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這片草莽之中，有幾座荒涼的墳冢，墳冢的周圍，卻是暗香涌動的梅花樹。在遠處山頂探照燈的微弱光線之下，藍彬站在梅花樹邊，顯得異常冷清，但是藍彬很享受這種冷清的氣氛。

    藍彬想起很多關(guān)于梅的詩詞，想起很多關(guān)于梅的故事，想起梅蘭菊竹四君子，想起松竹梅歲寒三友。雖然他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工人，但是他的見識并不比富貴人家的子弟少，因為富貴人家的子弟豐富的活動占用掉了他們太多的時間，沒有剩下多少時間來讀讀書談?wù)勅松{彬別的不多，多的是時間，藍彬用這些時間來與廣大的朋友們?nèi)壕哿奶熨┑?，也用這些時間來獨處閱讀思考，群聚聊天侃地與獨處閱讀思考相輔相成互為促進，使得他的見識并不狹窄。

    因此，藍彬開始附庸風雅地詠梅。

    附庸風雅地詠梅使他舍不得摘梅。

    他就這樣站在梅花樹邊，寄調(diào)梅花，時喜時悲，獨享這氣氛。

    他不知道，他的背后七八米的一個淺坑，有一個影子爬出來，往他的方向一點一點地爬，一點一點……

    當他轉(zhuǎn)過身，他大叫一聲，因為他看見一只異?？植赖娜诵蝿游镎吭谒哪_跟后面三米處，渾身不住地抖動，雙肘撐在地上，仰著臉望著他。

    可是那叫臉嗎？昏暗中本來不怎么看得清，但是藍彬看到這張臉，立刻就可以確定它沒有皮、沒有發(fā)，沒有鼻子沒有眼，沒有嘴巴沒有耳朵，這張臉的大概應(yīng)該是嘴巴和鼻子的位置，咝咝發(fā)出微弱的聲音。

    “鬼?。。?！”藍彬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非?？謶?，想要逃，卻怎么也爬不起來，怎么也不能動彈，視線怎么也不能離開這只怪物。

    這只怪物又往前挪動了一點點，藍彬張大眼睛盯著它，它有穿衣服，厚厚的衣服已經(jīng)腐爛得不成樣子，只見它的渾身上下，凡是暴露在衣服外面的外表，就像剛剛用硫酸泡過一樣，皮不是皮肉不是肉，臉不是臉手不是手，全是腐爛惡心的大肉墩小疙瘩。

    藍彬第一反應(yīng)是這是荒嶺野鬼，但藍彬是一個受過教育的無神論者，他拼命壓制住了自己的這種愚昧想法。所以他的第二反應(yīng)是這是受了傷的深山怪物。但深山怪物不可能穿著破爛的衣物，所以他的第三反應(yīng)是地球上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生物。于是他的第四反應(yīng)是這是一個落難的外星人。

    這可能是落難的外星人，受傷后從天而降，掉在這里，尚存一息，茍延殘喘。想到這種可能，藍彬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后，藍彬抑制不住好奇心，站起來走到它的旁邊蹲下，仔細研究這只外星生物。

    這只外星生物的眼皮已經(jīng)被類似硫酸的物質(zhì)腐蝕、眼睛眼皮已經(jīng)被類似硫酸的物質(zhì)腐蝕，全身皮肉都已經(jīng)被類似硫酸的物質(zhì)腐蝕，那也許是從外太空墜落地球時太空船破裂，因此全身外表被大氣層極速暴風中的酸性氣體腐蝕掉。

    它不可能看得見藍彬，但是它有可能聽得到藍彬。

    它仰著頭，拼命想晃動得更厲害一些，也許它想通過厲害的晃動表達它的可憐或憤怒或其它情感。

    它的那張不是臉的臉上大概嘴巴和鼻子的位置上，一群疙瘩肉墩也在聳動，疙瘩肉墩的幾個細孔中發(fā)出微弱的咝咝的聲音。

    藍彬表示聽不懂。

    突然，它打了一個噴嚏，于是它的臉上大概嘴巴和鼻子的位置的一片肉疙瘩飛了出來，掉在地上，露出森森白牙，使好不容易才讓自己不相信它是鬼的藍彬，又要相信它是鬼了。

    藍彬又跌坐在地上。

    鬼說：“……”

    鬼說話了！

    說的是人話！

    藍彬沒有聽清鬼說的第一句話，所以藍彬只是跌坐在地上渾身發(fā)抖，沒有跟鬼對話。

    鬼保持著前撐的姿勢，再次說話。

    這次藍彬聽清楚了。

    鬼用低沉沙啞微弱的聲音說：“救救我……”

    藍彬定了定神，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藍彬已經(jīng)不害怕了。他對活著的兇惡的人都不害怕，對奄奄一息的鬼有什么好害怕的？

    藍彬已經(jīng)開始懷疑這只鬼不是鬼，而是的確是被硫酸之類的物質(zhì)泡過的瀕臨死亡的人。

    藍彬的猜測正確。

    藍彬往它的腿腳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個淺坑，淺坑里有水。藍彬順著它爬過的地方留下的痕跡，走到淺坑邊，伸出右手指尖的指甲沾了沾水面，然后用舌頭舔了舔指甲。

    腥臭的味道。

    藍彬心一橫，把手指伸進水里。

    三秒鐘之后，那只手指伸進水里的部分的皮膚，開始出現(xiàn)腐爛現(xiàn)象，麻辣麻辣地疼。

    “啊！”藍彬叫道，“這個人掉進了這個腐蝕性的水坑，不幸遇難了！快救救他！”

    藍彬跑回那個人面前，卻發(fā)現(xiàn)自己束手無策，因為藍彬不敢去扶他。

    “我叫人抬擔架來，抬你回去救治！”藍彬一邊著急地說著，一邊掏出手機嘀嘀嘀地按號碼。

    “不！不！不！……”那個人的那張恐怖的嘴里的上下兩片白牙一張一翕，里面發(fā)出低沉沙啞微弱的吼聲。

    藍彬放棄了繼續(xù)撥打電話，因為現(xiàn)在就算叫大羅神仙來，也已經(jīng)救不活這個人了。還是陪伴這個人度過他人生的最后一程，聽聽他有什么遺言吧。

    人們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個人將死之言善不善呢？藍彬很想聽聽。

    人們說，一個人臨死前會回首往事，為他碌碌無為的一生感到悔恨，為他做過的傻事感到羞恥，是不是這樣呢？藍彬很想看看。

    “我沒有時間跟你說很多了?！边@個人對靠近他的恐怖嘴巴的藍彬的耳朵說。

    “嗯?！彼{彬點點頭。

    “我雖然不能看不到，但是能聽得到?！?br/>
    “這不是廢話嗎？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好活好死，不留遺憾，說重點吧。只有我才愿意這樣陪著你呢?！彼{彬心里想。

    “我聽見了你剛才的感慨?！?br/>
    “管我感不感慨？我走我的陽光道，你走你的鬼門關(guān)，說完你自己的話，好去奔你自己的前程?！彼{彬真想對他這么說。

    “你不是他們的人，你是一個好人?！?br/>
    “那還用說？嗯？我不是他們的人？他們是誰？他們的人又是誰？”藍彬皺起眉頭想道。

    “我的后事就托付給你了。”

    “呸呸呸！我才不管你呢！”藍彬厭惡地暗罵道。

    “我叫周潤華。”

    “哦，周潤華。周潤華是誰呢，沒聽過?！彼{彬盡量保持繼續(xù)聽下去的耐心。

    “龍的傳人?！?br/>
    “誰不是龍的傳人呢？龍是天野國的圖騰，天野國人都是龍的傳人。不是有一首歌叫《龍的傳人》嗎？遙遠的東方有一條龍，它的名字叫天野，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江，它的名字就叫黃江，遙遠的東方有一群人，他們?nèi)际驱埖膫魅恕彼{彬的思維已經(jīng)郁悶得開始發(f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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