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秀在韭山受“謹慎處分”，但平時日子還過得去。

    負責看管直秀的江川坦庵先生現(xiàn)在兼任勘定吟味役，是掌管幕府財政的勘定奉行的副手，平時事務繁忙，只從江戶匆匆返回過安一次，安慰直秀稍安勿躁，并囑咐兒子英敏一定好好照顧直秀。

    所謂“謹慎處分”，類似閉門思過，就是不能隨便接見客人、不能四處亂走在公共場合出現(xiàn)、不能參與政事，但在江川英敏的縱容下直秀還是能在韭山干點事情。

    最早的時候直秀和英敏有些齷蹉，起因是直秀被坦庵先生說成為“別人家的孩子”，但隨著英敏年歲漸長，他也逐漸理解了自己父親在幕府中孤立無援的窘迫，因此對能幫助自己父親的直秀也漸漸有了認同。

    江川英敏自幼隨父親修習蘭學，目前正在韭山改進攪煉爐，雖然自家的繩武館里蘭學者眾多，但因為接觸不到西洋的最新學說，所以進展依舊緩慢。

    扶桑的煉鐵技術(shù)受中華影響很大，但不知道是何原因，扶桑并沒有得到中華的豎爐煉鐵技術(shù)，一直是塊煉鐵。

    所謂塊煉鐵是與鑄鐵對應的稱呼，扶桑的塊煉鐵工藝說的簡單點就是木炭和鐵礦石一層層放置然后一起煅燒，煉出的鐵是鉧鐵（海綿鐵）和銑鐵（白口鐵），因為燒出的鐵呈現(xiàn)為固體塊，因此被稱為“塊煉鐵”。當然，在扶桑的名稱不是塊煉鐵法，被成為鉧押法和銑押法，通稱為“踏鞴（Tatara）制鐵”——其中的踏鞴就是扶桑對腳踏風箱的稱呼。

    塊煉鐵質(zhì)量參差不齊，需要仔細分離所得物，其中雜質(zhì)少的部分通過大量鍛打后才能使用。

    純鐵的熔點是1535°C，踏鞴制鐵屬于低溫煉鐵，基本上得不到鋼，通常的“玉鋼”其實就是雜質(zhì)少一些的生鐵。

    踏鞴制鐵效能比極差，投入8噸砂鐵、13噸木炭，只能得到1.5-1.8噸的鐵，而且這些鐵的質(zhì)量還參差不齊，因此江戶時代的鐵產(chǎn)量很小——武士刀極貴和農(nóng)民用鐵皮包的農(nóng)具是有其原因的。

    直秀偷偷出海前，佐賀藩和幕府韭山奉行所已經(jīng)開始攪煉爐的實驗，也就是開始嘗試鑄鐵工藝，但兩者的工藝有很大區(qū)別。

    佐賀藩走的還是西洋反射爐的路子，通過馬蹄焰窯、焦炭、耐火磚融池、風車帶動的風箱來熔煉鐵礦石，同時通過窯頂探入的長鐵棒來進行攪拌，以此來氧化鑄鐵中的硅與碳。雖然有直秀提供的蓄熱室?guī)椭郎?，但總體焰窯溫度不夠高，成功的幾率很小，能不能出一窯好鐵基本看臉，但就是這樣也比踏鞴制鐵強的多。

    和獨立研發(fā)的佐賀藩不同，韭山拿到的是直秀給的小高爐工藝，先用高爐煉鐵，然后再將生鐵倒入攪煉爐進行二次煉制。雖然成功的幾率同樣很小，但比佐賀藩的工藝還是要強一些。

    此時在西洋諸國的煉鐵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高爐，另一種是反射爐。

    高爐受當時的工藝所限，在當時并沒有體現(xiàn)比反射爐更高的效率。在蓄熱室、煤氣內(nèi)燃機式和蒸汽渦輪式鼓風機發(fā)明后，高爐煉鐵才得到了迅速發(fā)展，這個時間恰好發(fā)生在十九世紀的中葉和末期。

    而反

    射爐的成熟期來的比較早，1766年英吉利的亨利?科特發(fā)明了攪煉法，1784年，他在反射爐中使用了攪煉法，大大提高了鑄鐵的質(zhì)量，而1816年喬瑟夫?霍爾又改進了反射爐的工藝，至此反射爐基本成熟，成為西洋煉鐵的重要方式。

    也有用高爐煉出鐵后，再用反射爐二次熔煉的。

    但反射爐的溫度也只能達到1400°C，而純鐵的熔點是1535°C，所以這時候的煉鋼依然是玄學，要等到1856年英吉利人貝斯麥發(fā)明底吹酸性轉(zhuǎn)爐煉鋼法后，人類才正式進入鋼鐵時代。

    直秀在米國通過治療男性難言之隱巴結(jié)上了大富豪范德比爾特，在范德比爾特先生的支持下，成立了卡耐基鋼鐵公司，把小高爐和反射爐玩了個透徹，還提前拿出了轉(zhuǎn)爐煉鋼法，在米國狠撈了一筆——但大頭收益還是范德比爾特先生的，畢竟米國此時還是大商人互相搞人間蒸發(fā)的年代，對此直秀還是很識數(shù)的。

    江川英敏在直秀的攛掇下，通過父親得到了直秀帶回來的兩臺蒸汽機——畢竟之前韭山的高爐煉鐵已經(jīng)做出了一些成績，頗受幕府矚目。

    直秀將風車鼓風機換成蒸汽機鼓風機，經(jīng)歷了燒塌了原本小高爐等事故后，終于建成了一座成熟的高爐，爐底直徑約6米，爐高約13.5米，日產(chǎn)接近百噸生鐵，折合此時的27貫重，而此時最大的回船才承重一千五百石，兩天的生鐵量就需要一只回船來運輸。

    同時反射爐也建成了兩座，產(chǎn)出的鑄鐵質(zhì)量完全比得上南蠻鐵，韭山制鐵所也開始用直秀帶回的機床開始仿造西洋鐵炮和大筒。

    至于仿制機床，根據(jù)直秀的說法，鑄鐵需要在地下埋個一兩年，暫時還沒有排上日程。

    高爐點火出鐵后，坦庵先生老淚縱橫，畢竟他把自己的前程都壓在了上面——黑鉛（石墨）的調(diào)集甚為不易，而大宗石炭和南部鐵砂的調(diào)集更是引發(fā)了朝野關(guān)注，又是他堅持讓直秀“待罪立功”參與此事，這一年下來基本上耗費光了江川家歷年積攢下來的所有人情，中途小高爐坍塌之后，江川在江戶城不能說是人人喊打，但也是度日維艱，他在江戶城再也待不住了，稱病跑回韭山天天和直秀一起忙碌。

    直秀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按前世的經(jīng)驗看，韭山反射爐搞了七年，第五年江川坦庵先生就病死了，如今這才一年不到，怎么搞的壓力這么大？

    其實這件事完全怪直秀自己，他去年歸來時帶回來大量軍國重器、書籍、良種和蘭物，提前引爆了幕府的內(nèi)部沖突。

    原本坦庵先生開始建造韭山反射爐時，因為黑船還沒來，幕府沒有緊迫感，并沒有給坦庵先生很大壓力，可直秀歸來后，幕府高層對海外諸國有了更新的了解，對國力上的差距雖然半信半疑，但報紙和書籍逐漸翻譯后，這些信息得到了驗證，以阿部伊勢守為首的老中們就坐不住了。

    另外直秀帶回來的大筒和鐵炮經(jīng)過演示后也讓眾人大為吃驚。

    康格里夫火箭尾部裝上三只傾斜的穩(wěn)定螺旋板后，居然能打到一扶桑里之外，一扶桑里是約為3927米，幕府在品川臺場的大炮也打不到這么遠，按試射的番頭的

    原話，“此南蠻物甚為可怖，如蠻船于海上發(fā)射，我軍束手無策，唯有坐看江戶化為火海”。

    而大筒、鐵炮的發(fā)射速度、射程和威力也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幕府常備軍的大番頭、組頭們經(jīng)過討論，上奏“軍器不如，唯精忠可勝”。老中們一聽就明白了，這它么是完全打不過啊，現(xiàn)在你們喊“唯精忠可勝”，到時作鳥獸散跑得比兔子還快，我們能拿爾等如何？

    因此煉鐵成了老中們最關(guān)注的事情，臺場都放在第二位，畢竟大筒打不著要臺場何用？

    因為老中們將資源和精力往韭山和蘭學推廣上傾斜，由此引發(fā)了幕府很多人的不滿，公方樣的顧問“儒者”曾經(jīng)當眾說，“南蠻禽獸之國也，窮兵黷武，不久自滅”，并拿直秀帶回來的報紙舉例，“嘉永元年，彼歐羅巴一揆峰起，誠不修仁德之故”。

    對于海外入侵，很多譜代大名和旗本都認為，“扶桑雄踞海外，與南蠻諸國路途遙遠，大兵出行，靡費甚巨，況民風言語不同，彼獠出兵何益？今外船頻來，不過求通有無而已”。言下之意，扶桑和歐羅巴這么遠，不能有大敵入侵，幾只船的騷擾，不過是希望通商罷了，不用如何擔心。

    而且幕府的很多武士都認為，這次拿到的大筒和鐵炮，應該是偶然現(xiàn)象，類似扶桑的名劍一樣，屬于不能量產(chǎn)的神兵利器，要不然蘭國和我們交往這么多年，怎么不見蘭國人賣給我們。

    對這些杠精，連蘭學旗幟江川坦庵先生都不愿意反駁——如果你說蘭國人現(xiàn)在衰弱了拿不出這些好東西，那杠精們非要你拿出證據(jù)，天可憐見，到哪里尋找證據(jù)？現(xiàn)在與扶桑通商的歐羅巴諸國只有蘭國，而蘭國人自大慣了，肯定不會承認自己衰弱了，就算蘭國人承認，這批杠精又會說這是“蠻人狡計，別有用心”。反正這些人連試射現(xiàn)場不愿意去，光靠腦洞就能想出神兵利器這招，你有啥辦法？

    對于蘭物和蘭學，現(xiàn)在形成的主流看法是“奇巧淫技”，認為我們以前是沒注意，注意到了很快就能學會，哪啥，佐賀不是開始制作玻璃和鏡子了么，這充分證明我們扶桑人心靈手巧，想學很快就能學會。

    對此，坦庵先生左右為難，有時恨不得高爐和反射爐不成功，因為成功后不就說明蘭學、蘭物不難么。對此，幾位老中，包括戸田忠溫都安慰他，“彼輩慣會浮言浪~語”，這些人吹牛吹習慣了，你別在意，好好干自己的事。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保郀t煉鐵和反射爐都大獲成功，坦庵先生對此非常滿意，他用詩句鼓勵直秀，表示你別灰心，現(xiàn)在有成績了，幕府一定會大力提拔你。

    果然，目付跑來審查了產(chǎn)量和運作情況后，將直秀帶回了江戶，但讓直秀沒想到了是，提拔是提拔了，可直秀被封為兩百石的白主代官，并要求即日赴任，可白主在哪?。堪字髟谖r夷地以北的樺太島南部，是直秀的爺爺堀直信戰(zhàn)死的地方，自從文化十一年（1814年）以后歸松前藩代官，幕府已經(jīng)三十六年沒派人去過了。

    直秀一副與狗發(fā)生親密關(guān)系的模樣，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去樺太島哪個冰天雪地的地方，不是聽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