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從斌著實(shí)不愿承認(rèn)，自己……自己其實(shí)連鋤頭都不會用。
為了撐起父親的威嚴(yán)，他道：“念石家村一行人救助過你，因此為父派人去尋勘測水源的工匠?？纯茨懿荒芤鳎嗷蚴菫槭掖宕蛞豢诰６嘁豢谒?，日后兩村若有紛爭，也不至于被掣肘?！?br/>
聞言，蘇敬儀彎腰：“謝謝?！?br/>
蘇從斌瞧著瞬間似乎斂去所有鋒芒，變得溫順的兒子，心中“咯噔”一聲。他忽然不敢去想孤兒寡母到底遭受了多少惡意，才會對一絲善意念念不忘，才會讓一個無所謂尊卑貴賤的人如此恭順守禮。可有些話他又不得不叮囑一二，因此他只能板著臉，做著惡人：“可丑話說前頭，升米恩斗米仇的事自古有之，為父也不得不防。尤其是兩村有人因打架受傷，甚至還有重傷的，日后恐怕無法勞作。萬一這些人以后挾恩要挾怎么辦？”
頓了頓，蘇從斌望著若有所思，沒有第一時間就咋咋呼呼以為全村都是好人，要護(hù)著的親兒子，微不著痕吁口氣，道：“因此你眼下不可對外泄露自己的身世。若有村民問及，便說我們是來詢問蘇家秘法?！?br/>
這安排都算得上恩威并施，恩情利益全都考慮進(jìn)去。
蘇敬儀看著訴說的語重心長，不像紙片人設(shè)定只會當(dāng)工具人拉偏架和稀泥的蘇從斌，沉默一瞬。唇畔張張合合半晌，最終他又再一次開口問道：“我當(dāng)日要是挨揍昏迷過去，你是不是就不會琢磨水井這些事？”
蘇從斌聞言雖有所不解，但因撞見蘇敬儀擰眉思忖的模樣，還是頗為耐心的順著人假設(shè)起來：“那是自然，勘測水源這些本就該是縣令的分內(nèi)之事。我若不是因你事出有因，那便是越權(quán)而為。且你倘若受傷，那本地的大夫，為父自信不過。怎么招也得去府城。亦或是連夜飛鴿傳書回京，請京城醫(yī)館圣手。亦或是看看相熟的太醫(yī)能否出京?！?br/>
看著回答頗為肅穆，透著真誠的蘇從斌，蘇敬儀點(diǎn)點(diǎn)頭。旋即又搖搖頭，他不解問：“蘇家不是落魄了嗎，能請?zhí)t(yī)？還出京？”
“落魄了，難道就不能請?zhí)t(yī)嗎？”
蘇從斌困惑無比，問出聲音。就算不得不承認(rèn)蘇家落魄，可別說他了，就是三弟他們一房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的，也都是請?zhí)t(yī)相看啊。
父子倆四目相對，一時間屋內(nèi)都帶著顯而易見的尷尬。
“那不是權(quán)貴才能請嗎？”蘇敬儀率先開口，想問個明白。
瞧著眉眼間還帶著些謹(jǐn)慎，甚至有些拘束的蘇敬儀，蘇從斌冷不丁的想起人掛在嘴邊的士農(nóng)工商，瞬間他就覺得自己仿若被針狠狠扎在了手指上，疼得連心都蜷縮了起來。
畢竟……畢竟請?zhí)t(yī)，的確有些規(guī)定。太醫(yī)只給四品以上的官吏以及勛貴們看診。像……像皇商，哪怕再有些錢，也請不到太醫(yī)診脈。
喑啞著聲將請?zhí)t(yī)的制度說了一遍后，蘇從斌帶著些苦澀，道：“當(dāng)然，蘇家請的太醫(yī)，也就普通的太醫(yī)，請不到圣手前來?！?br/>
蘇敬儀表示理解了：“你們這個落魄一詞用的比較謙遜。只是沒官沒核心權(quán)利罷了，但該有貴族待遇應(yīng)該還都有？”
說罷，蘇敬儀眉頭一挑，帶著些興奮。
一出生就自帶編制，不用考公啊啊啊啊?。?br/>
從這個角度想想，穿書也還行！
“不愧我兒，就是聰慧，一點(diǎn)就通。”蘇從斌瞧著眉飛色舞，不知想到什么開心起來的蘇敬儀，也跟著笑了笑，忙不迭贊譽(yù)了一聲，才道：“反正不管如何，我總不會讓你受傷，尤其是讓你臉上有傷。因為一旦有傷，便是面容有毀，是有損官威。就算有蔭庇制，你也只能當(dāng)個不入流的小吏了，毫無體面。屆時蘇家就徹底落敗了。”爵位到蘇敬儀手中，就第五代了。
蘇敬儀的孩子就得看自己的本事了。
所以蘇敬儀絕對絕對不能出任何事。蘇敬儀死都要死在官場上。哪怕蔭庇為官，可只要人在官場，總會經(jīng)營出一些情誼，好給孩子鋪路。
渾然不知自己還是承上啟下的關(guān)鍵一環(huán)，蘇敬儀得到如此篤定的，能夠捧著鐵飯碗的回應(yīng)，矜持的一抬起下巴，觀察了眼蘇從斌。
小說大概描寫狗血的親情為主，因此顯得蘇從斌優(yōu)柔寡斷。但從他接觸來看，蘇從斌哪怕眼底有些嫌棄“蘇敬儀”的粗鄙，可對律法制度的推崇確切說對蘇家未來的看中，幾乎是烙印在人言行舉止間了。
那也就是說未來還是有保障的。
蘇從斌這個家主要是再快刀斬亂麻一些，蘇家還是個很好的富貴窩。
所以……
從現(xiàn)在開始蘇敬儀這個蝴蝶翅膀就使勁煽動，煽動蘇從斌把后院那個偏心眼的侯夫人高高在上供養(yǎng)起來，杜絕她仗著輩分插手戶籍、婚約等等事情。
盤算著，蘇敬儀道：“雖然跟您沒相處很長時間，也不知道您到底能耐如何?？赡降捉?jīng)歷過后院宅斗，也當(dāng)官了知道朝廷斗爭，又都四十歲了。這閱歷眼見肯定比我這個十歲的兔崽子豐富。所以您放心，我肯定按著您的說辭，不會跟石家村任何人訴說真相?！?br/>
“不過有件事，您肯定要帶我走的。那我娘她的墳?zāi)乖趺崔k？”
想想案卷中記錄蘇金氏與蘇敬儀相依為命的事跡，蘇從斌雙眸帶著些羨慕，沉聲道：“這等琮兒來了，我們一同商討吧。但為父可以保證，不管結(jié)果如何，都不會讓她孤零零的在石家村無人祭奠?！?br/>
“那我沒什么問題了。你……不，”蘇敬儀含笑：“您趕緊去聯(lián)系蘇琮，我那未見過面，但比親哥還親的哥??！”
蘇從斌看著催促的蘇敬儀，望著人迫切的眼神，沉聲：“去信京城等他過來，最快也要八天。你……”
不敢環(huán)顧這狹小逼仄的土房，蘇從斌雙手緩緩捏緊成拳。借著掐著自己掌心的力道，他最終還是抬眸，定定的看向雙眸唯有歡喜的蘇敬儀。
又黑又瘦，唯有眼睛明亮的蘇敬儀。
“我……為父……”蘇從斌話語艱澀：“我……我是這么想的。在等他過來這幾天，你……你還是在這土屋居住。一來，顯得我們來找秘法這事是真，二來，等……等琮兒過來后看你日子如此艱苦，也可心疼你一分?！?br/>
說到最后，蘇從斌覺得自己老臉都有些火辣辣的紅：“琮兒聰慧，也有些貴人青睞。若是他心疼你，對你愧疚，有他相助，你日后也更加便于融入子弟圈子里。若是……若是蘇家出面，蘇家……”
“我懂。京中豪門大族都懶得搭理你們蘇家子弟。畢竟現(xiàn)在可是講究門當(dāng)戶對利益聯(lián)姻。而不是真愛無敵。”蘇敬儀看著滿臉通紅，話語磕磕絆絆的，但挺替他打算的，真有些親爹模樣的蘇從斌，話語和緩了些：“您看。您跟我直白說，我完全就能理解您的安排您的無奈，乖乖聽您的話?！?br/>
“所以你以后千萬別瞞著我任何事，別想著為我好，自我感動?！?br/>
強(qiáng)調(diào)一遍后，蘇敬儀道：“放心，我會跟哥哥好好相處，讓哥哥心疼我，帶我飛黃騰達(dá)！”
蘇從斌看著一點(diǎn)就通，神色豁達(dá)，甚至坦坦蕩蕩的蘇敬儀，輕咳了一聲：“話……話雖是如此?？梢惨阕约毫?xí)文練武，奮斗才行。仰人鼻息，拾人牙慧，終究是下策。”
聽得這聲語重心長也很正確的勸說，蘇敬儀直接雙手抬起朝蘇從斌揮舞，步步逼近：“我快嗖了！親爹輕重緩急四個字懂嗎？哪怕你說的有道理，可等你叭叭叭教育完，等我秀才哥哥來心疼我，我直接嗖入味了?！?br/>
蘇從斌下意識的捂住鼻翼，連連后退：“為父……為父現(xiàn)在就去修書，另外到底在外，我需要親自去請府城請匠戶。因此就不種地了?！?br/>
看著說完就連連退出小院的爹，蘇敬儀雙手抱拳，呵呵幾聲。
然后他繼續(xù)退回屋內(nèi)，盤腿一坐，翹首等著盼著男主蘇琮。
一天兩天三四天……十天后，蘇敬儀氣得都想殺進(jìn)京城時，終于得到了消息。
有孩童興奮的跑過來：“蘇家少爺啊，那侯爺又來了。還帶了不少工匠。說要四處勘查，看看村里哪里能夠打水井?！?br/>
“大好人啊?！?br/>
“村長爺爺讓您過去，幫著說些好話?！?br/>
聽得這聲不亞于天籟的話語，蘇家少爺目帶狠厲，拿著鞋底重重的拍死跳蚤。
一個月了，一個月，不……加上先前原身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完全要不到水。這日子算起來，他……他整整兩個月沒洗澡沒洗頭了。
跳蚤都在腦袋上安家做窩，就差產(chǎn)小跳蚤了。
“好，我這就去！”蘇敬儀邊說邊跳下床，撐起破傘，略微能遮陽的傘，直接朝村頭沖過去。
還沒到村頭呢，就見烏壓壓的一群人圍著。每個人哪怕黝黑，可雙眸都帶著希冀。而被村民們簇?fù)碓谥虚g的兩人便是蘇侯爺以及……以及傳說中的男主角蘇琮。
蘇琮一身灰色武服，看得出來也是有些避諱，穿得盡量的喪?？绅埵俏浞?，卻也應(yīng)該是為人量身定制的，因此將人身形襯得恰到好處的精壯，還高！
還高。
十歲的小屁孩，遠(yuǎn)看就比他高一個腦袋。
高就算了，蘇琮長得也好看。五官精致，輪廓分明，帶著些立體感。且大抵吃得好睡得香，小臉蛋白里透紅的，透著從里到外的健康色澤。不是瘦弱白斬雞，也不是黝黑武服，而是恰好好處的英俊。
就在蘇敬儀打量時，蘇琮也在透過人群，望向蘇敬儀。只一眼，他就抑制不住的……抑制不住的愧疚。饒是父親訴說過蘇敬儀是個爽朗豁達(dá)明事理的人。可一想到自己看過的蘇家資料，看過蘇家孤兒寡母求生的資料，他再看眼前的，連京城小乞兒都不如的蘇敬儀，就自覺無顏以對。
要知道京城，尤其是東城的小乞兒，哪怕臉上臟兮兮的，穿的也破破爛爛的。可他們眉眼間會帶著狡黠的光芒，會圍繞他們這些富貴子弟，訴說著漂亮討好的話語，會讓他們心軟施舍食物銀兩。甚至擦掉臉上的污漬后，或許會看到白嫩的臉頰。
可蘇敬儀，還有村里的這些孩童，幾乎都一模一樣的瘦弱枯柴。渾身漆黑，甚至頭發(fā)枯黃毛糙，還有……還有令人惡心的跳蚤。
但蘇敬儀本應(yīng)該……
望著步步逼近的蘇敬儀，蘇琮下意識的想要后退。
蘇敬儀趕忙一個眼神，示意蘇從斌將這些打擾他們兄弟說悄悄話的村民們拉走。
蘇從斌沉默一瞬，抬手拍拍蘇琮肩膀：“琮兒，為父帶你體察民情，也是希冀你能明白知行合一這件事。蘇家敬儀，說起來也與咱們家有些緣分，便讓他帶你在村里逛逛?！?br/>
感受著肩膀傳來的力量，蘇琮看著神色依舊慈愛的父親，艱難的抱拳，唇畔有些哆嗦。一聲習(xí)慣了多年的父親，這一刻，他……他當(dāng)著蘇敬儀的面，都不敢喊出聲。
望著眼圈通紅，帶著愧疚的蘇琮，蘇敬儀干脆拉著蘇琮私聊。
蘇琮一怔，愣愣的跟上蘇敬儀的步伐。
待在村道拐來拐去，越來越偏僻。等快臨近山腳，蘇琮望著引入眼簾，堪稱斷壁頹垣的荒廢小土屋，瞳孔猛得一震：“這……這……”
“這是石六叔的老宅。他們便宜賣給我們，讓我們有個落腳的地方。”蘇敬儀邊介紹，邊推開房門。
聽得嘎吱一聲悶響，蘇琮望著搖曳的木門，愈發(fā)愧疚不安。想了想，他最后直接雙膝跪地，道：“是……是，真是我蘇琮鳩占鵲巢，我……”
蘇敬儀看著直接沖他跪地的蘇琮，甚至身形顫栗帶著惶恐的蘇琮，趕忙道：“別胡說八道，虧你還是秀才呢，鳩占鵲巢這個詞你壓根就使用錯誤。抱錯的事情錯不在你！且——”
緩緩彎腰，蘇敬儀抬手一拍蘇琮的肩膀。
就見人不躲不閃，甚至都沒任何嫌棄，仿若沒嗅到他滿身臭味一樣。
且蘇琮的眼里，都是愧疚。
看著，蘇敬儀都覺得自己有點(diǎn)欺負(fù)十歲小朋友了，于是寬慰道：“你想想啊。這侯門公子日子也不好過是不是？后院老太太那些破事就不提了。就說侯爺，假設(shè)這侯爺站錯了隊做錯了事被上峰丟出去頂鍋。蘇家不是抄家流放，也會是斷頭臺被砍一刀。亦或是蘇家那些不長眼的叔伯兄弟搞事，你就算再謹(jǐn)小慎微，也會直接被誅連。”
“因此在商戶家，哪怕出點(diǎn)事最多也就破產(chǎn)而已，我小命還是安全的。”
蘇琮聽得這聲聲最壞的打算，直接腦子懵了，喃喃道：“蘇家……蘇家是開國勛貴，有……有丹書鐵券啊，普通的罪罰，應(yīng)該不會被抄家流放，株連三族?！?br/>
蘇敬儀：“…………”
蘇敬儀抬手戳了一把蘇琮有點(diǎn)嬰兒肥的臉，板著臉強(qiáng)調(diào)：“這是重點(diǎn)嗎？重點(diǎn)是你要明白你不是鳩占鵲巢！要么你立刻起來，要么我們當(dāng)著你親娘，我娘的神位，結(jié)拜為兄弟。從此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
說著蘇敬儀站在蘇琮身側(cè)，趁著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也雙膝跪地，“皇天后土，娘親在天之靈為證，我蘇敬儀和蘇琮不管長輩恩恩怨怨，總而言之我們兩個襁褓的孩子最為無辜。因此我們結(jié)盟為無辜兄弟。蘇琮當(dāng)大哥，我蘇敬儀當(dāng)小弟?！?br/>
說罷，蘇敬儀匍匐跪地，叩首。
感受著炙熱的地面燙傷感，他抬眸看向蘇琮，呼喊：“大哥，快跪啊，你難道不想當(dāng)我大哥？還是想說你剛出生就有神通，就指揮那些壞蛋換了我們??？”
“那……那自然不是。”蘇琮急聲道：“可……可若是結(jié)拜，也要儀式也要……”
“哪來那么多麻煩?！碧K敬儀直接起身，按著蘇琮后背迫使人彎腰，便毫不猶豫道：“行了，禮成！”
蘇琮聽得響徹耳畔的話，徹底呆了：“你……”
“婆婆媽媽什么樣子？”蘇敬儀爽快著，拿過鋤頭遞給新鮮出爐的蘇琮：“說好了，咱們父子三人一起感受感受生活的重?fù)?dān)。”
“這我知道。來之前，父親叮囑我?guī)е掇r(nóng)經(jīng)》前來?！碧K琮知道蘇敬儀對自己是善意的，趕忙接過鋤頭，邊強(qiáng)調(diào)著：“昨日父……不，侯……”
“你矯情什么，你知道自己身世就不打算要侯爺這個爹了？”蘇敬儀佯裝氣憤：“也不許我認(rèn)蘇金氏這個娘不成？”
“不不不。認(rèn)……認(rèn)爹的。”蘇琮已經(jīng)完全懵了。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與蘇敬儀見面的場景，想要訴說自己的鄭重自己的虧欠與補(bǔ)償?？扇f萬沒想到蘇敬儀完完全全跟想象中的不一樣，完全讓他跟不上任何的思緒。
話語直白，為人熱情，帶著一眼見到底的純粹。
感慨著興慶著，他小心翼翼道：“就是害怕你與父親有些誤會。父親是非?？粗?，也想要補(bǔ)償你的。昨日接到我之后，便迫不及待問我要《農(nóng)經(jīng)》，還熬夜苦讀。”
聽得這份鄭重，蘇敬儀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拉著新出爐的大哥馬不停蹄奔向農(nóng)田。
這十畝農(nóng)田本租賃給石六叔他們幾家耕種的。但天旱嘛，大家都要先緊著自家田地。因此蘇敬儀名下的農(nóng)田，青苗已經(jīng)枯黃一大片了，亟需拯救。
“看，大哥，這就是娘給我們留的老婆本?！碧K敬儀豪邁一揮手，拿起鐮刀，指向入目所見的一塊田。一塊臨近河道的上等良田：“這塊是最好的。所以活下來的苗也比較多。咱們接下來的任務(wù)，就是灌溉，就是搶救這塊地里的苗苗。”
迎著蘇敬儀信任的目光，再想想蘇金氏，他從未見過面的親娘留下的良田，蘇琮忽然間就覺得自己內(nèi)心涌出一股無法言語形容的熱量，讓他忍不住的想要揮舞手中的鋤頭。
感受著源源噴薄的力量，蘇琮握緊了鋤頭，望著眼前的枯黃的青苗。
原本應(yīng)該閃現(xiàn)無數(shù)介紹的畫面，可他此刻忽然有些懵，讓他轉(zhuǎn)眸，帶著些求助，小聲問：“敬儀弟弟，我……我能再看眼《農(nóng)經(jīng)》嗎？我雖然過目不忘，可……可看著奄奄一息的小麥，我……我似乎近鄉(xiāng)情怯，我……此刻腦中白茫茫一片，我……”
害怕這帶著怯弱的兩個字，蘇琮舌尖轉(zhuǎn)了又轉(zhuǎn)，回想著自己見到蘇敬儀后感受著的種種赤忱的善意舉動，便紅著臉，小聲訴說自己的缺陷：“我……我有點(diǎn)害怕，我怕害死它們?！?br/>
寧可膽小些，也絕不能做錯事，否則就害了蘇家一輩子。這是繼承人的要求?？伤巯码m不是超品榮國侯的繼承人了，可若是做錯事，豈不是也會害得人顆粒無收？
看著連脖頸都羞到通紅的蘇琮，乖乖的就好像展露肚皮任人揉捏的小狗狗，蘇敬儀只覺自己心腸都要柔軟了起來，于是他頗有大哥風(fēng)范的指點(diǎn)道：“大哥，沒什么好怕的。咱們都是新手，莊稼伺候不好，死亡很正常。要不然怎么會有《農(nóng)經(jīng)》這樣的書籍在呢？就是需要一代代的把經(jīng)驗總結(jié)積攢下來?！?br/>
“那怎么說來的？師者，所以傳道受業(yè)解惑也！”
聽得篤定又寬慰他做錯也沒事的話語，蘇琮眼圈又一紅，喑啞著聲道：“謝謝。那我……我就再看一眼。我……”
“多看兩眼也行。書呢？”
蘇琮忙不迭從懷里掏出《農(nóng)經(jīng)》。
一炷香后，他腦袋都快埋進(jìn)干涸的地縫里了。
蘇敬儀看看圖片，又半蹲身看看長得挺高的青苗，“好像也不是水稻啊？！我家這田到底種的什么?。俊蹦戏剿颈狈叫←湴?，這不是地理書上考試重點(diǎn)？
他眼下所處的三合鄉(xiāng)石頭村，大致屬于河北地界，是北方啊。
可經(jīng)過秀才公對比了，也不是小麥。
困惑著，蘇敬儀聽得由遠(yuǎn)及近的響動，抬眸一看，就見里正村長一行人還簇?fù)碇顮斈亍?br/>
于是他干脆直接不恥下問著：“石村長，大問題。我家不是種小麥嗎？怎么跟書里的圖片不一樣？”
石村長聽得這聲呼喊，望著舉高的書籍，都想捂臉表示自己不認(rèn)識這蘇家少爺了。可無奈，他雖然老了，可眼睛尖著呢，看得見侯爺家的公子哥。
于是趕忙道：“今年開春雨水就少，所以合計過了。你家這十畝，還有二房三房的田，都種的是高粱。高粱耐旱。那時候你娘在，她也同意了。”
蘇敬儀表示懂了，手肘推了一下蘇琮：“高粱在哪，快翻一下，看看是不是跟圖長得一樣?！?br/>
蘇琮紅著臉，都不敢去看父親什么眼神。
且他還丟三落四的，看書忘記看圖文了便罷了。若是日后科舉為官，若是委派地方的話，就……就今日這不辨五谷的模樣，恐怕就是害了百姓，也會連累蘇家。
渾然不知蘇琮想的竟如此深遠(yuǎn)，蘇侯爺一臉好父親狀：“果然需要深入百姓，好好學(xué)習(xí)方可真知道民生一詞。村長，本侯厚顏了，能否為我兒請一個經(jīng)驗老道的老農(nóng)指點(diǎn)該如何灌溉？”
石村長聞言激動無比：“這……這當(dāng)然可以，當(dāng)然可以。”
蘇敬儀捕捉關(guān)鍵詞，瞇著眼幽幽的看著站在田埂上的親爹。
他眼下敢篤定一件事——這妥妥是親爹，偷懶耍滑，比他還能耐！
“常言道，言傳身教才是教育根本。侯爺您不親自下田為公子們示范示范嗎？”
侯爺負(fù)手而立，端得高貴優(yōu)雅。
“那按著約定，也莫要圖我蘇家秘法?！碧K敬儀抬眸看看村長一行人，傲然昂頭：“你自己選?！?br/>
村長一行人聞言嚇得一顫，剛想開口勸蘇敬儀，但萬萬沒想到就見堂堂的侯爺，縣太爺都懼怕跪拜的侯爺，面色鐵青著下了農(nóng)田。
眾人一怔。
剛腦補(bǔ)皇商一詞多能耐時，就見侯爺帶著些厭惡又不像草芥人命的模樣，命令著：“趕緊翻書。在五谷這一章，大約一百二十頁左右?！?br/>
村長聽得書一詞，止住各種揣測，率先回過神來：“侯爺，您……您……老夫厚顏，我教您吧。咱祖祖輩輩種田，還沒聽過看著書種植的。”
這貴人就是貴人！
蘇侯爺：“…………”
我昨晚熬夜看的書?。?！
知道我記住目錄有多么不容易嗎？
老子又不是過目不忘的天才！
就想顯擺點(diǎn)為父的威嚴(y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