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迦林定了晚上回永興的飛機,臨走之前, 需要去拜訪一位長輩。轟隆一聲, 烏壓壓的雷云在空中翻滾, 豆大的雨點墜落,將整個城市染上另一種顏色。
墓園內,一個打著黑傘的高大男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冰冷濕潤的天氣中, 對方身穿黑色風衣, 肩膀寬闊,修長雙腿,在雨中,像一抹剪影般顯眼。
他冷淡的神情顯得臉色微微蒼白,唇色無血,唯有英挺的眉目如墨, 仿若水墨畫中的點睛一筆, 令人望之心動。
他在墓園門口回望了一眼,頓了頓, 收下傘進入車子。
一個甩尾, 車子奔向大路。
沒多久,霍迦林開車到了某處豪華的住宅區(qū)。
見到了許久未見的親戚, 他輕聲喊道:“姚叔。”
“迦林,難得見你回來啊?!毕蚧翦攘肿呱蟻淼氖莻€國字臉一身正氣的中年男人, 看得出對方常年健身, 身材健碩, 氣質硬朗。
他開門見山:“小州怎么樣,在永興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面前的人正是霍迦林的表叔,姚州的父親。
霍迦林:“他很好,我給他租了房子,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家里,正在準備一個比賽。”
比賽是姚州這次離家出走的目的。
聽到這話,姚叔重重的哼一聲,“這個臭小子,整天不務正業(yè),等他后悔了想回來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早年姚州瘦小性子又內向,大家都笑他不像自己爸爸,其實霍迦林看得出來,這父子倆實際上骨子里是一樣的,又倔又犟,都等著對方后悔。
姚叔訓道:“這小子不在外面受點苦,根本不懂家里的好,現(xiàn)在變這樣就是被她媽寵的!你也不用多照顧他,就得讓他吃吃苦頭!”
姚叔嘴巴上說的狠,霍迦林心里清楚,他還是很在意姚州的,沒有附和,淡淡一笑說:“您放心?!?br/>
聽霍迦林這么說,姚叔一下子對自己兒子各種恨鐵不成鋼的氣憤和心底那點不愿承認的擔憂一下子就被撫平了。
對霍迦林,他那真是一百個放心。
要是自己那個笨兒子有霍迦林一半優(yōu)秀,自己都能樂翻了天!
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他轉過來停頓了下,想了想做出和悅親和的表情,才問:“迦林,你回家了嗎?”
霍迦林頓了下,“我只請了三天假,晚上就回永興了?!毖韵轮?,便是沒有回家,更沒有這個打算。
姚叔嘆息一聲,別人的家務事他實在不好插手,尤其是像霍迦林這般家庭復雜,不是三言兩語能勸的,只說:“有空會去看看你爸,你爸歲數(shù)也大了?!?br/>
他斂下眉目,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沒有做回答,只是說:“姚叔,車子我已經(jīng)停在院子了,之前臨時住的房子已經(jīng)打掃過了,這趟麻煩您了?!?br/>
他站起身,從懷里拿出一個盒子,“這是送嬸嬸的?!?br/>
“好好保重身體?!币κ迤鹕?,拍拍霍迦林的肩膀。
霍迦林輕輕點頭,隨后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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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姚叔的妻子從外面回家。
聽說霍迦林來了,有點責怪的說:“怎么不留留他呢?!?br/>
“迦林的性子你還不懂?”
姚嬸一嘆:“也是,這孩子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冷了些。”
姚叔:“還不是隨他爸,父子倆坐在同一張桌子,三句話都沒有。自從迦林出國念書,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他爹看著跟沒事兒人一樣,逢年過節(jié)在家孤零零的,心里能好受?”
姚嬸瞥一眼,知道自己的老頭子是感同身受了一把,否則哪里會輕易開口提這些,畢竟當年霍家出了那么大的事。
直到現(xiàn)在,不僅僅是霍家當中無法痊愈的傷口,更成為這座城市里的一道疤。
提起舊事,整個城市中幾乎沒幾個人會沒聽說。
“小洲之前打電話跟我說了,他這趟回來,是來看子琪的。”
姚叔想起霍迦林剛才大衣邊帶了幾分濕潤,突然恍悟,他抬眼看向窗外的陰雨連綿,嘆了一聲:“當時出事的時候,天也在下雨吧?!?br/>
“是啊,聽說迦林那時候還擔心子琪沒帶傘,會不會被淋濕了,誰能想到那孩子再沒能回家來?!?br/>
姚叔有點后悔,懊惱道:“我今天不該提這事的。”
這不是等同變相往他心口插刀子嗎。
“老姚,”姚嬸撫向丈夫的臂膀,輕輕安慰:“迦林是看著她這個妹妹一點點長大的,那么水靈乖巧的孩子,還不到十歲就去了,還死的那么慘,之后他媽也……”
她有點不忍心往下說,只勸道:“這件事,傷害最大的還是迦林和他爸爸,這父子倆經(jīng)歷這種事,本該是最親近的,但也許正是如此,每次見到對方,都會想起離開的女兒和妹妹,終究是過不了心底的那道坎,”他拍怕丈夫的后背,“你以后對小洲也不要太嚴厲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姚叔沉默了片刻,沒有答應,卻也沒有像之前一樣訓斥姚州。
這世上但凡是愛惜子女的父母,哪里能夠贏過兒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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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jīng)去往機場的霍迦林并不知曉這段充滿了嘆息的對話,他不想在留在這個故鄉(xiāng),若不是姚州之前那句他許久沒有去看子琪的話,他也許仍舊不愿意回來。
當然,這其中,更有看到甄靈那條朋友圈的一時沖動。
他竟然僅僅誤會甄靈和別人訂婚便從永興趕到了老家,這是自己以前無法想象的,不知不覺中,她對自己的影響力已經(jīng)這樣深了嗎?
霍迦林眼眸微沉。
老楊在上次調查當中說過,子琪出事的時候,甄靈的父親并不在老家,但還有一個發(fā)現(xiàn),子琪被害并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的團伙作案!
霍迦林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燒,幾乎要將他燃燒殆盡,多少年的追尋,終于要在撥開云霧之時,卻碰到了讓他心底柔軟的小姑娘。
無論甄山岳是否是兇手,他也許都不應該再靠近甄靈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要做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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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業(yè)自從被甄靈狠狠的嚇過一次之后,整個人就像一只驚弓之鳥。
平日里他混跡網(wǎng)絡,根本不和班級里的同學有任何交流,現(xiàn)在一到放學的時候,厚著臉皮也要和同學一起走,還要時不時猛地回頭,去看身后有沒有什么可疑的人跟著他。
他實在是太怕了。
那天被突然綁走,那些簡直是怪物的女人可怕的力氣,還有紫瀾的那番話,她、她還拿了刀!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突然興起,又把自己抓走,真的一刀捅死他……
鄭業(yè)每次陷入這種幻想,就像一只躲在樹洞里的老鼠,哆哆嗦嗦的恨不得把自己關起來,這樣才安全。
沒辦法,他實在是被嚇到了。
那種被人跟蹤的擔心,隨時被抓走的恐懼,地址和信息暴露的惶恐,還被拍下了自己嚇尿了的丑照!
比起他偷拍紫瀾和另外一個男人的背影,他的照片才丟人!
尤其是,那天他走了一夜才回到家,他爸媽竟然根本沒有找他,睡得死死的!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大的傷害!
還算什么父母!
他的手機被紫瀾徹底踩碎了,又因為自己之前偷拿了家里的錢,一點零花錢都沒有,他現(xiàn)在連上網(wǎng)都不能了!
鄭業(yè)垂頭喪氣的往家走,臨到門口,一起回家的同學說:“鄭業(yè),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鄭業(yè)心頭一驚,矢口否認:“沒有!……沒有啊,呵呵?!?br/>
“那你這么小心翼翼的做什么?”同學對鄭業(yè)最近的狀況太奇怪了,他皺著眉:“既然你沒得罪誰,以后你還是不要找我一起走了?!?br/>
他可不想天上憑空砸道雷劈鄭業(yè)的時候連累到自己。
對方毫不留情的轉身走了,留下羞憤的鄭業(yè)站在原地怒不可遏。
這些人,都瞧不起他!
等著吧,總有一天,他會讓他們后悔的!
可當他回到家,鮮少的看到父母在家等著他,兩人沒像之前開口就是埋怨喝罵,而是語氣平緩的將他喊到面前,說:“明天,你不用再去學校了?!?br/>
鄭業(yè)一驚:“媽,你什么意思?”
鄭母拍了拍桌子,上面是一疊文件。
鄭業(yè)拿起白紙,看清上面的字后,腦子嗡了一聲,“這、這怎么回事?!?br/>
“怎么回事,不該問你自己嗎!”鄭父到底還是沒能按捺住脾氣,吼罵著,“不好好學習,整體上網(wǎng),現(xiàn)在好了,法院的文書都來了!”
鄭父真覺得丟人啊,自己老老實實的一個人,怎么就能養(yǎng)出這么個敗家子?
“你看上面寫的,名譽侵權!后面全是你在網(wǎng)上寫的東西,我供你讀書,就是為了讓你學這些嗎!”
鄭業(yè)翻看著后面的文件。
在看到新浪微博下面自己的各個小號:
棍大大大大讓你爽:【瀾寶寶,我們的第一次約會你會穿什么衣服呢,我好期待哦,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硬了呢,等見面給你爽~舔】
小瀾瀾是我擼具:【我的瀾,我很不高興你現(xiàn)在這么拋頭露面的行為,身為你的男人,我已經(jīng)無法忍耐你現(xiàn)在的工作了,現(xiàn)在是你接受懲罰的時候了?!?br/>
下面還有自己最近在網(wǎng)上故意搞的黑料:
紫瀾今天死媽了嗎:【最近新料,紫瀾劈腿了交往兩年的男朋友,在外地陪一個金主,當街摟摟抱抱,真是賤女一個!】
甚至連他在貼吧建的高樓都被發(fā)現(xiàn),帖子和微博的瀏覽量都有極高的點擊,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因為他宣揚的不實言論對紫瀾造成了極大的影響,所以他要付法律責任。
自己要進監(jiān)獄了?
極大的恐慌包圍了他,鄭業(yè)刷的流下眼淚,哭喊著:“我、我還是未成年呢。”
“為了讓你上學,你身份證上的年齡已經(jīng)十八了!”鄭父喊道。
鄭業(yè)瞬間癱坐在地,他不明白:“我就是發(fā)幾個帖子啊,隨便說說開玩笑的,她怎么能把我告了呢?!?br/>
鄭母已經(jīng)放棄他了,一個進了監(jiān)獄的兒子,還能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學校那邊已經(jīng)打過電話了,法院兩個月后開庭,你自己去吧。”她站起身要回屋子。
鄭業(yè)抱住她的腿,淚流滿面的哭喊著:“媽,你救救我,別不要我!”
“你滾!”鄭母推開他,“你看看你在網(wǎng)上說的那些話,我現(xiàn)在看見你就覺得惡心!”
“你叔叔廠子那邊還缺個臨時工,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我們也不管了,今晚把東西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吧?!编嵏刚f。
鄭父和鄭母一樣對這個兒子充滿了失望,兩人回了房間,只把鄭業(yè)留在客廳。
鄭業(yè)孤零零的站在屋子里,第一次對這個從以前就嫌棄的破屋產(chǎn)生了極大的眷戀,他希望他爸媽和往常一樣罵他,甚至打他,起碼不會不要他!
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了。
“爸、媽……我錯了。”
鄭業(yè)跪在地上哭求,然而他父母的房門,再也沒有向他打開。
很快,鄭業(yè)在網(wǎng)上的一系列下流惡毒的言論在學校里傳開,大家跟看笑話一樣看待他,更是聽說了他因為在網(wǎng)上造謠被人告了。
很多混跡網(wǎng)絡和飯圈的學生也被敲響了一次警鐘,就算在網(wǎng)上有不同言論,也不敢涉及人肉行為,或者是宣揚不實言論。
畢竟這可是犯法的。
人生大好,何必因為一時沖動,將自己的人生埋入鐵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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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九月,新學期開學。
甄靈已經(jīng)回到永興,從法院走出來,看到門口的霍迦林時,她的心口微微一熱。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揚起臉微笑:“霍醫(yī)生,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事。”
如果不是霍迦林告訴她鄭業(yè)還在網(wǎng)上給她制造了那么多謠傳,她也許可能會受到一場網(wǎng)絡暴力。
網(wǎng)上的滿天攻擊與人肉,那是非??膳碌摹?br/>
及時組織了一場網(wǎng)絡暴力,又能夠靠法律徹底制裁了鄭業(yè),甄靈這次是徹底放心了。
她今天穿的很淡靜,白皙的小臉,黑發(fā)披散著,眼睛濕漉漉的,明亮的眼眸里閃著碎光,媚人又可愛。
又有一種乖順的氣質。
有點像,剛認識她的模樣。
他心頭突然一癢。
霍迦林壓制了下,緩緩道:“沒什么,舉手之勞?!?br/>
甄靈心頭緊張,想著表姐唐玉之前傳授的經(jīng)驗,粉色的唇瓣輕輕開啟,輕柔的嗓音像一只嬌柔的手劃過耳際,她像是撒嬌,又是苦惱的說:“霍醫(yī)生,你對我這么好,我會喜歡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