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助理此刻無話可接。
救不救,這件事情不是他能夠決定的,尤其是在季涼焰還在的時候。
他停頓片刻,轉(zhuǎn)向后座的季涼焰,“季先生,您看這……時小姐覺得貓咪可憐,想救一把,不肯上車,您說是救還是不救?”
問題盡數(shù)拋給了車后座的人。
季涼焰端坐于車內(nèi)的后座中,此刻隨手打開了自己pad,短暫的下潛后,掀起眼皮,透過半開的車內(nèi)看時初,順便也看到了那只被關(guān)在了地漏里面的蠢貓。
明顯是一個幼貓。
通體白色,此刻卻臟兮兮的,孱弱的小身體不斷的往上跳,每跳一次,雪白的皮毛都會撞到漏頂,齜牙咧嘴的兇,又瑟縮回去,圓圓的貓眼中盡是委屈。
委屈到濕潤。
眼睛很亮,兩只均是灰藍色,通體白色,唯有臉面上有一團黑,看起來像是雜種的唯一證據(jù),
時初站在一邊,似乎也很著急。
她不管不顧的蹲下身去,用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手去扯漏頂,想要將漏頂扳開,將貓咪放出來,可惜她力氣太多有限,扯拽多少次,也只是挪動分寸,稍微一泄勁,漏頂便會又一次掉下去,扣緊卡槽里。
季涼焰喚她的時候,她這才抬頭。
眸光同樣亮堂,瞳仁藏匿其中,在一圈清白色水光左右震顫。
像。
一人,一貓。
明明都是無家可歸,卻不斷抖動著渾身雪白的皮毛,掙扎在現(xiàn)實的桎梏中。
季涼焰沉著聲音,指示周助理。
“去把那只蠢貓放出來?!?br/>
周助理得了令,從車內(nèi)摸索出來一雙手套,戴好,然后下車,走到了時初的面前,遞給時初一瓶水。
“時小姐,剛剛碰觸到漏頂,手都臟了,這里有一瓶溫水,您洗洗,擦干凈,這里就交給我來吧,您稍微讓開點。”
時初聽話照做,人走遠一步,揚著身子,眼看著助理戴起來手套,搬起來地漏的頂放在一邊。
貓咪喵了一聲。
小小的身體掛在了地漏邊,后腿一蹬,跳到一半,卡在了地縫間,又是可憐兮兮的喵了一聲。
時初很是著急,上前想要抬一把貓咪的后腿,卻被周助理攔住。
“時小姐,”周助理面無表情的擋住她,“這是只野貓,尚且不知道身上帶什么病,您沒有帶著手套,還是讓我來?!?br/>
時初悻悻然點頭,聲音低了幾度,但始終踮起來尖叫,視線越過周助理的肩頭黏在貓咪毛茸茸的皮毛上,“它看、看起來還很小,你小心點,別傷到它。”
徹底將貓咪救出來后,周助理摘下來手套,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中,像是在扔一件完全沒有用處的東西一般,隨后走到時初的面前,伸手微笑。
“時小姐,您該上車了,季先生在車內(nèi)等了您很久了?!?br/>
時初咬著下唇。
她回頭掃了一眼站在地漏旁邊抬著小腦袋看人的貓咪,抿了抿唇角,轉(zhuǎn)身又車內(nèi)走。
才走了兩步,忽而感覺到有東西扯住了她的褲腿下擺。
時初回過身去。
只見剛剛還頹靡的貓咪抖了抖渾身的毛,小聲叫著,用前爪揪住了時初的褲腿。
她的褲腿有些寬,此刻被喵咪一揪,無數(shù)的涼風順著瘦弱的褲管鉆進來,剮蹭著她瘦長的腳踝,甚至小腿肚子上微微有些發(fā)癢。
時初心中一動。
她低頭,貓咪抬頭,兩雙晶亮的眼眸碰觸在一起。
時初小心翼翼的詢問,也不管這小家伙能不能聽的懂,“你是不是想、想讓我?guī)阕撸俊?br/>
“喵……”
“可、可是我也……”寄人籬下。
時初咬住了后半句話,深深的抽了一口氣,剛想要開口,便聽到有一道低沉的聲音貼在她的背脊上,叫她的名字。
“時初?!?br/>
她回頭,便見到高大的身影從車內(nèi)走出來,半只皮鞋貼在冷硬的地板上,黑而發(fā)亮,沒有一絲一毫的褶皺,像是最精心整理過的模樣。
季涼焰也下來了。
時初有些猶豫。
她每走一步,那只貓咪便像是賴上了她的大腿一般,動也不動的黏上去,見到時初不動,干脆將整個身體抱上時初的小腿肚。
讓她走也難走。
她低頭看它時,它又露出無辜可憐的神情,小聲的喵喵叫。
看的時初喜歡又舍不得。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向季涼焰,小心翼翼的問,“要,要不把、把它……”抱回去?
話甚至還沒有說完。
季涼焰便好像已經(jīng)知道了時初后半句想要說些什么一般,直接拒絕,“不行。”
“你放下來它,上車。”
時初隱隱沮喪。
“好、好吧?!?br/>
垂落下來肩膀,盯著地面上抱住她大腿的貓,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去撫蹭貓咪的頭,還未探到,又被周助理拉住了手腕。
這一次,周助理遞過來一副手套。
“時小姐帶上這個,別被它抓到?!?br/>
時初咬住了下唇。
心中的沮喪進一步擴大,無以復(fù)加。
她猶豫片刻,又抬頭,看向季涼焰,“真、真的不行么,先、現(xiàn)帶它去、去打針也不、不行么?”
這一次,季涼焰沒有盡快的回復(fù)時初的話。
他站在車門前,靜靜的看著時初。
黑色的頭發(fā)下,是發(fā)亮的雙眸,此刻晶瑩圓潤,原本藏著的光芒都盡數(shù)斂去了半截,沮喪快要從其中蔓延出來。
耳邊有一縷細長的黑發(fā),微微卷著,在她回頭時,一不小心,勾遮在她長長的睫毛之上,彎成一個俏皮的弧度,又被她用蔥白的手指撩到一邊去。
他整整盯了時初三秒鐘。
三秒鐘后,這才點下了頭。
轉(zhuǎn)身上車,“先把它扔后備箱里上,一會兒帶去打針。”
這就是同意了。
時初很是欣喜。
欣喜的情緒近乎從她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透出來,溢出來,滾出來,像潺潺流水,無邊無涯。
她看著周助理重新戴上了新的手套,抱起來她腳邊的小家伙,不知道從什么地方翻出來一個紙箱子,折疊好,將貓咪裝進去,放進后備箱里。
周助理關(guān)上后備箱門時,時初還站在一邊小心的問,“后備箱,會不會讓它難、難受?”
周助理微笑著回應(yīng),“放心,一會兒就帶去寵物醫(yī)院了,先讓這個小東西委屈一會兒?!?br/>
時初歡欣,人抑制不住的勾起來唇角,像是一個孩子一樣往前撲了一步,環(huán)住季涼焰的腰,一抬頭,人偎在季涼焰的肩頭中,溫熱的呼吸咕噥在他的喉結(jié)上。
“謝謝,季、季先生?!?br/>
聲音太溫和。
傳到季涼焰的耳中,變成了滾燙的火苗,近乎燒斷了他理智的弦。
他的眸色隱隱低沉,聲音沙啞了些,單手攬過時初的背脊,輕輕一帶,便在時初的驚呼聲中帶到了后車座上。
周助理原本是想要上車的,甚至半邊身子都探進了駕駛席中。
忽而聽見車內(nèi)男人的聲音,半是冷漠半是濃情。
“你下車?!?br/>
話是對著周助理說的,“抽根煙。”
視線卻緊固在時初白凈的臉蛋上。
車門緊閉。
車上帖的是最深的膜,外面人看不見里面人的樣子,卻能夠聽見里面人的聲音。
周助理摸了摸鼻子,從駕駛席的旁邊摸了煙盒出去,人靠在車邊的欄桿上,一口口的嘬著,之間是煙頭的紅光點點,煙氣一絲絲的蔓延在空氣中,在寒風中點點飄散。
吸進去的是白煙,吐出來的是霧氣。
透過車身的縫隙,周助理聽見了媚軟的低吟,刻意壓抑,卻又情不自禁,沉啞的響在他的耳邊,近乎與后備箱中貓咪的低叫聲融成一體。
他在涼風中整整站了小四十分鐘。
直到車窗敞開了一個縫。
縫隙中是深不見底。
周助理抽光了煙盒中的最后一根煙,吐出來一口白煙,隨手將煙盒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中,與自己的手套一起,隨即重新鉆進了車內(nèi)。
他甚至不用去看身后的人,也大抵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恭敬的問到。
“季先生,接下來去哪?”
季涼焰攬進了懷中的人,隨手抓起來大衣蓋在時初的身上,漫不經(jīng)心的在她的背脊上輕輕梳理著,乍一看,像是在梳理貓咪的皮毛。
漫不經(jīng)心道,“回家。”
季涼焰在本市的產(chǎn)業(yè)這么多,季家本家也是家,季家別館也是家,哪個家?
若是這個問題都搞不清楚,周助理也不可能打敗層層對手走到季涼焰的身邊,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了。
他啟動車內(nèi)的發(fā)動機,油門一踩,握著方向盤,緩慢往前開去。
冬天的前方霧氣漫漫,前景半是清晰半是朦朧,車流走的慢了一些,約莫小幾十分鐘后,才帶著時初跟季涼焰兩個人來到別館中。
確切的說,是季涼焰準備送給時初的這棟獨棟。
可惜時初并沒有要,甚至沒有簽字,這件事情也就僵持在了這里,最終壓在了周助理的身上。
他從駕駛席中下車,恭敬的走到車后座上,打開門,微微低頭,頷首,“季先生?!?br/>
季涼焰下車時,是抱著時初下來的。
時初的腿腳近乎軟成了一灘,她掙扎著想要自己走,但是走路的姿勢著實難看,腿腳隱隱顫抖著,咬緊了牙關(guān),東倒西歪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天生患有隱疾。
季涼焰索性從身后將人打橫抱起,緩步往內(nèi)走。
時初驚呼一聲,“季先生,我、我能自己走。”
季涼焰睨了懷中人一眼,“用你剛剛的龜速,讓我等你一年?”
時初不說話了,咬著下唇,一臉憤憤。
她們兩個人吃飯的功夫,助理出去帶小貓打針了。
寵物醫(yī)院在小區(qū)里面就有,24小時不關(guān)門,離的也很近,甚至一頓飯都還沒有吃法,便聽到了周助理回來的動靜。
伴隨著小貓低低的叫聲。
時初眸光一亮,飯也不吃了,撂下筷子,人便登上拖鞋,盡量快步往門前走,打開門。
“打、打完針了,洗干凈了沒有?”
那樣子,像是小孩子得到了自己心愛的洋娃娃。
季涼焰在時初的背后,隱隱皺起來了眉頭。
他看著時初像是寶貝一樣的抱起來懷中的小東西,不斷的撫蹭著對方干燥柔軟的皮毛。
周助理站在門口,微微笑著,“醫(yī)生說剛剛說,這其實是一只純種布偶呢,可能是誰家養(yǎng)的下了崽子,現(xiàn)在也就才剛剛一個多月大,還是一個小家伙,但是以后會長大的。”
“它真的很乖很聽話,除了量體溫的時候掙扎了一下?!?br/>
“過幾天還有第二針,第三針,時小姐放心,我會提醒您的?!?br/>
時初已經(jīng)完全聽不見周助理的話了。
好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貓咪身上,懷中抱著,撫蹭著,聽見它在懷中喵喵叫,有些憂愁。
“它為、為什么總是在,在叫,是、是不是餓了?可現(xiàn)在也沒、沒有貓糧啊?!?br/>
周助理這才想起來,出門一趟,又拿出來溫好的奶。
“貓還太小,吃不了太硬的東西,可以先喂口奶?!?br/>
時初笑瞇瞇的。
“看起來還、還是是一只奶喵呢,”這邊說著,人早早的轉(zhuǎn)頭,看向季涼焰。
“季、季先生覺得,叫、叫什么名字比較好聽一點。”
季涼焰深吸一口氣。
飯菜是簡單做了一些的,上一次還滿心眼中惦記著飯菜的人此刻已經(jīng)完全忽略了這件事情,注意力都放在了貓咪的身上。
貓咪喵一聲,便著急的去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人抱著還不夠,恨不能整張臉都偎進小東西的身體中去擼。
看到時初甚至想要去親一口貓毛時,季涼焰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言簡意賅,“蠢貨。”
時初剛剛沒有注意到季涼焰說了什么,抬起頭來,繼續(xù)問到,“嗯?季先生您、剛剛說什么?”
季涼焰擰著眉頭,半是冷若冰霜,半是不耐煩,“給它起名字,那叫做蠢貨?!?br/>
“真是沒有見過比它還蠢的貓了?!?br/>
字字犀利。
貓咪似是能夠聽懂季涼焰語氣中的嫌棄一般,喵的一聲,張著爪子就要從時初的懷中跳出去撓季涼焰,嚇的時初連忙連貓咪的身體抱住,小心安慰著。
“哎,別別,這、這可是季先生,給你供、供貓糧的人,得、得罪不得?!?br/>
雖然心中明了一只貓咪也不可能聽的懂,但是時初還是小心翼翼的安慰著,“要是真、真的得罪了,哪天再、再把你趕、趕出去?!?br/>
小聲的嘟囔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季涼焰的面色更加不好看了。
人坐在沙發(fā)之上,隨手拍了一下身邊的位置。
這就是要讓她過去了。
周助理甚至走上前來,站在他的面前,伸出手,“時小姐先過去吃飯吧,貓咪的事情我可以幫您照看著。”
時初很是不舍。
她甚至不敢將懷中毛茸茸的東西放給周助理,人抱著,小心翼翼的走到季涼焰的身邊,規(guī)規(guī)矩矩的做好,笑意融融的盯著季涼焰的側(cè)臉。
“它、它很乖的?!?br/>
時初為了不讓貓咪被起一個讓別的貓咪瞧不起的名字,刻意貢獻出了貓咪柔軟的肚皮誘惑季涼焰。
“要、要不你、你摸摸。”
季涼焰冷睨了一眼時初,將筷子推到了她的碗邊,“吃飯?!?br/>
“哦?!?br/>
時初有些悶悶不樂。
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又不肯死心的看向季涼焰。
“它、真的很、很乖的?!?br/>
“叫、叫做乖乖怎么樣?”試探又期待的看向季涼焰。
季涼焰這一次連眼皮都懶的掀,人優(yōu)雅的吃飯,精確的將餐盤中的東西分成幾份,按照不同的比例咀嚼下去。
末了又擦拭過自己的唇角。
“就叫蠢貨?!?br/>
這就是一點說話的余地都不肯留給時初了。
時初心中沮喪,底下頭去,貓咪自從攢住塑料**,便乖乖的躺在她的膝蓋上,動也不動,很是乖巧。
就她為貓咪爭取名字的時候,貓咪似乎完全不知道,人玩的高興,吃飽喝足了之后,慵懶的喵了一聲,開始往時初的懷中鉆。
一邊鉆,一邊叫。
還時不時用尾巴去掃季涼焰的手臂。
渾然不知道自己被起了一個什么樣的名字。
時初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想盡了一切辦法,但是都沒有辦法讓季涼焰同意將貓咪的名字改過來,反而懷中的小東西像是沒心沒肺一樣,在她爭取的過程中睡著了,還小聲的打著貓呼擼。
時初撇了唇角。
忽而抓住了季涼焰的手腕,微微強硬的扯過來,搭在了貓咪柔軟的皮毛上,蹭了蹭。
笑的眼角微微彎著。
“您、您瞧,是不是很、很軟?”
季涼焰驀然一抬頭,對上的只有時初笑意融融的臉。
眼睛微微瞇起來,唇角勾著,剛剛被他狠狠親吻過的唇角此刻微微濕潤,在室內(nèi)的空氣中隱隱發(fā)紅。
他沉沉的瞇了眼睛,剛剛才壓下來去的躁動好像又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