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秀敏回宮后，因著大哭了場，一時身乏神倦，稍坐了片刻便洗漱更衣睡下了。至次日清早，塔爾瑪來叫時，秀敏仍是提不起精神，卻又不能不去請安，故而眉眼怠慢，體態(tài)懶散。秀敏見一直是塔爾瑪在伺候，沒見著纖云，便問道：“纖云呢？怎么不見她來？”塔爾瑪邊擺早膳邊說道：“她許是著了些涼，昨兒回來就說頭重腳輕，眼赤舌苦的?！?br/>
    秀敏道：“風口里站了一夜，可不是著了涼，我看看她去?！彼柆斆碌溃骸爸髯樱ダ帉m請安要緊。她也沒什么大病，今兒一早我問她，她說好多了。”又問道：“她怎么在風口里站了一夜？”秀敏見塔爾瑪還不知前夜里的事，纖云沒說，自己這會也說不清，便搪塞道：“天氣熱，她貪涼唄?！庇终f道：“你讓小冬子去傳太醫(yī)給她瞧瞧，這病一拖著就難好了。”

    塔爾瑪應(yīng)了聲后，又將空食盒拎給在門外候著的格福嬤嬤。秀敏瞧她面色土青，便問道：“嬤嬤，昨兒就聽說你們鬧了一天的肚子，今兒好些沒？要不呆會讓太醫(yī)一并開副藥？”格福弓腰捂著肚子道：“謝主子，只是今兒不怎么疼了，就不勞煩太醫(yī)了?！彼柆斝Φ溃骸皨邒?，你只管住你這張嘴，保管比吃什么藥都強?！备窀０琢搜鬯柆?，憤憤地走開了。

    秀敏聽了笑對塔爾瑪?shù)溃骸澳銊e說人家，你也只管住你的嘴！”塔爾瑪笑不作聲，走去里間收拾秀敏前兩日的行李衣裳。秀敏夾了竹節(jié)卷小饅首正要吃時，見塔爾瑪抱了堆衣裳往門外走，忽又見從那垂下的袖管中飄出張紙來。秀敏猛得想起了那首詞，連忙起身去揀，卻已被塔爾瑪拾起了。塔爾瑪邊看邊問：“這是寫的些什么？”秀敏奪過來道：“沒什么，瞎寫著玩的?！痹捔吮戕D(zhuǎn)身把那信紙收到里屋放著。

    用過早膳后，塔爾瑪隨秀敏去請安，此時天已放亮了大半，便無需順成再掌燈了。坤寧宮內(nèi)的眾妃們見秀敏神情大不同前，都當她是前夜里侍寢辛勞了，竟緩了一天都沒緩過勁來。眾人中有掩嘴暗笑的，有心里怨妒的，有毫不在意的，也有和秀敏一樣不明所以的。濟蘭則仍是按常例訓-誡眾人，并未多言其它，故而不多久也就散了。秀敏等著昭憲和嘎珞過來后道：“昭姐姐再不去我那兒看海棠，就不是‘綠肥紅瘦’是‘綠有紅無’了?！备络蟮溃骸皳袢詹蝗缱踩?，現(xiàn)在去如何？”昭憲笑道：“也好，這會子回去也是無聊?！庇谑沁@三人并著侍女們都往永壽宮去了。

    待這行人剛出了隆福門，正巧撞見木蘭急著往這邊來，嘎珞道：“怎么了？跑得一頭汗。”木蘭喘著粗氣道：“董小主，她，她又發(fā)病了?！备络蟮溃骸叭フ?zhí)t(yī)沒？”木蘭道：“金貴去請了，薔兒她們拉不住，海姑姑也去幫忙了?！备络蟮溃骸斑@還了得！竟都拉不住了，我看看去。”忙又對昭憲和秀敏道：“我今兒就不去了，先走了?！痹捖浔銕е钫骐S木蘭回宮了。

    秀敏納悶道：“哪兒又出了個董小主來？”昭憲道：“她有些病，不好出門，所以你不知道?！毙忝粲謫柕溃骸笆裁床。俊闭褢椀溃骸罢f不上來的病，雖藥石無靈卻又無礙性命，只是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發(fā)作。一發(fā)作起來，整個翊坤宮都不得安寧，可這也怨不得她，她也是個可憐人?！毙忝舻溃骸奥牻憬氵@么說，其中還有些緣故？”

    昭憲邊走邊自思要不要告訴秀敏，又想道：“我不說，日子久了，她也是要知道的。若是旁人來說，又不知會說成什么樣，倒不如我告訴了她?！庇谑堑溃骸八乔鍖m的宮女，三年前的某天晚上，皇上貪杯喝多了酒，一時酒后糊涂就寵幸了她?；噬媳緦λ裏o意，故而沒過個十天半月的，也就丟在腦后了。她偏有些癡處，見皇上這般冷淡，心里就落下了病。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懷了孩子才算有了些盼頭，雖然不是皇子，但也能憑此享福了。奈何蒼天無眼，這孩子今年初又去了，打那之后，她舉止就有些瘋癲，說話也不利索，宮里的太醫(yī)們束手無策，只說等發(fā)作完了就好了。她原是住在鐘粹宮，可舒宜爾哈又禁不起這么一天三次鬧的，太皇太后便出面讓她搬去乾西五所，但皇上又于心不忍，想著到底是因他而起。偏這嘎珞又是副熱心腸，看她實在可憐，便把她接來翊坤宮了。說來也怪，她去了嘎珞那兒，倒不怎么瘋了。有時我們?nèi)タ此?，她也能接話，今兒不知怎么又發(fā)作了?！闭f著已到了永壽門前。

    秀敏聽后又想起小武子那夜說的先帝爺?shù)腻鷭鍌?，抑不住長嘆一聲，道：“到底是皇上薄情了些?！闭褢椀溃骸盎噬系共槐∏?，況且自從出了這個事兒，之后不管多熱鬧的宴席，也沒見皇上喝超過三杯?！闭褢椧娦忝羧允敲嬗杏羯阈χ钢菢浜Ｌ牡溃骸斑@‘殘蕾深藏數(shù)點紅’倒比‘胭脂吐盡露華濃’要高潔許多?！毙忝暨@才反應(yīng)過來是邀昭憲來賞花的，忙賠笑道：“瞧瞧我，倒把正事給忘了?！?br/>
    昭憲因見東北角上的花籬甚是別致，便走去道：“你這牡丹的色兒倒正，前些日子他們也給我送了盆，我嫌那色雜了些便移去婆子們房里了。”秀敏道：“姐姐若喜歡，我讓他們送一盆去延禧宮?！闭褢椥Φ溃骸皠e糟蹋了，我不會養(yǎng)花，去年素雯給我送了盆蘭草，我給養(yǎng)死了，她生了我半年的氣，我可不敢再養(yǎng)了?！?br/>
    秀敏道：“雯姐姐也喜養(yǎng)花草？”昭憲道：“哦，我倒忘了你還沒見過她。她的花草不是用養(yǎng)的，是靠血淚喂的。她是個草木之人，那些都是她的發(fā)膚魂靈?！毙忝袈犃税底試@道：“倒有這等神人！不知是怎樣一個草木之人呢？”又見昭憲對那牡丹喜愛非常，便說道：“這牡丹比那蘭草要好養(yǎng)許多，姐姐不妨養(yǎng)著試試?！?br/>
    昭憲笑問道：“當真好養(yǎng)？”秀敏道：“澆足水就行了，姐姐再不放心，我讓她們寫個花方，姐姐就按著上面的做。”轉(zhuǎn)又對順成說：“你挑盆好的，送去延禧宮?！闭褢椕Φ溃骸翱蜌膺@些作什么，我讓他們來請，也讓你的人教教他們怎么養(yǎng)?！彼於蚣t英道：“你回去叫小良子帶兩個人來?！奔t英道：“那誰伺候主子呢？”昭憲笑道：“我這會子離了你，難不成就不能活了？回去吧，這兒有人伺候?！?br/>
    紅英走后，塔爾瑪?shù)溃骸皟晌恢髯诱镜梅α?，不如進去歇會吧?！痹捔诵忝舯愫驼褢椧黄疬M屋了。小冬子奉上茶水，秀敏又說早上吃的牽絲山藥不錯，讓格福再做點來。塔爾瑪怕小冬子一人叫不動格福便和他一起出去了。彼時，纖云服了藥在廂房睡著，順成在挑牡丹，雅利不知又去哪兒逛了，平時人多的還轉(zhuǎn)不過身，偏這一時半刻的沒一人在里屋伺候。

    秀敏見干坐著也是無趣，突然想起偷的那首詞，正巧又是昭憲在跟前，還能懂些，便神秘兮兮地笑道：“我前兒得了篇佳作，那詞填的真是好，今兒也給姐姐瞧瞧?！闭f著便下炕去首飾盒里拿詞。昭憲問道：“什么詞牌？”秀敏說：“叫什么鬢云松令?！闭褢椣肓讼氲溃骸皬臎]聽過這么個詞牌，許是你記錯了？”秀敏展開那紙看了眼又走去遞給昭憲道：“沒錯，就是鬢云松令?！?br/>
    昭憲接過紙來一看，如打了個焦雷般，一時唇顫手抖，眸里浸淚。秀敏道：“姐姐眼里都泛淚了，這詞讀來真是讓人心碎?！庇忠娬褢棽⒉唤釉?，只是凝眉細撫著墨跡，身戰(zhàn)鼻抽，淚流如注。秀敏不禁慌了神，忙問道：“姐姐這是怎么了？這詞也好不到如此呀！”昭憲氣噎喉哽著道：“你從哪里得的這詞？”秀敏萬分心虛地說：“在，在宮后苑撿的。”

    昭憲抬眼看著秀敏道：“你少騙我，宮中無人寫得出這詞。你若不說，我便拿去皇后那兒?！闭f著就要起身。秀敏忙拉住她道：“好姐姐，你千萬別去！我老實說，這詞，是我從宮外帶進來的?！闭褢椬碌溃骸澳愫螘r出的宮？怎么出的？”秀敏只得照實說道：“昨兒我弟弟大婚，我求皇上把我送出的宮。前天夜里我也并沒有侍寢，而是在家?！闭褢椀溃骸澳沁@詞呢？誰給你的？”秀敏道：“沒誰給我，我也不知是誰寫的，是在一個叫‘斷憂苑’的地方偷，不，拾來的?！闭褢椔牶笥植豢月暳?，只管著落淚。

    秀敏見狀道：“姐姐，你這到底是怎么了？你再不說，我可真要急死了?！闭褢椏粗攀脺I道：“你對我坦言相告，我也不應(yīng)瞞你，這是我堂哥的字跡?！毙忝趔@一跳道：“容若公子？”又自語道：“想他那般的風姿竟擅寫婉約之詞，真讓人納罕?！闭褢椧尚牡溃骸澳阋娺^我堂哥？”秀敏道：“只是匆匆一瞥?！闭褢椕柕溃骸澳撬嫔绾?？可有好些？聽說他因寒疾未能參加殿試，真是苦了他，為這個病也不知尋了多少大夫，都不見好?！闭f著又拿帕抹淚。秀敏道：“我見他時，倒像是痊愈了，未瞧見病色?！?br/>
    昭憲聽后道：“就算是好全了，也禁不起喝那些酒來折騰?！鳖D了半刻又自言道：“你要如此，讓我如何呢？”秀敏見昭憲這副淚斷肝腸的模樣著實超出了一般的兄妹情，前面的話尚能說通，只是這最后一句實在不像妹妹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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