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安旭是夏文丹最怕的。他笑,可他的眼神狠戾決絕。
為了擺脫這份窘迫與緊張,她匆忙掏出自己的錄音筆。
“你下午來就為那件事?”安旭瞄了一眼她的動作,邊問邊把煙狠狠地摁滅在煙灰缸中,仿佛跟煙有仇。
“你上次就沒告訴我事情的經(jīng)過?,F(xiàn)在,你仍然不想給我個解釋嗎?”夏文丹想了想,還是收了錄音筆。
“如果你信,我自然不用解釋;如果你不信,我解釋也沒有用?!?br/>
說這話時,安旭少見地沒有笑。他盯著夏文丹,直看得后者在他的目光下瑟縮開來。他才忽地笑了,一貫的有些嬉皮笑臉的,“別當真。我剛剛,只是測試下,你作為一個文字記者,作為一個一天到晚都想挖掘深度新聞的文字記者,是否稱職。你要知道,你想要稱職,就必須面對各種各樣或尖銳或嬉皮或古靈精怪的問題。像你剛剛那個反應,不好哦……”
“安旭,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我句句是真。只是看你信不信。”安旭轉開自己的目光,抽出一支煙,“可以嗎?”
“你真的抽上了?”
夏文丹無比的驚詫。記憶中,這個人雖一貫游戲人生,但自律卻極強,尤其是煙酒,印象中,從未看他沾過。
“你不喜歡?”他劃火柴的手驀地頓了下,“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抽?!彼χf,火柴終是未燃。
“你說什么呢。你自己喜歡就抽,我只是有點奇怪,你一貫不……”
“人,都是會變的。”他終于劃燃手中的火柴。纖長的手指熟練地在空中繞了一個圈,燃過的火柴棒悄無聲息地落下。
“好了,想問什么盡管說。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夏文丹突然覺得語塞。出門以前,她早就擬好的采訪提綱現(xiàn)在似乎一句也想不起來。對面的男人總是讓她覺得壓抑,壓抑到她的手心都出了汗。
“怎么,想不起你的采訪提綱了?”他吸了一口煙,往后靠了靠,身體陷在寬大的椅背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即使隔著煙霧,他的臉也有些異常的白,神情也似乎有些憔悴。
“你不舒服?”話出口之時,自然而然,連夏文丹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知自己怎么著就迸出了這么一句話。
他靠在椅背上,笑。
“這樣與主題無關的問題,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把它理解為你對我特別的關心?”
夏文丹窘得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鉆進去。她垂了頭,花了很大一陣的功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才重又抬起頭。
就在那個剎那,安旭的目光也驟然一閃。
夏文丹不知道自己是否眼花,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來自于安旭的關切與傷感。她來不及在頭腦中消化這些混亂的東西,只急急地武裝好自己,正襟危坐。
“我只想知道,以安氏這樣的實力,怎么會拖欠工程款?莫不是真的像外界傳聞那樣,你安旭一直玩的就是‘空手套白狼’?”
安旭不語,只狠狠地吸了兩口煙。不知是不是因為初學,后一口煙下去,竟嗆得臉色越發(fā)地青白。他不作痕跡地向椅子深處再縮了縮,一只手夾牢了煙,另一只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胸前。
“你以為呢?”
“我不信。所以,我才來問你?!毕奈牡ご?,一雙眼睛緊盯著安旭,亮得如同天上的星。
安旭突然間低了頭。隔了那么幾十秒,才重新抬起頭來,臉上已帶上那個招牌式的笑。
“謝謝。”
“我是在想,以你們安家和你外公家的財富,這筆款實在是個小數(shù);再加上今時今日安伯伯的名譽地位,也容不得你做出這樣的事……”夏文丹雖然沒有等到安旭肯定的答復,可心里卻不知怎么的,就放下了那塊石頭。人一放松,許多心底的話自然而然沖口而出。
安旭手上的煙本已積起了一截煙灰,微一動,煙灰落在他銀灰的襯衣上,他卻似乎渾然不覺。
“我可不可以把你剛才的話理解為,如果……不是因為我外公家的財富,不是因為我爸爸的權勢,你覺得……我安旭還是會出那樣的事,拖欠農民工的工錢,為富不仁,無奸不商?”
夏文丹驟然一驚,把自己剛才的話驟然一回味,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問過的問題經(jīng)安旭那么一剖析,似乎真有那么點味道。
那么,我剛剛,真的是這么想的?
她悄悄地問自己,卻不敢再抬頭。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可是這樣的平靜,如暴風雨前的大海,暗流涌動。
“丹丹……”他放低了聲音,越發(fā)地平緩,“回答我,你剛剛,是不是那樣想的?”
她想說“不”的。
潛意識中,無論那個男孩從小再怎么欺負她,再怎么老愛設套子讓她鉆,她都相信,他還有一顆善良正直的心。尤其,醫(yī)院的那晚,似乎更讓她看到了他內心深處柔軟的那一面……
可是,她忘不了在自己面前血肉橫飛的那個工人,忘不了那兩個最后連哭都沒有聲音的中年農村婦女……
她有責任,還他們一個公道!
“丹丹,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卑残竦穆曇舾土诵?,低得不仔細聽,就聽不清楚。
她沉默著。
說“不”抑或“是”,對她而言,都再痛苦不過。所以,她只能選擇沉默。
然后,那個男人也不再有聲音。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我?guī)追昼姾?,還有個會。”不知過了多久,安旭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夏文丹如同被蠱惑的人,默默地站起來。
她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你想了解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待。至于工人那邊,我也會有個交待?!?br/>
他看著她。眼里面少了些東西,又似乎多了些東西。
“你走吧?!彼罱K只是揮揮手。
夏文丹默默地轉身,走到門前。
“你放心,我會給你有個交待!”他突然重復剛剛的話,如同祥林嫂。
這一刻,夏文丹真的有沖動轉身立刻對著他叫:“我相信你?!?br/>
可是,她最終只是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留了幾秒,然后,開門離開。甚至,連頭也不曾回。
晚上吃飯的時候,蕭慕風竟然來了。結婚以后,他和李曉冬一直是單獨住在外面的,偶爾周末節(jié)假日回來,也只是打個照面就離開了。而今晚,非節(jié)非周末,他竟然一個人回來了。
“下午你去過安氏了?”飯桌上剛一坐下,蕭慕風就問。
“嗯?!毕奈牡ず龅赜行┬奶?。
“丹丹,你初說要做這個專題時我不反對,包括現(xiàn)在,我也不反對。但是,我不希望,你只把眼睛放到安氏上去。有些事不像你看到和想到的那樣簡單?!?br/>
“我是想多角度采訪的??墒?,我總要找到一個切入點吧。想來想去,安氏是那個工程的總承包商和開發(fā)商,我不找它還能找誰?”
“可是……”
蕭慕風的話沒說完,蕭慕天已經(jīng)從書房中出來了。
“慕風,什么時候回來的?”蕭慕天滑著輪椅過來的時候,神情有些疲憊。
夏文丹知道,最近因為和蘇挽云婚期的事,蕭慕天弄得有些狼狽。原本說好的秋季婚禮,因為蘇挽云的一句話延期了半年。
“文丹,也許,當初,你就給我出了個餿主意!”那天下午,蘇挽云來電要求更改婚期的那天下午,蕭慕天坐在書房中,對著她很無奈地笑,“懷有特定目的的婚姻也許注定就是一場悲劇。因為,婚姻怎么能夠如同市場那樣,等價交換,或是,強買強賣?”
因為這,他也好幾天沒出來吃過晚飯了。今天倒好,這感情受傷的,喜歡教訓人的,統(tǒng)統(tǒng)都到飯桌上來了。
“有什么事嗎?”蕭慕天望著突然沉默的弟妹。
“沒有什么?!毕奈牡ご穑拔液投?,剛剛,只是有些爭論……”
“為了四號工地上農工自殺那件事?”蕭慕天不經(jīng)意地問,卻讓室內其他兩人有些楞神。
“你們不要奇怪。前兩天,我們事務所接了這個案子?!?br/>
“案子?!”
“死者家屬委托法律援助中心還他們一個公道。法律援助中心又把這個交給了我們……”
“大哥,你要幫他們打這個官司?”
“說實話,我不準備接?!笔捘教煺f得極慢,還瞇起了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問題。
“為什么?”
“我不相信安旭是那樣的人!”
“可是……”
“丹丹,如果你真想調查這個事件的始末,我勸你也要好好地擦亮眼睛。你還太年輕,再加上我們這樣的家庭,很多的事,你還太天真。但是,你只要記住,憑心去看去聽去感受,我想,你就不會走太多的彎路?!?br/>
蕭慕天一口氣說了那么多,似是有些倦。抬手揉了揉眉心,沖兩人一笑:“不知怎么的,最近沒什么胃口。還是你們慢慢吃,我想去休息下?!?br/>
說著,他又轉動輪椅準備往臥室方向走。
“大哥!”夏文丹叫。
“什么?”
“你覺得,我是不是不該再作這個題?”
“我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我的糾結在于,把安G寫得再好一點或是壞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