了一聲，他右肋受傷，右手抬不起來，便用左手接過了碗，一口飲盡。

    徐子陵將藥碗接過去，遞水給他漱了口，又端了一盤蜜餞過來。

    安余搖頭拒絕，四下看了看，發(fā)現(xiàn)自己竟在寇仲他們住的小院中，正是之前他住過的房間，道：“我怎么會在這里？”

    徐子陵放下蜜餞，重又伸手握住他的手輸入內(nèi)力，道：“應(yīng)該是婠婠帶你來的。我聽說你受傷了，便立刻去你的住處，卻只看到大灘的血跡，那兩個家人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沒頭蒼蠅似的到處找，總算在這里找到你了?！?br/>
    安余隱隱猜到婠婠將他送到這里來的目的，畢竟現(xiàn)在在洛陽，誰也不敢在寇仲他們的院子里放肆，若是留在民居，給人找上門來，婠婠可護不住他。

    問道：“我?guī)熃隳?？?br/>
    徐子陵道：“她問了我在何處遇到師妃暄之后，便離開了。”

    眉頭微皺，顯然是隱隱猜到婠婠去做什么了。

    安余哦了一聲，淡淡道：“是師妃暄告訴你我受傷了？”

    徐子陵點頭，道：“她說，她本想勸你退出紛爭，不想你武功遠在她預(yù)料之外，她亦無法留手……她心中甚是不安，所以特意尋到我，讓我來照看你?！?br/>
    安余垂下眼簾，淡淡道：“回頭替我謝謝她?！?br/>
    徐子陵聽出他話中的冷意，輕撫他的額頭，不說話。

    許久之后又低聲道：“你口中的妻子，指的是婠婠？”

    安余默然，半晌才緩緩道：“徐大哥，你可否不再理我的事？”

    徐子陵滯了滯，道：“我知道不該背后道人是非，換了無論哪家女子，我都會很高興看著你娶妻生子……但是看了石之軒和岳山的悲劇，你就應(yīng)該知道，婠婠絕非良配。”

    安余淡淡道：“徐大哥，我比你更了解魔門的事，我們魔門中人，大約因為沒有那么多的大義約束，沒有‘忠義兩難全’的借口在，所以反而能更重情意，愛一個人，就是一輩子事，對一個人好，就是一生一世的好。因為師尊的緣故，師姐會一輩子對我好，會將我看得比她自己還要重，我也會對師姐好一輩子，因為這世上再不會有比她對我更好的人?！?br/>
    “徐大哥，人這一生，注定孤單，能找到這樣的人相守一世，還不夠嗎？你應(yīng)該祝福我才是?！?br/>
    徐子陵陷入沉默。

    許久之后，才又開始說話，語聲很輕很慢：“我和寇仲不久前去了一趟草原。在那里的赫連堡，我們和老跋被頡利的金狼軍圍攻。那是我有生與來，遭遇的最大的危機，無論如何都殺不完的敵人，彈盡糧絕，精疲力盡，我們都以為自己會死在那里。”

    這些話，在安余說他已經(jīng)娶妻的一刻，他便決定將它永遠埋在心底，那一晚，原來不過是少年痛徹心扉后的一次失態(tài)罷了，他終究找到了心儀的女子，生兒育女，其樂融融……

    但是當(dāng)他知道安余說的人是婠婠時，他不知是喜是憂。

    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安余不愛婠婠，婠婠也不愛安余。

    那個人，應(yīng)該得到最好的，不應(yīng)該和一個他不愛又不愛他的人共度一生。

    “我問他們，此時此刻有沒有特別惦念的人，寇仲說想起了商秀芳、宋玉致和楚楚。老跋說，他只想在死前見芭黛兒一面，懇求她原諒他之前犯的錯……”

    “而我，在那一刻，也只想到一個人……”

    “徐子陵！”安余忽然出聲打斷，胸膛劇烈起伏，如果換了片刻前，聽到這一席話，他一定欣喜如狂，他以為那個人不喜歡他，不喜歡男人，才會拒絕他，他像戒毒癮一樣艱難的想戒掉他……

    可是現(xiàn)在，他卻完全不想繼續(xù)聽下去，片刻后他才平靜下來，冷冷道：“其實你真的不了解我。我是魔門中人，魔門中人，出了名的自私冷漠，但是徐子陵，你是一個好人，而我最恨的，就是好人?！?br/>
    “你這樣的人，對我來說就像是天上的那輪月，那不是屬于我的東西，真正值得我珍惜的，是肯送我一個月亮的那個人……徐子陵，你不明白嗎？我不會要你，不是因為你曾經(jīng)拒絕過我一次——如果肯乘人之危的話，那就不是徐子陵了……”

    安余疲憊的閉了閉眼，道：“而是因為……我需要的，是一個在我受傷之后，會殺上門去替我報仇的那個人，而不是會在榻前，為傷我之人說話的那個人。”

    “徐子陵，做朋友，做兄弟，做什么都好。若要做心上人，此生休提！”

    斬釘截鐵。

    “徐子陵，以后，可否請你離我遠些？”

    作者有話要說：知道這一章有點狗血，保證就此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