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如縞,烏發(fā)垂肩。應(yīng)著封潞的傳喚,走上堂來的男子身形瘦削病弱,面色蒼白。卻唯獨一雙針瞳蛇眼暗光流轉(zhuǎn),直勾勾盯向蓮兮時,是貪婪怨毒的眼色。
初見綾落,恰是一年前。
那時蓮兮在黑湖底盯梢封郁,眼見著綾落被囚禁在湖底,身受紅蓮業(yè)火的折磨。那不溫不火的一小簇紅蓮,不知在他的頭頂舔了多少年,早已叫他容顏盡毀滿臉瘡痍,遠遠看著,九分似鬼一分似魔。蓮兮偷瞄了兩眼,依稀只記得他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和一雙深蓄仇恨的眼,卻不曾想過,綾落本是個清俊的小仙。
湖底聲聲哀求著的凄慘人兒,與眼前陰鷙的男子兩相對比,莫名生出一絲不諧來。
綾落在蓮兮身側(cè)剛一跪下,執(zhí)法尊者便急喝道:“自報名號!”
“小仙綾落,是郁天仙尊門下的侍童?!?br/>
尊者一叩審桌,問:“既是侍童,怎么不見你隨侍主人身邊?”
“綾落侍主不力,遭主上嫌惡,被囚禁于湖底三千年以示懲戒?!?br/>
綾落本就是個身份卑微的小仙,多年杳無音信,早已被人淡忘。經(jīng)他自己一席話,才有人依稀想起,確實曾有這樣一個人。堂下眾仙交頭接耳,又是一番議論。
尊者捻著嘴邊的白須,一叩審桌,又問:“究竟是如何侍主不力?老實道來?!?br/>
綾落緩緩說道:“約摸四千年前,主上傾慕的妖仙夭月不幸墮魔,由主上親賜了一道天雷,本已叫她的魔魂分崩離析,死得透徹了。不想,天界圣物玲瓏心被她含在嘴里,也一同裂成千百碎片。受著碎片的庇護,夭月的一絲魔魂得以轉(zhuǎn)世重生?!?br/>
“主上卜算卦數(shù)得知,夭月的殘魂斷魄寄宿于玲瓏心的碎片中,若是拼好玲瓏,便能借著今生的肉體為夭月招魂返魄……于是,主上便帶著小仙四處苦尋玲瓏心。主上被那魔物的余孽惑亂了心智,一心只想為魔物復(fù)生還魂。小仙屢次規(guī)勸不得,反遭主上厭棄,這才被關(guān)入湖底?!?br/>
綾落的供詞與青青無意中提及的往事大相徑庭,直聽得蓮兮目瞪口呆。
執(zhí)法尊者滿意地搓了搓胡須,點頭贊許道:“好,你倒是個明辨是非的。本尊再問你一句,你可知道這魔物的一線殘魂托生何地?”
“主上卦象明晰,小仙自然清楚,”綾落頓了一頓,頭也不抬便說:“魔物余孽今世的肉身正是東海公主龍蓮兮?!?br/>
聽到此處,旁坐的眾仙頓時嘩然。有人憤憤不平怒斥他胡說八道,有人半信半疑尚在隔岸觀火,更有平日嫉恨蓮兮的,這時忙不迭煽風點火。人聲鼎沸間,蓮兮望著身側(cè)的素衣男子,突然低聲說:“你抬起頭?!?br/>
綾落想也未想便轉(zhuǎn)過臉來,隨即又趕忙低頭。
雖只匆匆一瞥,蓮兮卻看得分明,他那雙蛇眼徒有歹毒的模樣,卻深藏了幾絲怯意。
她恍然醒悟,四下環(huán)視了一圈,忽地沖著滿座仙友縱聲大笑。她的嗓音本已沙啞,這一聲長笑卻是深從肺腑,震天動地而出,將審堂上下的桌案都撼得顫了兩顫。平地狂風卷起她的雪銀白發(fā),繚亂好似暴雪撲朔。深雪綿延的中央,她卻赤腳站著不動如山。
傳說中叫人聞之色變的九淵龍嘯,大抵不過如此。待眾人回過神時,已被這狂傲的笑聲壓得喘不過氣來。
封潞身不由己,一雙腿在審桌下篩子似的顫抖不止,她強按住膝蓋,慌忙使起一記眼色,命人堵上蓮兮的嘴。
狂龍的呼嘯戛然而止,無形的壓迫感緩緩消褪。這一次,漆黑的束帶在蓮兮的牙關(guān)間系得更緊了,小仙官提腳在她的后膝一踹,她便像斷線風箏一般,無力地伏倒在地。
執(zhí)法尊者驚魂未定,一時呆怔著不能開口。封潞不滿地指著蓮兮的手腕,怒斥底下仙官:“你們是怎么辦事的?封神釘可穿牢固了?為何這孽障還有力氣掙扎?”
幾個天刑司的仙官圍在蓮兮身前檢視了幾遍,惶恐回道:“確實扎牢了……小司也不知是怎么……”
“罷了,我看她是瘋了,”封潞輕蔑笑笑,下巴尖一抬說道:“各位仙友親眼瞧見了,龍蓮兮一夜衰老,神識混沌,分明就是墮魔的先兆。不瞞各位,幾月前來天刑司揭發(fā)她的,正是東海太子漣丞。漣丞是非分明,血緣之親尚且能大義至此,正是我仙族楷模。在座的諸位,比起漣丞又如何呢?”
蓮兮每每將漣丞掛在嘴邊,但凡與她有些交情的仙客,無人不知她與兄長的親厚。封潞言之鑿鑿舉出漣丞來,又以義理相挾,一時讓座下的眾仙有所動搖。即便還有少數(shù)心存疑惑的,自問與蓮兮的交情遠不及血緣之親,斷然沒有為她多管閑事強出頭的道理。眾人各懷心思,或是確信不疑,或是隨波逐流,都忙不迭地點頭稱是。
嗡嗡嘈雜中,突兀傳來一聲質(zhì)疑:“這綾落果然是綾落么?既是漣上仙舉事,眼下怎么又不見他的人?潞天尊君如此含糊其辭,叫我等如何信服?”
滿堂座席,唯有朧赫一人直挺挺站著,龍冕衣袍全是逼人的黑。
“原來是孟章神君,”封潞不屑一笑,有意揶揄道:“本尊卻忘了,這里有一人比漣丞更親近龍蓮兮幾分。”
朧赫面色淡然,迎著封潞說:“我旭陽宮中消息靈通,各位都是知道的。說來慚愧,本君曾利用職務(wù)之便打聽過綾落的下落,早前就得知他被囚禁在青陽的黑湖中。一年前,機緣巧合下我與東蓮尊君一道入湖,見得了綾落。那時他被郁上仙處以業(yè)火私刑,面目全非腦袋光禿,只一息尚存。這才過了幾個日子,怎么就養(yǎng)出一身細皮嫩肉了?”
“孟章!你好大的膽子!”封潞將手邊的鎮(zhèn)堂狠狠一叩,怒問:“業(yè)火私刑?枉你還是九天重臣,竟敢如此誣賴天家皇子!”
朧赫面不改色,沉聲道:“孟章親眼所見,不過實話實說罷了。若說誣賴,也是今日耳濡目染……”
封潞怒不可遏,正要命人將朧赫揪下堂來,他卻自個兒走到審桌前。
蓮兮伏在地上勉力抬頭,望向他時卻是滿眼苦澀。人人贊許朧赫內(nèi)斂沉靜,唯獨蓮兮覺著他像匹脫韁的野馬,全然不受控制??倸w兩人八字不合,她指左他便向右,她指前他便往后,好似總要逆著她的意思才過癮。她唯恐將他拖入渾水中,千方百計躲著他,他卻全不知避諱。
朧赫挨著蓮兮跪下,瞟了一眼綾落,說道:“本君只是好奇,眼前這個毫發(fā)無損的綾落,究竟是何方神圣?”
自稱綾落的素衣男子,方才被蓮兮的一聲長嘯嚇破了膽,這時正瑟縮在審桌下邊,抱著一根桌腿哆哆嗦嗦不敢言語。封潞在他后背踹了一腳,他趕忙開口說:“小仙正是綾落……”
封潞鼻中冷哼,說:“你可聽清了?綾落的模樣你從前也是見過的,莫非竟忘了?”
朧赫也不理會封潞,只是一味盯著桌下的男人,狐疑道:“你除了一張面皮與綾落神似,其他卻分毫不像。既然自稱綾落,本君倒想問問你,當初你被押在黑湖底,又是怎么出來的?”
“是主上……呃……是我自己……”他支支吾吾半晌,也沒憋出句完整的話來。
封潞甩手一掀,將滿桌的卷紙兜頭甩向朧赫,震怒道:“孟章!本尊勸你切莫執(zhí)迷不悟!倘若再敢胡言亂語,便是與魔物為虎作倀,你丟得起這臉面,你家恩師沁洸可丟不起!”
朧赫敬重師尊,三界無人不知。封潞搬出沁洸,本是想要他知難而退,眼見著他面色凝滯,她更是得意,又提聲說:“沁洸神君在蓬萊過得逍遙悠哉,你又何苦惹得一身腥臊,來日殃及她老人家,可是不孝?。”咀鹆钅悻F(xiàn)在速速退下,還可饒你無罪。否則,休怪我……”
封潞原是坐審旁聽的,這時卻反客為主,將執(zhí)法老兒擠在一邊,儼然以天刑司的主事自居。她喚過小司,直指蓮兮道:“這孽障就算變成這副模樣,還不忘蠱惑人心,實是可惡!多留這禍害一刻,我九重天便多一刻不安生。本尊以為,懲魔之事當斷則斷不可心軟,索性今日將她拖去燒了,也好還我等一個清靜。座下諸位以為如何?”
還未聽得眾人回答,她便揚手一揮,命人架起蓮兮。
墨衣紫帶的小仙官領(lǐng)命剛一伸手,還未觸及蓮兮的肩背,便被朧赫一方青玄角弓猛力抽了一記手背。
眨眼不及之際,他已擋在蓮兮身前。
臂間青弓滿盈,一桿通體純白的雪箭蓄勢待發(fā),直指逼上前來的小仙官。
他眼色沉靜一如往日,襯著一身漆黑,卻仿佛冥河暗涌,叫人膽寒怯步。
發(fā)頂?shù)凝埫嵊裰轭澚艘活?,朧赫朗聲說:“我曾對師尊說過,此生必要守得摯愛之人一世周全,一世幸福。今日阿赫雖是不孝,來日師尊定能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