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玄。風(fēng)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天地之間有很多這樣的存在。凡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就閉上眼睛去感受。心會告訴你答案?!?br/>
竹葉輕輕搖晃而沙沙作響,空氣中漂浮著陣陣清香。
李太玄閉上眼睛感覺到的就是開心,師傅叫住他了,分明是在為剛才撒水蛭粉的事情抱歉。他暗喜翹/起嘴角,轉(zhuǎn)身沖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算了算了,問就是小孩子情緒反復(fù)無常。
“師傅,你想不想吃番茄炒雞蛋?。课疫€可以把法門寫給你喔?!?br/>
只見她微微一怔,應(yīng)該是感動了。
“雞蛋還是生吞得好,添油加醋未免浪費。都已經(jīng)不能吃小白……”
“你愛吃不吃!你愛吃不吃!”
“兔了……李太玄,注意腳下?!?br/>
“啊啊啊,我恨你!我恨你!”
佘青青目送李太玄跑遠,確認他安全離開后,面色一沉。
“什么事?”
風(fēng)戛然而止,取而代之在竹葉間穿梭的是一個男人細膩溫和的聲音。
“貴人有令,來看你過得好不好,這一路可真難找啊?!?br/>
一縷疾風(fēng)直面而來,猛烈的氣流包裹著一枚羊脂玉做的丹藥瓶。
佘青青嘶嘶吐露蛇語,東西在額頭前一寸處靜止,后穩(wěn)穩(wěn)落入掌心。
“貴人吩咐特制的,服用后可以在一個時辰之內(nèi)完成整個蛻皮的過程?!?br/>
男人的聲音變換了方位。
“身為藥師的話已經(jīng)交代完了。身為朋友要提醒你一句,這顆丹藥的本質(zhì)是強制性加快新故代謝。”
“知道了?!?br/>
佘青青握住藥瓶,垂眼問道。
“她沒有說其他的嗎?”
林間安靜了半刻鐘,男子的聲音再度游移。
“她已經(jīng)派我來了?!?br/>
“唔”
“那小孩是誰?”
“撿的?!?br/>
佘青青轉(zhuǎn)身朝小竹屋走去。
“別那么冷淡嘛,讓我采點毒液再走啊,拭子我都準備好了。佘青青,佘青青。”
“吵死了,回去復(fù)命吧?!?br/>
竹林間又是一陣沙沙聲作響,男子的聲音漸漸隱去。
“我會經(jīng)常過來的?!?br/>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看來無極女皇一切順利。
佘青青緩步走上臺階,一進小竹屋就看到桌上擺放著一筐蛇莓,一碗番茄炒雞蛋,一張寫有做法的紙條。
李太玄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腳邊放著一大堆剖開的竹片,交交疊疊不知道在搗鼓什么。
“師傅,你說要吃新鮮的蛇莓就應(yīng)該早一點回家。我覺得它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新鮮了?!?br/>
李太玄的聲音明顯夾雜著不滿,嗡嗡的。
“你可以重新采一筐?!?br/>
“未免有點浪費吧?!?br/>
李太玄憋著一股氣,抬頭發(fā)現(xiàn)佘青青坐著在吃他炒的番茄雞蛋,心想算了,算了。
“味道怎么樣?。俊?br/>
非常奇怪,這就是青蛇真實的感受。但是看到李太玄兩眼發(fā)光期待著的模樣,它最終選擇保留。拿妖怪的標準去判斷人似乎會傷害到他,佘青青不太想看他哭鬧。
“你在干什么?”
“師傅,你真的太單純了,一眼就看透了?!?br/>
李太玄撇撇嘴,一般情況下大人不想回答一個問題就會扯開話題。他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好吃,卻不知道青蛇修煉情根不到火候,還形容不來飯菜的味道。
他們從一開始就身處兩個世界。
“我在做竹籠?!?br/>
李太玄已經(jīng)做好了幾個籠身,現(xiàn)在正在編制籠門。
“兩扇門做好了之后,像鴨子嘴那樣倒裝在上面,向外的敞開向內(nèi)的閉合。蛇蟲鼠蟻進去很容易,出來就困難了。現(xiàn)在我要多做幾個,在你蛻皮的時候就可以把它們圍在門口,說不定能先抓到一些。”
李太玄從講解到自言自語,握著竹片的兩只手交疊得更快了。
佘青青一邊吃一邊看著,從剛剛開始就不斷抽/動的心慢慢恢復(fù)平靜。
飯畢收拾好碗筷,佘青青默默收好徒弟手寫的烹飪法門,抱著那一筐蛇莓走出去了。
青蛇躍上巨石,看了一眼漫天星光后閉上雙眼,捻起蛇莓放進嘴里。
心會告訴你答案。
小筐見底了,佘青青從懷里摸出羊脂玉藥瓶,它低眼嘶嘶念起蛇咒,藥瓶離手后飄入碧波中,隨流水遠去。
螢火忽明忽暗,青蛇的心空了又滿,眼眶發(fā)熱。
“奇怪?!?br/>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太玄謹遵師命。早上練習(xí)呼吸吐納,中午跑到山澗觀察瀑布、積攢入流的勇氣,到了傍晚就進入小竹林,追著翩翩竹葉飛跑。
佘青青發(fā)現(xiàn)李太玄進步神速,決定開始教他一些簡單的蛇語。以他的資質(zhì),再練半個月基本上能掌握駕馭金、木、水、火、土的竅門。
學(xué)一成再不斷加固,就能幫助自己應(yīng)付蛻皮期,更有益于他在這方圓百里活下去。
“吸收韻律之后,萬物生靈會在境界中轉(zhuǎn)換能量,再通過自身的語言釋放。我用蛇咒施法,現(xiàn)在給你示范一次簡單的懸浮咒。”
佘青青嘶嘶念咒。
又來了。李太玄一瞇雙眼,身體重力完全消失,如一朵小小蒲公英般上升到與她平視。這和拎起一只小白兔有什么區(qū)別?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先從發(fā)音開始,嘶。你來一次。”
在李太玄眼中,佘青青膚若凝脂、眉清目秀是唇紅齒白,當(dāng)她的舌頭輕輕抵住下顎擦出嘶嘶的聲音時,原本就小巧精致的臉龐顯得更加可愛了
“李太玄,發(fā)音。”
佘青青見他走神,蹙眉提醒道。
李太玄半開玩笑半拒絕。
“師傅,是這樣的。我一個小孩子對著大人嘶嘶嘶,看起來就像是略略略,很欠扁的。你長得那么好看嘶嘶嘶當(dāng)然沒問題,我么是個男……”
剎那間,佘青青雙眼泛起寒光,吐出信子低吟蛇咒。
兩股氣流以他們?yōu)橹行妮S,赫然旋開。
根本容不得反應(yīng),李太玄的身體猛地向上緊繃,前胸后背遭兩股氣流反復(fù)沖擊直到肋骨發(fā)出斷裂的聲音。
“師傅?!?br/>
李太玄近乎失去意識,吃力地喚道。
佘青青卻根本不會心軟,再施妖法。
只見清瘦的身體在半空中懸浮片刻后再次繃緊,接著狠狠劈向地面,又是幾聲骨頭斷裂的聲響?;覠熒⑷?,剛才還好端端的人現(xiàn)在遍體鱗傷。
“你根本就是不堪一擊?!?br/>
佘青青走到李太玄面前,低眼看著趴在地上干嘔的徒弟,語氣冰冷至極。
“在你面前的是一條修煉了七百年的蛇妖,竟然沒有一點警惕心?!?br/>
李太玄虛弱地抬起頭,毒辣的太陽在她背后。血液和汗水滑入眼中,他痛得連連喘息直至身體麻木,最終倒地失去意識。
一而再,再而三,李太玄總是在觸探妖怪的底線。
“你這樣下去,還會受傷的?!?br/>
佘青青把瘦小的李太玄抱起來,朝家的方向走。
不知道為什么,心就像是被小石頭磨著,鼻翼泛酸。
也是過了很久青蛇才明白,當(dāng)時的感覺有心疼也有著急。李太玄連活下去的目標、方法和規(guī)則都不明確,根本連自己都守護不好,這個世界不會由著他渾渾噩噩長大。
月色朦朧,更深露重。
李太玄睜開腫脹的眼睛,全身雖然疲累卻沒有一絲疼痛。他平躺在布滿青苔和蛇莓的巨石上,陪在身邊的是正在用元神給自己療傷的佘青青,那團青霧包裹著的晶石已然生出絲絲裂紋。
“對不起?!?br/>
雙眸輕闔的青蛇淡淡回應(yīng)。
“沒關(guān)系,畢竟你很弱。”
“咳咳。”
聽見咳嗽聲,佘青青很快睜開眼睛。
李太玄見狀嘴角輕輕一揚,語氣頗有些得意。
“你在擔(dān)心我,你不會輕易放棄我的?!?br/>
佘青青不置可否,呼吸更沉而元神更亮,裂紋更深。
李太玄斷裂的筋骨逐漸接續(xù)起來,表皮的傷口慢慢愈合,稚嫩的臉龐回復(fù)了生氣。他看著因為自己而皸裂的元神,認真詢問。
“師傅,你這樣會痛嗎?”
青蛇微微一怔,它活了七百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提這種問題。想了好半天,佘青青盡量用最簡短的語言結(jié)束當(dāng)前的對話,因為心中翻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
就好像飛流沖/撞石頭,要把它擊碎。
“習(xí)慣了?!?br/>
李太玄沒有再說話。接受完治療后,他翻身跳下巨石,補上今天應(yīng)該采摘的蛇莓,看著佘青青吃下后才進屋。他躺在床上沒多久,瘦小的身體就縮進被窩,眼淚止不住往外冒。
他好想照顧她一輩子啊。
做了這個決定也就不再哭泣了。
李太玄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里,弱。
所以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一個時辰起床扎竹籠,天剛泛起亮光就拎著小筐跑下臺階。
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山澗灰茫茫一片。
李太玄習(xí)慣性地看向巨石,卻不見佘青青的身影,當(dāng)下呼吸絞緊了。
“師傅?”
他第一次感覺到,佘青青可以隨時消失不見。
李太玄從屋前繞到屋后,腳步越來越快。再次穿小竹屋而過,四下除了自己卻空無一人,孤獨感和委屈推動他繼續(xù)行動。他不想再失去什么了,所以咬緊牙關(guān)沿著淺灘奔跑起來,然后沖向山澗上游向下張望,接著是小竹林,沒有,沒有,沒有。
怎么辦?
“佘青青!”
他大喊著,瘦弱的肩膀隨著劇烈的呼吸抽/動。
“我不準你這樣,我恨你,我已經(jīng)開始恨你了?!?br/>
六歲的娃娃抽泣著,突然之間目光定住了。他看到竹林小徑上有斑斑的血跡,瞬間汗毛倒豎,全身僵直。對血液的恐懼從落花城消亡那一夜開始就已經(jīng)植入靈魂深處,他站了好久才克服內(nèi)心的恐懼,逼迫自己朝前走去。
隱秘的竹林間傳來“啾啾”的聲響。
李太玄循聲鉆入深處,接下來的景象嚇得他魂飛魄散,驚叫著癱坐在地上。
那里是一條骨質(zhì)青鱗緊緊覆蓋的蛇尾,正隨骨骼和肌肉的攪動泛起幽暗的光。它繃成了弓形,前端銜接著佘青青白璧無瑕的軀體,就像是要把她吃下去。
“師,師傅?!?br/>
腰身以上是大汗淋漓的肉體,青衫已經(jīng)濕透。再往上去,細軟的頸窩有一股血液往下淌,而那殷紅的嘴唇在顫。
佘青青的臉上布滿了蛇鱗狀的血絲,原本清透的眼睛變得渾濁不堪。
在她不遠處,橫躺著一只被咬開喉嚨的白兔。它睜著圓圓的眼睛,鼻子還在抽動,兩只腿用力地蹬著。
“李太玄,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