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桑越去洗手了。
張忱翊坐在一堆弟子中間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想來應(yīng)該是那些好奇的弟子們趁著子桑越去洗手的空向他請教山下的問題讓他很有眾星捧月的優(yōu)越感。
他的凳子后面還放著一捧花。
“張兄，山下好還是南山好？”
“廢話你，當然山下好，別的不，就可以睡懶覺和有肉吃就比這好。”
南山的弟子基本都是兩三歲的時候就被送進來了，當然前提是他們有天賦才能進的來南山，所以對于山下的事，他們也不了解。
“張兄你還真是沒追求?！?br/>
“嘖，人各有志好不好？”張忱翊白了爾籬他們一眼，“哎對了，有個忙你們能不能幫我一下？”
“張兄你吧，我們肯定幫?！睜柣h率先道。
“我昨天好像惹子桑越不高興了，我今兒想給他道個歉，一會兒你們記得配合我一下?！?br/>
“配合？怎么配合？”
“一會兒我準備……”一群人湊在一起，聽張忱翊聲著自己的計劃，結(jié)果話一半，子桑越就回來了。
張忱翊看到子桑越，立馬不笑了，二郎腿也放下來了，正襟危坐，好像生怕子桑越打他一樣。子桑越看了，心里暗笑。
這么怕我么？
那些弟子見了子桑越也不再圍著張忱翊，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張忱翊旁邊那個弟子還自覺的把位置讓給了子桑越。
“你來啦，看，我給你留了飯！”張忱翊把自己旁邊那一碗飯給了子桑越，里面盛的滿滿的。
“謝謝?！弊由Ｔ揭沧讼聛恚褎Ψ旁诹伺赃?。
“應(yīng)該的。你看我給你盛了這么多菜，你就別生我氣了。”
“生氣？”子桑越摸不著頭腦。
“就那個，藏書閣的事……我，我不知道那個位置不能坐。”
子桑越聽完都愣了，隨后嗯了一聲，埋頭吃飯。
沒想到這么一個事，張忱翊居然還記著。
張忱翊是個很認真的人。他看子桑越回答淡漠，覺得肯定是自己的道歉做的還不到位。
他恨不得讓子桑越感動的痛哭流涕那樣。
“張兄先吃飯吧，師兄很有規(guī)矩的，吃完飯之前可能都不會理你的?！睜柣h碰了碰張忱翊，湊到他旁邊聲道。
可張忱翊低下頭看著碗里的飯都覺得難以下咽，心里焦灼。自從子桑越瞪他之后他就一直記著這件事，不表露，卻一個人在心里頭難受。或許是他覺得日后要每天和子桑越天天在一起，不得到子桑越的原諒日子會很難過。張忱翊換位思考了下，覺得如果是自己的話，一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給自己真誠的道歉，自己絕對就原諒他了。
飯?zhí)玫狼?，可是很好的機會。
最“咳，諸位同門，我有事要?！?br/>
眾人紛紛看向張忱翊，子桑越也抬頭看著他，心想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你有什么事不能吃完飯再么?！?br/>
“很重要，特別重要！我要讓諸位給我作證的。我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張忱翊，是你們?nèi)龓熜值耐降??！?br/>
“三師兄收徒弟了？”
“少見啊……我以為三師兄永遠不會收徒弟的?！?br/>
遠處的弟子議論紛紛，坐在張忱翊身旁的幾個可是冷汗直冒:這張忱翊打算讓我們怎么配合？惹到子桑越，可指不定會有什么下場。
“昨天我惹子桑越生氣了，至于為什么就不告訴你們啦，總之我現(xiàn)在給他道歉！”張忱翊拿起凳子底下的一捧花送到子桑越面前，五顏六色的花后面只露出兩只眼睛，可憐汪汪：“原諒我吧。”
此時的場景是這樣的:眾人目瞪呆，子桑越坐著沉默不言，張忱翊拿著花一臉深情。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張忱翊碰了碰爾籬，示意爾籬幫忙，可爾籬就像沒感覺，埋頭吃飯。倒是旁邊的幾個弟子察覺張忱翊需要人暖場，連忙起哄：“對啊對啊，三師兄你就原諒張兄吧?！?br/>
“張兄真挺認真的，師兄你就接受吧。”
“張兄人挺好的，師兄你看，給他一次機會吧?！?br/>
張忱翊越聽越不對:這勸的，偏了吧？
眾人都在勸，遠處的弟子都在圍觀，唯獨爾籬，就像什么都不知道，沉默著吃飯。
子桑越心里明白這些弟子的好意，可他的確不愿再經(jīng)歷一次處于風浪尖的情況，也不愿意因為這種無聊的事引來眾人目光，再加上南山吃飯的時候不允許聚眾聊天的規(guī)矩，他只能擺出一張冷臉。
“話的人，《禮記》首章三遍，明天送到正陽殿。”
“師兄……”
“沒聽到我的話嗎？”子桑越瞪了他們一眼，強裝慍怒，“再出聲的別怪我再罰?！?br/>
眾人交換了幾個眼神，都低頭吃飯了。爾籬還是淡然自若地吃飯，張忱翊卻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幸災(zāi)樂禍的意味。
“那個……”
“你也一樣，吃飯的時候不好好吃飯，不守規(guī)矩，等著挨罰嗎？你抄五遍?！?br/>
張忱翊蔫了，但還是起身把花放到了子桑越旁邊的空位上。
“干什么?！?br/>
“給你的花……給你就是給你的，你得收下。”張忱翊看了一眼子桑越，怯怯道，“罰我你也得收?！?br/>
子桑越頓了頓，然后把花朝自己這邊斂了斂。
張忱翊向著那幾位被自己牽連的弟子投去抱歉的眼神，幾個人倒是無所謂，笑了笑表示沒事。
張忱翊松了一氣:還是同門通情達理啊！
可他看了一眼爾籬。
爾籬還是低著頭吃飯。
明明夸下海一定會幫我的不是你嗎，爾籬？
怎么你卻一句話不呢？
張忱翊突然覺得爾籬這個人很復(fù)雜。
吃完飯，張忱翊故意走得很慢。他趁著子桑越不注意找到那幾個弟子，了幾句話，拍了拍他們，然后追上了子桑越。
子桑越手里還拿著那捧花。
“你還生氣呢？”
“沒有?！?br/>
“那你剛才那么兇。”
“規(guī)矩如此，身為師兄有督促弟子的責任?！?br/>
“原來你是裝的啊，那你肯定特別遭人恨。”
“……無所謂?！?br/>
“拉倒吧你，看你這表情還無所謂呢，”張忱翊繞到子桑越面前，看著子桑越?jīng)]有表情的臉，戳了戳他，“明明你也想和他們好好相處，你沒必要老是唱白臉啊，罰和發(fā)脾氣這種事交給老頭子和那個白澤不就好了嗎。”
“你從哪里看出我想和他們好好相處?！?br/>
“直覺咯，你剛才那樣，生氣一看就是裝的?！?br/>
“那你剛才還問我?！?br/>
“我這不是想確認嘛?！睆埑礼葱α诵?，“哎這花可是我送給你的，你得好好養(yǎng)著，要是死了我可跟你沒完。”
子桑越哼了一聲。
兩個人走在回居安閣的路上，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就吧，三師兄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了。”
“發(fā)生那種事性格肯定會變吧，雖然本來脾氣就怪。”
“我覺得和風華沒什么關(guān)系，子桑家的人不都一個德行，脾氣一個比一個大，真當自己是什么了。那時候風華護著三師兄，現(xiàn)在我看誰還替他話?！?br/>
身后兩個弟子的議論傳到了兩人耳朵里。子桑越聽的清楚，手都氣的在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權(quán)當沒聽到，自顧自的向前走，張忱翊條件反射地回頭，瞪了那兩個人一眼。
“別了別了，那個張忱翊聽見了?！?br/>
“嘁，聽見就聽見唄，我看他不像是會劍的，就是個匹夫，還不是仗著子桑越耀武揚威。”
張忱翊直接怒了，兩步過去就把那人領(lǐng)子揪起來了。
“你他娘的什么呢？！”
子桑越?jīng)]想到張忱翊會去，快步追上了。
“你不是都聽清楚了嗎，匹夫？”
“你罵我匹夫可以，”張忱翊盯著那弟子狠狠道，“你罵子桑越算怎么回事兒？罵子桑越還連帶著整個子桑家一起罵？你是不知道自己還在子桑家的地界兒呢？忘了剛才吃的飯都是子桑家的啊？告訴你，不愿意在這呆著就趁早滾蛋！”
“嘴這么臟，手也干凈不到哪去吧？給我拿開。”那弟子揮手對著張忱翊就是一拳，張忱翊就等著他先動手呢，呸了一聲，毫不示弱還了一拳。
“告訴你，屋檐下的人還他娘的知道低頭呢，今天我這個匹夫就教教你什么是知恩圖報。”完，把那個弟子按在地上還了一拳。
子桑越看著張忱翊打了兩拳之后才出手制止。
“停手?！?br/>
張忱翊吐了血，爬了起來。
“你還真是聽話?！钡厣夏堑茏永湫σ宦?，也站了起來。他身旁的人剛想扶他起來，他就被子桑越的劍給指住了胸。
“污蔑長老和師兄，挑起爭端擾亂秩序，何端，你可以回去收拾東西了?！?br/>
“媽的，你不過就是個親傳三弟子，囂張什……”
張忱翊沖著他臉上又是一拳。
“給我閉嘴，子桑越不是你能罵的?！?br/>
子桑越驚了一下，猛然看向張忱翊。只見張忱翊的嘴角還有血，眼神卻還是惡狠狠的不甘示弱。
“好了。”子桑越難得會在和張忱翊站在一起的時候顯得氣場有點弱，他叫了聲張忱翊，這才把張忱翊給勸住。
“讓我離開南山？可以啊，”何端撇了撇嘴角，“我是出言不遜了，走也應(yīng)該，不過你就這么放著出手打人還出污言穢語的張忱翊不管？你這個親傳弟子，就是這么偏私的？喲我看看，這手里還拿著張忱翊給的花兒呢，難道一個風華走了不夠，又來了一個張忱翊？三師兄，你深藏不露啊?！?br/>
“媽的你還……”
“張忱翊，參與斗毆，與同門發(fā)生肢體沖突且言辭不當，禁閉三日，面壁思過。”看得出來子桑越真的怒了，可他只是瞪了一眼何端，隱忍道，“今日之事我會匯報長老，何端，你可以走了。”
眾人還在圍觀。
“看什么看，都給我散了！”張忱翊揮了揮拳，把人都嚇走了，然后跟著子桑越乖乖的回了居安閣。
居安閣。
子桑越按照老規(guī)矩鎖了門，張忱翊一屁股坐了下來，顯然氣的不輕，子桑越不緊不慢搗藥。
“為什么跟他打架。”
“他罵你?。∵€為什么，你就那么聽著他們你？”
“閑言碎語，何必計較?！?br/>
“媽的那你就這么忍著？”
“注意言辭?！?br/>
“言辭個屁?！?br/>
“……”子桑越嘆了氣，“至少不要再在外人面前污言穢語，讓我為難?！?br/>
“……”張忱翊頓了頓，“那我能在你面前嗎？你總得讓我有個發(fā)泄的地方吧?！?br/>
“如果只有你和我的話可以，但你保證，你不能在別人面前臟話?！?br/>
“我保證。我不在別人面前，我只對你?！?br/>
子桑越無奈:難道對我臟話就是特別優(yōu)待嗎？
“好?！?br/>
“我就知道悶蛋你最好?！?br/>
“悶蛋？”子桑越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昵稱表示疑惑。
“對啊，你都不怎么話的，就像個悶蛋?！?br/>
“……”
張忱翊把臉湊近子桑越，指了指自己的下眼角。
“疼，剛才何端打到我了?！?br/>
“給你上藥，別動?！?br/>
子桑越左手按著張忱翊的臉，右手蘸了藥輕輕抹著張忱翊的傷。
“疼……”
“忍一下，這藥性寒，會很涼。”
張忱翊只好閉上了眼。可他又不想閉眼，只好費勁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結(jié)果受傷的那只眼睛疼，于是他的面部肌肉呈現(xiàn)痙攣狀態(tài)，整張臉不受控制的顫抖，滑稽可笑。
子桑越也想笑，他想笑，體現(xiàn)在手抖上。
“你想笑?！?br/>
“沒有?！?br/>
“還裝，我允許你笑一下?！?br/>
子桑越拿下了自己的手，生怕自己再抖下去會把藥抹進張忱翊的眼睛里。他和張忱翊四目相對，笑了。
就笑了一下，眼睛一彎嘴角一翹。
“你笑了兩下。”
“一下。”
“胡，眼角彎了嘴角也彎了，兩下?！?br/>
“你怎么不我睫毛還顫了?！?br/>
“算上睫毛，你至少笑了十下?！?br/>
“嘖?！弊由Ｔ接稚鲜帜ㄋ幉?。
“啊疼！你輕點兒，弄疼我了?！?br/>
“我還沒用力?！弊由Ｔ捷p笑。
“你這人真是悶騷?！?br/>
“是你思想太齷齪?！?br/>
張忱翊抓住了子桑越的手，湊近子桑越，近到不能再近。
“干什么?！?br/>
“你不是我思想齷齪嗎，你覺得現(xiàn)在我這樣，是想干什么？”
“想和我探討哲學思想吧。”
張忱翊一老血沒吐出來。
“悶蛋是不是儒家經(jīng)典看多了！”
子桑越彈了下張忱翊的額頭。
“出言不遜，按規(guī)矩，你要叫我?guī)熜??！?br/>
“死不妥協(xié)?！?br/>
子桑越起身收了藥草。
“好好休息，我走了。你受了傷，下午就不用練習了?！?br/>
“我可以睡懶覺啦？”
“允許你睡一天懶覺。”
“切，走吧走吧，我要睡覺?！?br/>
“把衣服脫了再睡，不守規(guī)矩?！?br/>
“是你事兒多，快出去快出去，我困了?！?br/>
子桑越被張忱翊給推出去了。
“哎，真是個傻悶蛋，怎么能就聽著別人罵?！睆埑礼脆洁煲痪?，上床睡覺去了。
卻子桑越。子桑越放下藥草，直接去了正陽殿。
不出所料，何端已經(jīng)跪在那了。面前，子桑霖和子桑溪都在。
子桑溪，就是那只兇神惡煞的“白澤”。白澤通曉萬物，自然，子桑霖是希望這個大弟子做個善解人意，明白事理的孩子，再加上名溪有上善若水之意，故取字為“曉善”。
“正好越兒來了，如何，何端的事，是他錯在先，還是張忱翊錯在先？”
“是何端率先挑起爭執(zhí)?！?br/>
“誰先動的手？”
子桑越心里暗笑。
“張忱翊先，但并沒有造成實質(zhì)的傷害，只是威脅，何端先傷了張忱翊?！?br/>
“聽聽，偏私偏得真明顯?！焙味藲獾?。
“你還給我狡辯，在南山這么久，最基本的規(guī)矩都忘了？越兒是親傳，你連師兄都不叫了嗎？！”子桑溪也是個暴脾氣，二話不就是一頓罵。
“親傳怎么了，你們兩個，就是脾氣暴躁，無憂師兄走了真是你們的損失?！?br/>
“你！”
“好了，算了。”子桑霖橫眉怒目，卻不再多，“何端你可以走了，這是你的盤纏，今日開始，你與我南山再無關(guān)系?！?br/>
何端拿過銀兩，氣沖沖的走了:帶著他的劍。
“就這么把劍給那混子留著？”
“何端這種人，縱使給他劍，他也走不遠的?！弊由Ｔ降?。
“不過倒是有種憤青的嫉惡如仇，”子桑霖摸了摸胡子，“可能是南山不太適合他，若是他將來能走正道，也是個好苗子。”
“該你了越兒，”子桑霖往凳子上一坐，大殿里的雞就擁了上去，“這閑話也不是空穴來風，怎么好端端的又有流言蜚語了？”
子桑越也不隱瞞，把飯?zhí)冒l(fā)生的一切都了。
“張忱翊倒是有點意思。”
“有什么意思！不守規(guī)矩，南山早晚被他攪和亂！”
“溪兒，你脾氣暴躁不是沒有道理的，你要學會接納，要是所有人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那多沒有意思?！?br/>
“嘖?！?br/>
“多謝長老諒解他。”
“不過那幾個孩子被你罰禮記倒是有點冤，明天我就在這里等著收罰寫咯?！?br/>
“一大把年紀了還惡趣味，受不了你?！弊由Ｏ琢俗由Ａ匾谎?，收拾好雞毛，睡覺去了。
“行了行了，越兒你也走吧，我要休息了?！?br/>
“弟子告退?！?br/>
……
子桑越回了房間，看到了桌子上張忱翊送的花。因為沒有水，已經(jīng)干了。他匆匆忙忙找了個盆盛了水，把花放了進去。
“這樣應(yīng)該能活過來吧?！?br/>
他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花，笑了笑。
“最好，活的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