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被放出來,蘇蕊就得知這樣的消息,半天也沒反應過來,本能要去找蘇靈,卻被那陌生的管事和年輕的修士攔住。
“你不能去,我是來送你去思過崖的。”年輕的修士管玉道。
管玉是上上一屆學海院的弟子,平日也幫著師尊做些瑣事,今日輪到送這小丫頭去思過崖。他對這屆弟子了解不多,但在玉侖派多年,從未聽過那么小的年齡會有那樣重的殺心和戾氣。而面前的這個小丫頭,聽說跟那蘇靈私交最好,看模樣……也不太像……
蘇蕊止步,不止也得止,這位年輕的師兄實力強大的很,她寸步難行。
“師哥,讓我去看一眼好嗎?就看一眼,我不相信?!?br/>
被關的半個月,小姑娘不是沒想過,但她不信,不信蘇靈是那樣的人。
半個月,小姑娘已經(jīng)有所清減,眼淚掛在腮上,楚楚動人,但管玉并不為所動:“是經(jīng)過長老們裁定的,不會有錯,她也承認了。大家都親眼看見是她出的手?!?br/>
這是事實,不管她想不想,她做了。
“那我想送一送她……”小姑娘猶不肯放棄,小聲道。
“還不知錯?”管玉聲音里多了幾分凌厲,送與不送有何意義?一旦剔除仙根,便形如陌路,以后再也不會有交集。
小姑娘啞然,之后無助地低聲哭泣。
管玉更加不耐,大道之上不分男女,這種拎不清的軟弱性子如何堪當大任?又是一個……總歸是同門,“廢物”兩個字盤旋了兩圈沉下去了。
一切就緒,前頭都在等著玄凌天了。
本來玄凌天不必出現(xiàn),靈虛也不太想拿這種事打攪玄凌天,可玄凌天不但知道了,還說要來,一干人等只好等著。
包括在玉清長老面前一蹦三尺高的雪山派掌門苗剛,現(xiàn)在也乖的像紅眼睛兔子,一點聲音也沒有的等著。
他雪山派是占理,可玉侖派也給了他公道,若是一個不慎惹上仙帝,整個雪山派都要完。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玄凌天臨時改了道。
兒子央求他幾次了,玄凌天把他拒之門外。玉侖派以玄凌天為傲,卻不是玄凌天一人的。長老會的處罰很公正,他有什么理由干涉,且,她總有一天要長大。
玄凌天意志很堅定,只是尚未落地,便聽到一聲聲抽泣。
無助、迷茫,很容易聽出來的情緒,一瞬間讓玄凌天心臟不舒服起來,就好像一根極細的針刺入心臟,還那么旋了一下。
“先跟我來?!彼膫€字說出口,玄凌天才意識到這句話他根本就沒有思考。
沒有思考就沒有思考罷,玄凌天望向正在用手背擦著眼淚的女孩兒,隱約的還有一種擔心她不會愿意跟自己走。
管玉聽到聲音,才驚覺多了一個人,抬眼看見是玄凌天,立即彎腰去行大禮。
在玉侖派時間不算短了,二十多年前,管玉還參加過仙帝的雙修大典,自然是認識玄凌天的。
玄凌天微微點頭,盡量放柔了聲音:“叫這名弟子先隨我去受過臺,再去思過崖。”
仙帝考量真是細微,如此這名弟子必會記得更加深刻,管玉心想。
玄凌天其實還有一句話,跟管玉想的差不多,但不過是為了防止他人起疑??赡抗饨佑|到女孩兒朦朧的淚眼,那句話他就說不出來了。
女孩兒站在那兒,眼睛有些紅腫,面色茫然,玄凌天懷疑即使他這樣說了,她也不會跟他走,正在暗想是否直接帶了她走,忽見女孩兒的手沖著他抬了起來。
那是一個遞手,等著被牽的動作。
彎下腰的管玉只看到自己的袍擺的邊緣晃動了一下,再起身時,女孩兒和仙帝都不見了。
好快的速度,不愧是仙帝。玄凌天幾乎是所有玉侖派弟子的偶像、奮斗目標。
玄凌天在距離受過臺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被女孩兒抱得緊緊的,整張臉都埋在他懷里,眼淚把他雪白的衣袍都給染的沒有光澤了,這種情形著實不適合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此情此景,也讓他恍惚地覺得她以前對他的防備和疏離一下都不見了。
是她太傷心了。
這種傷心……玄凌天不覺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頭發(fā)……這種傷心卻不是為了他……他的手又停在半空。
女孩兒忽然從他懷里揚起臉來,四目交接,玄凌天看到那一層晃動的淚光,心里只剩下一汪同樣柔軟的水,他的手按了下去,與此同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你別擔心,她不會有事的。”
輕易的,他就改變了。
他沒有想到,話說出來,他又有些后悔了。
但這個時候,女孩兒忽然笑了。
眸中猶帶著淚,煙雨江南中的杏花……糕似的,是杏花糕,軟軟的,甜甜的杏花糕。
玄凌天頓時覺得值了。
女孩兒其實有些糊涂了。打擊太大,太不想以為那是真的,又太弱小,無能為力,所以茫然間覺得這個更像是一個可怕的夢??墒沁@夢里忽然出現(xiàn)了一點溫情,她什么也沒有說,面前的人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她覺得這可能不是真的。但她不愿意放棄一點希望,哪怕是夢,她也想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以為是夢境,倒讓她鎮(zhèn)定起來,也不介意他的大掌摩挲在她頭上,吸了吸鼻子道:“您是說有法子救阿靈嗎?”
玄凌天搖了搖頭。
女孩兒剛清澈的眼睛又聚滿了眼淚,果真不是一個好夢。
玄凌天望著她的淚眼,吸了口氣:“受罰是要受罰的,卻有希望保住仙根?!?br/>
女孩兒眼睛迷茫了一會兒,才慢慢放出亮光。
“真的?”女孩兒當然知道小伙伴最在乎的是什么,保住仙根就有希望。
“真的。”玄凌天伸指點在她鼻尖上,覺得她的眼睛是他見過最美的寶石,能散發(fā)出不同的光澤,為了讓這寶石始終散發(fā)他喜歡的光芒,他愿意費點修為。
玄凌天環(huán)顧四周,把女孩兒放在了屋頂上,布了個結界能叫她看清楚受過臺,臺上臺下的人卻瞧不見她。
蘇蕊更覺得這是一場夢了,莫名地順從心愿愿意相信那個人,老實地抱著膝蓋坐在屋頂上。
但那三道劍光刺向蘇靈,小姑娘噴出的血充塞了她的視野時,雖知道是一場夢,蘇蕊還是險些從屋頂上滾下來。
玄凌天布下了結界,小姑娘是滾不下去的,所以眼睜睜地看著兩名白衣弟子拖什么似的一左一右抓著蘇靈向玉侖境外飛去。
蘇靈被廢去修為和仙根之后,就會被驅逐出玉侖派、玉侖境。
她此時已昏迷,走不動路,那就需要被人扔出去了。
沒有人會再管她的死活。
雪山派掌門苗剛立即同靈虛仙尊告辭,遠遠的沖坐在上首的玄凌天一拜,就著急走了。
“都散了吧?!膘`虛道,并沒有如以往絮絮叨叨說上許多,這般情形就是對弟子們最好的告誡。
靈虛說完,打算同玄凌天說一說招收弟子的事兒,往玄凌天那一看,人已經(jīng)不見了。
女孩兒在結界里悲痛欲絕,哭的什么也看不清了,感覺被人抱住,好似方才那個人,本能用拳頭招呼那人。
有些力道,對玄凌天來說算得了什么?倒是不明白,明明是眼睛流淚,為什么嘴也是紅腫的,瞧的他心口一熱,不覺咬了咬下唇。
“別哭了,你看那是誰?”玄凌天還是控制住了自己,這跟兒子一樣大的年齡,著實不好下口。
玄凌天心思萬千,卻沒耽誤辦正事。他雖久不常管派中事務,卻也曉得會把蘇靈丟在哪。幾乎比那兩名弟子還早一步到了丟棄蘇靈的地方,在兩名弟子走后就立即帶走了昏迷的蘇靈。
雪山派的人就跟在那兩名弟子后頭,親眼看見那兩名弟子把蘇靈丟下了,上前一看卻找不到人了。
這……
苗剛回身,玉侖境已經(jīng)在身后關閉了。
苗裊裊出事之后,苗剛就把蘇靈的底細打探了個清楚,靈資仙根雖算不凡,可卻沒什么背景。且苗剛親眼見蘇靈被廢修為和仙根,那是錯不了的,難道這小賤人不止一個仇人,還有人急著要她的命,把她給帶走了?
苗剛使了個眼色,座下弟子知其意,重叩玉侖境結界,進去詢問一番,又借故重去那受過臺,見玉侖派弟子都散了,剩下的仍面帶凄惶,遂如實回稟苗剛。
苗剛知玉侖派不大可能庇護那個小丫頭,但本來欲取蘇靈性命的,沒能取成,在玉侖境外徘徊了好一陣子,氣沖沖地走了。
此時,蘇靈懸浮在半空,周身籠罩在一片白光中,從遠處看,像是一只發(fā)光的蠶繭。
良久,玄靈天收回仙力,蘇靈慢慢落在地上。小姑娘嘴角的血已經(jīng)被擦凈了,不復在受過臺上的慘白,好似睡著了一樣面頰紅潤。
“蘇靈,蘇靈……”
蘇蕊叫了兩聲,不見蘇靈轉醒,轉而撲到玄凌天面前:“仙帝,她為何不醒?是不是……”
“還沒好”三個字在看見玄凌天額頭上的汗珠時被蘇蕊咽了回去。
玄凌天睜開眼睛就看見女孩兒直直瞧著她,那模樣帶著一種天然呆,莞爾一笑:“我已經(jīng)將她的仙根重新種了回去,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醒了?!?br/>
也就是他還會這種法子,不過也耗費了不少心力。
玄凌天說完,就見女孩兒眼里慢慢迸出想忍又忍不了的高興。
“真的?一會兒就醒了?”蘇蕊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話提醒了玄凌天,蘇靈是受罰被逐,若是叫人知道他又救了蘇靈,雖然他無所謂,卻擔心玉侖派清譽受損,再則她也不能留在玉侖派了:“我們得走了?!?br/>
“啊……”
“她已被逐出門派,以后都要靠她自己了……你能為她做的都做了。”
“我……”
雖然玄凌天想立即帶蘇蕊回去,但最終還是選了個安全的地方把蘇靈放下,又布了個結界保證在她醒來之前是安全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