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恩偶爾也會到莫妮德的帳中陪她。雖然他知道，有歌莉陪著她，還有她的侍衛(wèi)，年輕的鳳凰城戰(zhàn)士瓦拉納。每當(dāng)這時候，歌莉就會偷偷拉拽著瓦拉納的衣袖，把他們單獨(dú)留在帳中。
歌莉的良苦用心顯然很多時候都是多余的。這時候，莫妮德總是用多情的雙眸凝神著他，卻很少說話。格雷恩都看在眼里，她只是想把滿腔的柔情和話語，都留到那一天。而他只要能看到她的欣喜，也總是笑笑，就轉(zhuǎn)身離開。
不久，歐瑞德將軍派來的人帶回了消息。得到羅阿洛德士兵支援的鳳凰族人，已經(jīng)更加迫不及待。大隊(duì)人馬已經(jīng)加快了行進(jìn)步伐，大概三天之后就會到達(dá)了。格雷恩馬上就把這個好消息帶給了莫妮德。
他說：“我知道你急于見到他們。他們也和你一樣的心思啊。原本我預(yù)計(jì)他們還要花費(fèi)更多的時間才能到呢。這一次，真得快了！莫妮德公主?！?br/>
歌莉和瓦拉納都激動地拉著手，圍在公主身后，感激地看著他。莫妮德微微點(diǎn)頭而笑。
“三天，很快就會過去的。我能等！我已經(jīng)等了整整十三年了?！?br/>
天蒙蒙亮，雪還在下，不過已經(jīng)小了許多。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花飄舞著，大營四周的山林都籠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早在收到信報(bào)的同時，格雷恩就下令在營門口豎起了鳳凰城的大旗?！白岠P凰城的旗幟飄揚(yáng)吧。它能為那些勇敢的人們指明方向！”
火紅的旗幟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它指引著鳳凰族人回歸的腳步，也鼓舞著人們?yōu)榱耸諒?fù)鳳凰城而戰(zhàn)的決心。
又傳來信報(bào)急促的馬蹄聲。他們就快回來了。
格雷恩向莫妮德的帳篷走去，積雪在他輕快的腳步下“吱吱”作響。
還離的很遠(yuǎn)，他就看到瓦拉納精神抖擻地站立在帳前。他手扶佩劍，紅光滿面。雖然明知道大營中士兵就在巡邏，絕不會有人能傷害到公主，他還是警惕地守衛(wèi)在那里，寸步不移?？墒强吹礁窭锥?，他馬上迎了過來。
格雷恩像往常那樣，和瓦拉納打了個招呼，就向莫妮德的營帳走去。
沒想到瓦拉納竟然伸手?jǐn)r住了他！
“格雷恩先生，請您留步。”瓦拉納的臉竟然有些微微發(fā)紅了。
格雷恩不禁詫異起來。從卡夫拉卡山相遇，這個年輕的戰(zhàn)士就一直對他充滿了敬意。像這樣被攔阻在莫妮德的賬外，還真是意外呢。
他笑著問道：“為什么呢，瓦拉納先生？”
瓦拉納敦厚淳樸的臉更紅了。他手按著劍柄，諾諾地說不出話來。
格雷恩又笑著問道：“是公主讓你這樣做的嗎？”
“不，不是的?！甭犓岬焦鳎呃{忙著辯解著。“您保護(hù)了鳳凰城的公主，和您的老師阿斯特拉爾先生一樣，是我們族人的大恩人。所有的人都很感激你。而且，我也見到過公主看你時的眼神，理解你在莫妮德公主心目中占據(jù)著最崇高的位置。公主又怎么會讓我這樣做呢?！?br/>
“哦？”格雷恩越發(fā)覺得好奇，“那么是你，瓦拉納先生？是你自己要阻攔我了？”
瓦拉納更加窘迫，額頭上沁出細(xì)細(xì)的汗珠，可偏偏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那么，是真的了？原來是這樣??！嗯，莫妮德公主有你這樣的侍衛(wèi)，確實(shí)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了呢?！彪m然格雷恩的猜想得到了證實(shí)，他實(shí)在猜不出發(fā)生了什么，才會讓這個對他無比尊崇愛戴的瓦納拉把他阻攔在外。他轉(zhuǎn)身想走，又停了下來。
他真的很喜愛忠貞年輕的瓦拉納。他像極了特林維爾—認(rèn)準(zhǔn)了一條道，那可是很難讓他屈服的。尤其是現(xiàn)在，連臉紅起來的樣子都一模一樣了。
反正今天他的心情也很好，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他決定也認(rèn)真一次，和執(zhí)著的年輕侍衛(wèi)開個玩笑。
他走到瓦拉納面前，笑道：“如果我一定要進(jìn)去呢？你該不會像上次那樣，又要拔出劍來，想把我?guī)ё甙?？可這次，你能把我?guī)У侥膬喝ツ?？瓦拉納先生?！?br/>
瓦拉納紅著臉，側(cè)耳聽著帳篷里的動靜。可是，格雷恩什么都沒有聽到。
“格雷恩先生，”公主的侍衛(wèi)湊到他耳邊，低低地聲音說道，“我承認(rèn)是我自作主張?？墒?，請相信我吧。做為回報(bào)，你絕不會后悔的?！?br/>
他真誠地目光直望著格雷恩。格雷恩略一沉吟，好像猜到了些什么。他點(diǎn)點(diǎn)頭，“瓦拉納先生，你做的很好。希望你以后也要像今天這樣，永遠(yuǎn)守衛(wèi)在公主身邊?！?br/>
瓦拉納挺起胸膛神情堅(jiān)定：“是的，永遠(yuǎn)。謝謝您，格雷恩先生。”
特林維爾看到格雷恩笑著走回來，他也湊上去，笑嘻嘻地問道：“莫妮德公主在哪里？她還沒有準(zhǔn)備好出來迎接她的族人了嗎？”
格雷恩輕輕搖搖頭?？粗鵂I門口的那桿白雪紛飛中鮮紅的大旗和那些緊張而有序的士兵，沒有回答。
“難道，你沒有告訴她嗎？他們可是馬上就要到了呀?！碧亓志S爾不禁有些著急起來。他回頭望著營帳的方向，又看看格雷恩眉梢嘴角的笑意，仿佛突然間也明白了。
“當(dāng)然了。格雷恩，我的朋友。”他甚至開始安慰起格雷恩來了?！鞍ρ?，這再尋常不過了。年輕的姑娘家嘛，快要見到親人了，總要打扮打扮的嘛?？隙ㄊ悄敲匆换厥掳。∧切┡簜?yōu)榱苏加凶蠲赖囊路?，能把巴布克萊王城所有的裁縫店都翻個底朝天呢。甚或爭搶一條新鮮花樣的裙子轉(zhuǎn)臉就打得一塌糊涂地。在巴布克萊的大街上，這樣的事我可見得多了?！毕鄷驮谘矍埃亓志S爾由衷地為莫妮德感到高興，他口水四濺說個不停，
“說實(shí)話，這就是我一點(diǎn)兒都不懂女人的地方！那些花兒、首飾、好看的披巾啊，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嗎？讓她們都全然不顧剛剛一起出門時還摟抱在一起的情誼了呢。實(shí)在太不像話啊。哦，老朋友，我看得出來，你又想要嘲笑我呢！我可與她們不同。大個子維卡有了好酒，只會想到和好朋友分享。不是嗎？唉唉。當(dāng)然，莫妮德可不是我說的那些普普通通的姑娘。她已經(jīng)美得不像個凡間的女子了?？扇绻裉焖策@樣做了，我反倒一點(diǎn)兒也不覺得多余和驚奇呢?！?br/>
格雷恩被他的喋喋不休逗笑了。說真的，這次，他的朋友和他真的想到了一起。
風(fēng)和著雪，讓他的心思也飄飄蕩蕩，一股暖流涌上心頭。他仰望著天際，雪花又紛紛落下。鳳凰旗幟分外鮮紅。
在他離開先生和莫妮德，游歷的那些歲月里，追捕四處流竄的強(qiáng)盜，扶助需要幫助的人們，支撐著他的不僅僅是信念。而是他知道，當(dāng)他回到小木屋時，先生和莫妮德，就在那里等著他。
仿佛就是昨天。云霧盤繞的花叢中，溫暖熟悉的木屋前，身穿綠裙的莫妮德，就站在那里。第一眼就能看到她。他向她揮揮手，加快腳步。等他走近了些，她卻笑著及時跑開了，從不和他并肩走進(jìn)小木屋。
坐在桌邊，吃著他親手做的飯菜。先生忙不迭吃地很香甜，即使白胡須上沾上一點(diǎn)湯水也顧不得去擦了。她則依如平常，笑瞇瞇地看著先生貪吃的樣子。
先生忽然皺著眉頭，看看滿眼打趣的莫妮德，又看看他。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在莫妮德身上，疑惑而又仿佛自言自語道：“艾爾希婭，好像剛才你穿的還不是這件衣裙呢？為什么換下你迎接他時穿的那件呢？這件裙子更好看嗎？還是這頓飯，真的值得你這么期待呢？”
莫妮德頓時扭捏著收斂了取笑先生的眼神，慌得連盤子里的湯都差點(diǎn)兒灑了出來。
他好像也是第一次發(fā)覺，確實(shí)是這樣的。而且，好像每次都是。
先生卻像是完全沒有理會莫妮德埋怨他說破了一個秘密時的羞怯。他又吃了一口，瞇起眼睛品味著，滿足地?fù)u頭嘆息著：“真是美味??！確實(shí)應(yīng)該有件像樣的新衣服相配，吃起來肯定更香啊?！彼粗鞍瑺栂I啊，下次你要提醒我，我們一起換上格雷恩買給我們的新衣服去迎接他吧。說不定，格雷恩看到我們?nèi)绱寺≈氐叵肽钏材芰私馕覀兊男囊?，會多做幾個好菜呢。那我老人家多虧了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可又有口福啦?！?br/>
終于，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莫妮德早已臉飛紅霞跑進(jìn)自己的屋子，即使先生不再笑了，也不肯再出來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卻記得如此清晰！
他微微一笑：“是啊。莫妮德公主，畢竟也是個年輕的姑娘啊?！?br/>
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所有的人都翹首遠(yuǎn)望。一匹馬四蹄翻飛，騎在馬上的人快馬加鞭，裹在風(fēng)雪中高聲呼喊著：“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笔睾虻娜巳憾?xì)g呼起來。格雷恩和特林維爾相視而笑?！八麄儊砹耍∥覀冏?！”
前來報(bào)信的是阿卡阿卡。他跳下馬，興奮地嘴都合不上了。
“全都來了，馬上就到了。離得老遠(yuǎn)，我就看到這面旗了?！彼仡^指著，“你們看哪，他們也想讓我們早早就看到他們啊。”
特林維爾大聲呼喊著：“士兵們，我們的朋友來了。你們還在等什么？”
其實(shí)，已經(jīng)不用他說什么了，士兵們早就蜂擁著沖了過去。他們都想親眼看看那些被仇敵滅國，過著悲慘的日子，卻還生生不息的鳳凰一族。
今天，他們就要回家了。他們看到了！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中卻透露出堅(jiān)定和安詳目光的鳳凰族人。他們扶老攜幼，除了戰(zhàn)士們手中的刀劍，老人身旁的拐杖，其他人除了身上的衣物，幾乎都身無長物。
士兵們迎上前去，攙扶著老人，從虛弱的女人手中接過熟睡的幼兒?？墒钱?dāng)他們想幫著那些疲憊幾無走路氣力的母親，接過她們手里的孩子，卻被感激的微笑所婉拒。她們已經(jīng)失去過太多，孩子是所有鳳凰族人的希望。她們只想把孩子們緊緊地抱在懷里。
風(fēng)雪彌漫，卻遮不住他們向往的目光。一朵飛揚(yáng)的鳳凰旗，飄入所有人的眼中。像血一樣鮮紅奪目。
沒有人再說什么。顧不上回應(yīng)溫暖的問候，他們卻都掙脫了戰(zhàn)士們好心的攙扶。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的人，都跌跌撞撞地?fù)溥^去，圍在旗幟下，手扶著旗桿，仰望著，哭泣著。
“是我們的旗啊，是鳳凰旗！是鳳凰旗?。 ?br/>
厚厚的積雪無法湮滅熱淚，那些身心疲憊的鳳凰族人，跪在飄揚(yáng)在雪中的鳳凰旗下，把臉埋在雪中痛哭著?？蘼晩A在風(fēng)中，令山河沉寂。年輕的戰(zhàn)士們，黑巾蒙面，都圍在一起，他們的肩膀聳動著，無聲的哭泣著。
莫妮德公主在哪里？公主，你在哪兒？
他們呼喊著。聲音嘶啞，悲慟欲絕。
圣城的士兵們都垂下了頭。他們本應(yīng)笑著迎接他們，不能讓流離的人們踏上自己的土地的第一天，就看到還有別的人也在流淚?？伤麄冎荒茏専釡I掛在臉上。
此情此景，格雷恩也早就預(yù)想過。可他也不忍看下去。他聽到身邊有人干咳了幾聲?？赡锹曇粢裁黠@是從哽住的喉嚨里發(fā)出的。
現(xiàn)在不是他們跟著一起愁苦的時候?？伤仓?，所有真忱熱烈的慰問和暖心的話語，都不及讓他們痛哭一場來得痛快淋漓。他們太需要發(fā)泄一下十幾年來的悲憤和壓抑了。
更多的鳳凰族人涌了過來。他悄悄地退后幾步。
鳳凰旗下，哭聲一片。
他默默地扭轉(zhuǎn)頭，心中酸楚，不忍再看。
突然，他覺得四周變得靜悄悄地，連風(fēng)都停了下來。他抬起頭，身邊的朋友早已像木雕泥塑般呆立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所有的人，跪在雪地中的，昂首站立著的，圣城的士兵，還有鳳凰城的族人，都不再哭泣。
風(fēng)嗖嗖的，卷起冰冷的雪粒，打在他們的臉上。
鳳凰族人都伸出雙手，像是迎接從天而降的神靈。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格雷恩也呆住了。
風(fēng)雪中，似朝陽普照。莫妮德頭戴鳳凰王冠，身穿金黃色的長裙，白銀絲線織就的云朵就是天空，兩只火紅的鳳凰在女王身上飛舞，鑲嵌寶石的腰帶垂下流蘇，被風(fēng)卷起如火焰在燃燒。長長的披風(fēng)就捧在歌莉手中，如雪般圣潔純白。瓦納拉仰著頭手扶佩劍緊緊相隨，淚水卻不停地流淌。
莫妮德眼中噙著淚花，卻沒有哭。
當(dāng)初她離開那天就沒有哭。她只想用陽光般的笑容來迎接她飽經(jīng)磨難的族人。
雪花慢慢飄落。莫妮德像浴火重生的鳳凰緩緩安詳?shù)刈呦蛩淖迦恕?br/>
突然，像萬年雪山無法再承受對大地的渴望，一瀉千里崩塌傾倒。萬千女神的子民像聽到了呼喚，“噗通噗通”跪倒在雪中。無數(shù)飽含熱淚的雙眼望著他們朝思暮想的神女，向她伸出顫抖的雙手。
他們嘶啞的喉嚨呼喚出莫妮德公主的名字，用痛哭聲訴說著委屈，也訴說著對她和故國的思念。磅礴熱淚溶化了冰雪，也溶化了鳳凰旗下所有人的心。
歌莉和瓦拉納也跪在地上，哭喊著膝手并行，向他們歷經(jīng)苦難的族人爬去。一路灑下淚水，凝結(jié)在臉上。
莫妮德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哀傷和幸福盈滿胸膛，她用力張開雙臂飛撲過去，瞬間融化在她思念和思念著她的人群中。
格雷恩既心酸，又欣慰。只覺再多待片刻，他也會像那些鳳凰族人一樣痛哭失聲。他拉拉身邊朋友的手。他也正扭著頭，不讓他看到他的雙眼。
“嗯?！彼f。而他不爭氣的仆人卻哭得像個孩子，頓足捶胸。
“就讓莫妮德和她的族人們多待一會吧。她們有太多的話要說。阿卡，”格雷恩低低地聲音說道，“去把歐瑞德將軍請到長老的營帳里來，是時候了。別忘了，還有米萊里安王子?！?br/>
特林維爾一聲不響地跟在格雷恩身后，腳步沉重轉(zhuǎn)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