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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花生和大豆被趙桂英放到櫥柜的最上層, 剛領回來的紅薯又讓謝衛(wèi)國給擔到了后面的地窖去。
說是地窖,其實就是一個兩三米深的大坑,上頭用一塊大石板給蓋著。當?shù)厝藥缀跫壹覒魬舳即蛄诉@樣的地窖,專門用來儲存糧食的。
因為是儲存糧食用的, 這地窖一般都打在自家房子周圍。
其實說是放糧食, 也不過是把剛收回來的紅薯給放到里面去。畢竟每年分下來的大米是精貴細糧, 攏共就那么多,誰也舍不得放地窖。
雖說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這年代的人也樸實的很。但再樸實的地方, 總有那么一兩個例外。
比如說謝家莊這個地方, 分屬于東風公社。公社下面有十個生產(chǎn)隊,這十個生產(chǎn)隊就有那么一兩顆老鼠屎。
大奸大惡倒不至于, 小偷小摸總是有的。大家伙也知道是誰, 平日里也能聽到一些風言風語的。
謝衛(wèi)國在前面擔著擔子, 趙桂英則和謝老頭一個背著放了兩根粗麻繩的背簍, 一個搬了條樓梯跟在謝衛(wèi)國的后面。
到了地窖, 謝衛(wèi)國一把擔子放下來,這頭趙桂英就跟謝老頭合力把地窖上的石板給挪開了。
然后,把樓梯給放了下去。
完了之后, 趙桂英還拿手試了試樓梯, 確定放穩(wěn)了之后才讓謝衛(wèi)國下去。
謝衛(wèi)國是背著空背簍下去的。
地窖里頭還有一些去年剩下來的紅薯沒有吃完,他需要把那些紅薯先弄上去, 再把今年分到的新紅薯放到里頭。
地窖其實就打在謝家房子的后頭, 謝意躺著的床是挨著窗后的, 窗后上糊的紙早就破破爛爛的了,謝意只需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后面的動靜。
其實這會謝衛(wèi)國他們不過是往地窖里面放紅薯,但不知道怎么的,謝意看著看著居然看入神了。
一直到謝衛(wèi)國他們把紅薯放好了,石板給重新蓋上去了之后,謝意才慢慢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誰也不知道謝意腦袋里面在想了點什么,只能看得出來謝意這會的心情似乎有點不大好,收回目光之后,一直躺在床上看著房頂發(fā)呆。
一直到謝蘭和謝菊姐妹兩個放學回來之后,才拉回了他的思緒。
看到兩姐妹赤/裸著上半身,只穿了條四角小短褲的時候,謝意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跟往常一樣的,一回到家,兩姐妹就打開布袋子開始寫作業(yè)。
兩姐妹寫作業(yè)的速度都挺快的,這是以往養(yǎng)成了的一個習慣。畢竟寫完作業(yè)之后,還得去放牛,放牛的時候順帶還要把豬草也打回來。
這要是手腳慢了一點,指定是干不完一天的活。
一看到書,謝意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想他讀了十幾載的書,被人稱為神童,中間肯定是下過大功夫,付出過大努力的。
別的不說,至少每日都要認真學習上幾個時辰。
而自從來了這個地方好幾天了,說起來,這幾天他都沒有碰書了。這猛不丁的看到書,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又讓他心癢癢了。
想看書,非常非常的想看書。而且也很好奇,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女子居然也能跟男人一樣可以上學去念書。
一直等到兩姐妹寫完作業(yè),開始收拾書本的時候,謝意實在是忍不住開口了,“小蘭,你,能不能把書給大哥看一下???”
因著有原主的記憶,謝意對這兩姐妹還是有點印象的。謝蘭是老二,謝菊是老三。兩人的性格,一個溫和,一個火爆。
相對比之下,那個性格溫和,又在謝意躺床上的時候,把自己辛苦摘來的刺根送過來給他吃的謝蘭,更能讓謝意親近一些。
謝意想看書,謝蘭肯定是不會有啥意見的,“大哥要哪本啊?語文,還是數(shù)學?”
“語文吧!”謝意說。
謝意自幼學的是四書五經(jīng),自然更偏愛語文一些。
于是,謝蘭便把語文書遞給了謝意。
倒是謝菊,聽到謝意要看書,臨走的時候還睜大眼睛詫異的抬頭看了一眼謝意。
等到兩姐妹背著背簍一出去,謝意就迫不及待的打開書本一看。
然后,便沒有然后了。
因為謝意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大,很嚴肅的問題。想他寒窗苦讀十幾載,才高八斗,聞名方圓百里的神童,居然看不懂這個地方的書!
講句難聽而又直接一點的話,就是他不認識這里的字。
連字都不認得,你還看什么書??!
至于之前原主的記憶?別開玩笑了,之前的那個謝意打出生開始就是個病秧子,干啥啥不行的,一年四季天天在家里窩著,連學校都沒有去過!
就算是有原主的記憶那又怎么樣?原主是個文盲,有他的記憶照樣也白搭。你還能奢望一個文盲來教會你看書識字么?
謝意頹然的把書放在一邊,整個人的精氣神看起來萎靡到了極致。
本來來到這個地方就內(nèi)心就一直惶惶然,盡管外表裝出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謝意心里明白,自己其實是心慌又害怕的。
不過是求生的念頭撐著那么一口氣,讓自己沒有表露出來罷了。但到底,他才十六歲,溫室里面長大的十六歲。
除了被山賊謀殺的那一件事,從小到大真沒經(jīng)歷過什么挫折。
如今來到這么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說,就連唯一可以讓他驕傲自豪的優(yōu)勢也蕩然無存的時候,謝意受到的打擊可想而知。
這會一個人在床上,謝意到底還是沒忍住心里的難過,紅著眼眶小聲的念了一句,“爹,娘,我好想你們?!?br/>
到了晚上,趙桂英照舊給謝意蒸了個雞蛋羹。只不過去摸雞蛋的時候,看到僅剩下三四個的時候,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謝意的身體眼瞅著一天比一天好了,趙桂英把這功勞分給了雞蛋一部分??蛇@年頭,家家戶戶除了豬除外,家家戶戶都不讓養(yǎng)太多的家禽。
像雞鴨這樣的,每家每戶也就養(yǎng)了那么一兩只??上攵?,一天能摸到的雞蛋有限的很。
而現(xiàn)在,趙桂英每天三頓,一頓要給謝意蒸一個雞蛋,雞蛋自然就不夠吃了。
想了想,趙桂英決定,明天去老二老三家問一下,看能不能借點雞蛋回來。等謝意好了之后,到時候雞蛋多的時候,自己再還回去。
晚上雞蛋蒸好之后,趙桂英讓謝蘭端進去給謝意,結(jié)果謝蘭沒多久又把雞蛋也完整的端出來了。
“怎么了?是你哥又睡著了嗎?睡著了的話,你先叫醒他,讓他吃了再睡,不然雞蛋冷了就有腥味了。”趙桂英一邊炒著菜,一邊對著謝蘭說。
誰料到謝蘭端著雞蛋站在原地,為難的看了一眼趙桂英才開口,“大哥沒有睡覺,我讓大哥吃雞蛋,但是大哥說他沒胃口,不想吃。”
一聽到謝意沒胃口,趙桂英把鍋鏟一扔,菜也不炒了直接就跑到了謝意的床邊,緊張的連聲詢問,“小意你怎么了,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嗎?”
屋里頭太黑,趙桂英看不到清楚謝意這會的臉色,便扯著嗓子對著外面喊,“小菊,快,把煤油燈拿進來?!?br/>
隨著趙桂英的這一聲大喊,一家子的人都進來了,齊刷刷的圍在謝意的床邊。
謝意哪里想得到,自己不過是因為心里難受吃不下東西,會把一家人給驚動成這幅模樣。
面對一張張關心擔憂的面孔,謝意的心里頭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沉甸甸的,讓他特別的難受。
直到謝意一再保證自己沒事,最后還把雞蛋羹吃完給到趙桂英他們看,大伙這才放下心來,相信謝意是真沒事。
有了這么一出,謝意自然是不敢再說什么沒胃口啥的了。給什么吃什么,給多少吃多少,沒等多久,謝意的身體便好了一大半。
甚至還可以自己繞著屋前屋后,走上好幾圈不帶喘氣的了。
而伴隨著身體的逐漸的好轉(zhuǎn),謝意便提出來要跟著一起干活了。
實在是不做事會讓謝意心虛,因為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是個外來者,占據(jù)了人家兒子的身體,再可恥的享受著全家人的關心。
謝意,良心難安。
之前的謝意是跟著出工出的事情,一家人對這個還心有余悸的很。可謝意這會自己想干活,趙桂英想了想,便讓他暫時跟著謝蘭和謝梅一起打豬草,從輕省的活開始干起。
兩姐妹經(jīng)常打豬草,可以說家里喂豬的豬食基本上都是她們兩個包了的。哪個地方的豬草多,哪里的最嫩,沒人比她們兩更清楚不過了。
倒是謝意,很少干農(nóng)活的原因,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卻比小他六七歲的妹妹還不如。
但謝意肯學,也很認真學。他能夠在十六歲的年紀就考上秀才,除了勤奮努力之外,本身人還是很聰明的。
先是仔細的觀摩了一下謝蘭是怎么割的,又大概割哪些草,謝意便能全記下來,有樣學樣的割起來了。
只不過因為運動的少,割了沒幾下就覺得腰酸手也酸了。
謝意本想站起來休息一下的,可一回頭就看到已經(jīng)割了一小堆的兩姐妹,再瞅瞅自己割的那么一丁點,頓時又咬牙堅持了下去。
好不容易等到謝蘭說夠了的時候,謝意累的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割完豬草,謝蘭和謝菊還要放牛,自然是不能就這么回去的。瞅著謝意這么累,謝蘭便讓謝意先在這里坐著休息,自己跟謝菊去看牛。
等到了可以回去的時候,姐妹兩再回來把豬草背回去。
這樣的安排,謝意肯定是不會有什么意見的。
謝意一個人坐在草地上休息著,越休息越覺得渾身酸軟的厲害。懶懶的坐在草地上,越發(fā)的不想動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反正謝意只覺得上下眼皮子開始打架的時候,前面不遠處的一處草地里,忽然就輕輕的動了幾下。
謝意費力的從床上爬了起來。
剛下床的那一瞬間,腦袋暈眩了一下,他靠著床站了一會。等到這股暈眩感沒了之后,才慢慢的朝外頭走去。
他餓,真的真的好餓。
一推開里屋的這條門,眼睛就快速的往外面掃了一圈,試圖找到一點吃的出來。
然而……
這個家里真的是太窮了,墻角里面堆了一堆紅薯還有幾顆大白菜。接著,謝意又在米缸里面翻出了淺淺的一層白米,其他什么吃的都沒有。
最后實在是餓的很了,謝意拿了幾根比較光滑一點的紅薯清洗干凈后,連皮都沒有削就直接啃了起來。
沒有削皮的生紅薯味道絕對算不得有多好。而且這紅薯又是從地里挖出來有一段時間了,里面的水分也揮發(fā)了不少,吃到嘴里便有點柴。
這樣的紅薯要是煮著吃,烤著吃,味道都特別的甜。但要是生著吃,絕對比不上剛挖出來的新鮮紅薯。
事實上,這些紅薯還是趙桂英特意從地窖里面翻出來放到角落陰著的,就是想讓里面的水分揮發(fā)出去,這樣弄熟了吃起來味道才好。
否則本來就天天吃紅薯當主食,味道要是不好就更沒人愿意吃了。
不過這些謝意一個讀書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他這會啃著這難吃到了極點的生紅薯,也是因為實在太餓了。
至于煮熟了吃,這個,對于現(xiàn)在的謝意來說,還是有點難度的。
想他寒窗苦讀十幾載,這廚房里面的東西,壓根連碰都沒有碰過。甚至可以這樣說,謝意活了十六年,廚房門都沒有進去過!
這樣的一個人,你讓他去煮東西吃,別開玩笑了。他能認得這紅薯,那已經(jīng)是很不錯的了!
謝意狼吞虎咽的吃完一根紅薯后,肚子里總算是不再餓的那般發(fā)慌了。這會子忽然想起來,自己剛剛那樣吃,似乎有辱斯文的很。
頓時,謝意放慢了啃紅薯的動作,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一邊吃著,一邊又把這屋子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遍。
越是打量,便越是對這個家貧窮的程度多了幾分深刻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