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中。

    墨司宴聽見女人說皇室的長公主、怎可失態(tài)之后，他忽然想起長眠在玉龍雪山上的男人，那是他的親生父親。

    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人。

    被心上人利用，只當(dāng)是鞏固權(quán)勢的工具，最后，死于枕邊人忌憚的劍下的苦命人。

    墨司宴是真的替他父親不值，這個場景，他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這次也是一樣，他俯身在女人耳邊，說出那句不厭其煩的話。

    “那母親，當(dāng)年又為何哭暈在父親的墳前？”

    母親二字一出。

    長公主表情瞬間變了，一雙威儀的鳳眸，微微張開，紅唇翕動，似乎要說什么，氤氳起語氣的瞳孔，各色情緒交織在一起。

    慌張、心疼、抱歉……

    她這樣的神情。

    墨司宴已經(jīng)看到過很多次，從第一次的憤怒到后邊的嘲弄再到現(xiàn)在的平靜，在一世又一世的重復(fù)循環(huán)中，他早就釋然了。

    讓這個女人愧疚。

    似乎是他能給她最狠的懲罰了。

    墨司宴做完這一切，轉(zhuǎn)身離開，暈眩混沌的腦子里，走馬觀花般閃回?zé)o數(shù)記憶。

    長大后，他從父親生前的好友中得知，他出生后，父親撞見了長公主的計謀，一個是枕邊人，一個是對自己有提攜之恩的太子殿下。

    幫誰，父親都是兩難。

    于是，父親便帶著他南下西行，在西蜀的玉龍雪山上安置了下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過著閑云野鶴的日子。

    被先皇趕去西蜀的燕王，和他年紀(jì)相仿，燕王的隨侍和父親關(guān)系匪淺，他們之間，便經(jīng)常有走動。

    墨司宴還記得那日，他覺得練字無趣，便偷偷溜下山，走之前，還央著比他沉穩(wěn)許多的弟弟，不要去父親那里告發(fā)他。

    長公主派去的殺手。

    也是那日到達(dá)的玉龍山。

    那個明明比他小、性子卻一板一眼的弟弟，做了他的替死鬼，他則頂著先皇第九子的身份，開始籌謀復(fù)仇大計。

    和顧棠相遇。

    是他所有計劃中，唯一的意料之外。

    那時，他來西蜀查永安王意圖謀反之事，途中遭人暗算，醒來之時，便看見一個貌美的小姑娘守在他床邊。

    多疑的他，認(rèn)定她是細(xì)作，本打算一刀解決掉來著，但她師父突然出現(xiàn)。

    墨司宴只能作罷。

    后來調(diào)查清他們是藥王谷的人，他便隱匿在玉龍山，一邊養(yǎng)傷，一邊暗自收集永安王私造兵器、意圖謀反的證據(jù)。

    再見，就是大婚后的幾個月。

    墨司宴對情愛并不熱衷，也很討厭長公主借著婚事，實則想在他身邊安插人的舉動，想到京中關(guān)于沈家養(yǎng)女的傳聞。

    他主動求了恩典，將大婚對象，從沈家嫡女換成沈家養(yǎng)女。

    借此阻止旁人插手他的婚事。

    那日后花園，他和顧棠相遇，他才發(fā)現(xiàn)嫁給自己的小妻子，竟然就是之前救過他的人。

    不過她沒認(rèn)出他來。

    他也沒有自道身份。

    偶然的一次，墨司宴替她教訓(xùn)過一次欺負(fù)她的下人后，他發(fā)現(xiàn)，她對他似乎親近了許多。

    辦理公務(wù)再晚回來，房中都點著一盞等他的燈，每日午時，王府中的小廝會送來她親手做的飯菜，他生病時，她會衣不解帶地照顧他……

    在顧棠這里，墨司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他開始渴望擁有一個家。

    可惜當(dāng)時被仇恨蒙蔽，他沒有認(rèn)清自己的內(nèi)心，反而認(rèn)為把精力用在情愛上，是浪費時間的表現(xiàn)，對顧棠也越來越疏遠(yuǎn)。

    直到逼宮那日。

    長公主挾持著顧棠，威脅墨司宴退軍，他猶豫之際，被刀抵著脖子的少女，毅然主動自刎，鮮血飛灑的畫面，讓他至今難忘。

    他很想問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可惜，他永遠(yuǎn)都聽不到答案了。

    遲來的愛意，隨著少女流逝的生命，在男人的胸腔，肆意生長。

    前朝太子之子，也就是當(dāng)今新帝，不忍看墨司宴整日尋死，找來一個老道士，瞳孔一棕一藍(lán)，據(jù)說活了三百歲，有通天之力。

    換作以前，墨司宴肯定不信。

    可對上老道士詭異的眼瞳。

    心中默默有個聲音再說，相信他，相信他，說不定他真的有辦法呢。

    在隨著老道士做了一系列法事后，他漸漸失去了意識，再醒來，就是在他和顧棠成婚后的第二年。

    墨司宴以為，他可以彌補了。

    然而第二世，顧棠還是死了。

    死于一場風(fēng)寒。

    墨司宴瘋了似的找那老道士，卻怎么都找不到，同時意外發(fā)現(xiàn)自己受傷會馬上痊愈，想死都死不了。

    他活到九十三，壽終正寢。

    然而再睜眼，時間又倒回了。

    每一世，不管他多么用心保護(hù)，她都會死于各種各樣的意外，最短的一世，他重生回去不過半月，她便溺水而亡。

    每一世苦熬七八十年，繞是心智再堅定的人，也受不了這等孤寂。

    墨司宴到最后，都快被折磨瘋了，對顧棠的控制欲，也強(qiáng)到有些病態(tài)。

    直到這一世，第一次見面時，他微妙發(fā)現(xiàn)，她似乎也重生了，那枚玉扳指，是他故意用來驗證的。

    他開始想，這是不是老天的眷顧。

    事實也確實如此。

    她帶著前世的記憶，卻不再害怕他、躲避他，甚至主動要帶他去見家人，日常中流露出的親近姿態(tài)也越來越多。

    就在他以為這一世可以圓滿時，他的身體，卻開始出現(xiàn)各種變化，淺淺的刀傷一直好不了，嗅覺、味覺開始失靈……

    他找到老道士，印證了心中的想法，重生本就是逆天之舉，更別說他還經(jīng)歷了數(shù)次，天降神罰亦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老道士替他們卜了一卦，他最后會五感盡失，器官衰竭而死。

    而顧棠，這輩子會長命百歲。

    記憶在這里戛然而止，墨司宴剛走到鳳儀宮門口，就倒在地上，意識模糊前，他似乎看見了少女在眼前的虛影。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

    虛影卻陡然消散。

    墨司宴以為這就是他最后的結(jié)局，所以再次睜眼，看見少女守在他床前，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藥味，口腔也滿是藥材的苦味。

    五感清明通透，身體除了疲倦并無異樣。

    他第一反應(yīng)是自己又重生了。

    然而隨著少女一聲欣喜的“他醒了”。

    新帝、長公主等人破門而入。

    他才知道，他沒有死。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顧棠握著他的手，秾美的小臉上滿是焦急，泛紅的眼眶像小兔子般，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沒有……”

    墨司宴回握住她的手，眸光珍視。

    老天好像真的眷顧了他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