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的世道里,商隊里不養(yǎng)閑人早已是一條不成文的慣例。
所以,那個蒙著眼睛的年輕人可以在這種商隊里,老神在在的坐在貨堆上似乎并沒有什么格格不入的感覺。
對于商隊末尾的守衛(wèi)們不時飄過來的眼神,年輕人并沒有做出什么表示。這似乎更從側(cè)面證明了年輕人是一個瞎子這件事。
而年輕人的裝扮,也沒有什么特意之處。幾件雖然不算很厚實,但是應(yīng)該還是有一定御寒能力的單衣,下身一條長褲,有些寬松,似乎里面沒有再加保暖的里褲。
腳上的鞋子也不過是常見的,沒有什么特殊之處的靴子。他這一身衣物,也不像是全新購置的,雖然算不得破舊,但是能看出來也穿了有一定時日了。
而年輕人的腰間,則是別著一把與街頭鐵匠鋪出產(chǎn)的二兩銀子的無甚區(qū)別的長劍,無論怎么看,年輕人的身上,似乎都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特異的感覺。
再加上手掌看若是細看可以看到的老繭,這個年輕人是富家子弟的可能基本就可以排除掉了。若是說年輕人是練武的高手,那只怕在場所有的護衛(wèi)和老江湖都會笑出聲。
他們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廬的人物,走南闖北這么些年,可沒有幾個人見過瞎子還有武功高強的。這可不是什么小說傳記,這里是江湖,真實的江湖,哪有那么多奇人異事與不世出的高手。
像天下第二劍那般的角色確實有,可是,整個江湖翻過來,數(shù)過去,又有幾個能像他一般的人物呢?
不說達到他的境界,即使能達到他的一半境界,都可以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了。更不必提,即使再放低些,那些可以在整個江湖有著名號的人,與他們之間的差距,都是無法用道理計的。
最簡單的邏輯就是,如果那個青年真的是某個名門大派不世出的天才高手,那又怎么會和他們這個在襄城內(nèi)都算不得什么的商隊混在一起呢?
所以對于這個青年,那些行走于附近的守衛(wèi)以及老江湖都是帶著某些意味不明的目光的,畢竟與那些偶爾會順路同行的大人物不同,若是真的是那種人物,最次也該是坐在中間附近的車廂里,何至于在外面與他們一起受凍。
若是次一些的,是某個商隊的里的人的子侄輩,出來歷練一番,混混經(jīng)驗,那至少也會有人過來打個招呼之類的。
但是,那個年輕人自商隊收拾好之后,便安靜的坐在那個位子上,除了吃飯的時候,并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
而商隊的管事,對于年輕人的存在,似乎是抱著一種默認的態(tài)度了。當然,也僅僅是默認他存在的態(tài)度,至于要如何對待他,則是一句話沒有提過,似乎除了年輕人存在這一件事外,他并不在乎這個年輕人過得如何。
那些看向年輕人的目光中,不屑者有之,無視者有之,憤憤不平者亦有之。畢竟能在這個商隊里有一席位置,都是他們靠著自己的實力,靠著自己的努力奮斗來的。
現(xiàn)在陡然見到這么一個陌生面孔,自然心底就有一些不愉快的想法了。雖然不會有什么其他的行動,但是看向那個年輕人的眼神中,自然就很少會出現(xiàn)善意了。
至于年輕人的那頭上有些發(fā)白的發(fā)梢,則是并沒有引起多少的注意力。這年頭少年白頭的人不多,但是也不能說是沒有。
如果是家里有什么遺傳的病癥之類的,早早有些白發(fā)自然不是什么值得讓人注意的事情。畢竟又不是滿頭白發(fā)那般的會顯得比較顯眼。
那個年輕人現(xiàn)在的發(fā)色,并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商隊里的人,除了一些離他比較近的稍稍注意了一些,離得遠些的,則是并不太在乎這些東西。
雖然這些日子里都沒有遇到什么事情,但是拿一份工錢出一份力,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既然拿了工錢,就得將自己的活做好。
不能因為自己的失誤,導致萬一真的有情況了,那損失就大了。到時候不僅僅是商隊有損失,甚至可能自己的小命也會被搭進去,可馬虎不得。
好在今年似乎比去年太平些。畢竟去年老天爺賞臉,各個地方的收成都不錯。大家的日子也都還過得下去,日子過得下去自然就沒多少人愿意過刀口上舔血,活一天是一天的生活。
這個國家的子民,總是這幅模樣。只要日子還能過得下去,哪怕過得勉勉強強,連吃飽穿暖都算不上,但是只要還能過得下去,他們就愿意繼續(xù)那樣活著,而不是選擇訴諸暴力一類的行徑。而這些東西,自是根植于血脈,而流淌在每一個人的體內(nèi)。
所以也正是因為去年年景比較好,今年開春第一次運送的貨物都要比往常多一些,這個時節(jié),也算是商行們都期盼已久的時光了。
與冬日只能做做附近的生意不同,這個時節(jié)正好是一個貨運的高峰期,不僅利潤要比夏秋之季要高上數(shù)成,運輸難度也比同等利潤下的冬日要好做太多了。
所以,在安安全全的從武陵城離開,一直到安全進入了最近的天門城之后,商隊里眾人緊繃的那根神經(jīng),終于稍稍放松了些。
在風調(diào)雨順的年段中,只要沒有戰(zhàn)事,這樣的有著城墻的縣城,即使規(guī)模遠不及那些知名的雄城,但是對于過路的商隊來說已然是足夠了。
畢竟這種時節(jié),像這種縣城,幾乎就代表著絕對的安全。只要進了城,就不必在擔心被盜匪襲擾的問題了。
想想也是,那筆算不得多豐厚,但是也不算太少的入城費,總不能算是白交的吧。
而等商隊進了城,自是先尋了一個地方修整了一下。這段日子接連在野外度過,雖然眾人表面上看起來仍是沒有什么問題,但是心底里,總歸是渴望著能躺在一張溫暖的床鋪上的。
初春的寒意雖然不如冬日那般的濃,不過倒也沒有辦法直接忽視了去。雖然不太明顯,但是眾人進了城之后那隱藏在眼神深處的喜意,若是用心些,還是可以看的出來的。
而入了城之后在,自然不只是為了休息。此處的物價雖然不高,但是處理掉一部分貨物,在買上一些補給,倒也可以算的上是一種日積月累下的慣例的。
這些年頭中,過路的一支支商隊便是通過這種方式,以并不算的利潤,成功的將自己的名號散了出去。
雖然賺的錢肯定不如運到開封那般的豐厚,但是若是細究起來,這些名號之類隱形的利益究竟有多少,倒也無法算的上是虧損了多少。
商隊的管事自是先行去為部分貨物尋找合適的賣家去了,年年基本都是走類似的路線,所以這里的一些店鋪,早已準備好了迎接他們的到來了。
雖然對整只有百人的商隊來說,這里的店鋪所要買去的貨物并不能算的上是大客戶。但是他們作為本地人,在補給方面,肯定比商行的人要更清楚些這個地方的那些隱藏的門路。
倒也可以算是商行愿意在這里出售一部分貨物的原因的之一了,畢竟若是買到了不好的草料,那些摻了雜質(zhì)的糙米之類的補給,損失不必提,終歸是有些鬧心的。
所以,對于商行來說,在這里清除一部分貨物,來換取補給是他們的慣例。而本地的這些商家,則是靠著他們自身的優(yōu)勢,掙來了一些本地并不常見的貨物,特別是從襄城遠道而來的商隊,這種商隊里很有可能帶著的,可是會有某些能賣出高價的好東西的。
畢竟這里雖然只是一座縣城,但是離襄城的距離也不算的上是難以到達。城內(nèi)的富戶,對于繁華還是有些概念的。
而這些人,自然是襄城中所帶來的貨物的有力購買者。他們可不是那些將銅錢埋在地下的沒見過世面的土財主,眼界更開闊的他們,其中有些人可是有過千金一擲這般豪舉的。
所以一拍即和的商隊與本地的商家,則是在這種無言的默契中達成了慣例。誰能提供最優(yōu)質(zhì)的補給,以及一些本地的稀少的貴重貨物,誰就能得到商隊最優(yōu)質(zhì)的那部分貨物的購買權(quán)。
其中的利潤自不必說,與其他家相比顯而易見更優(yōu)質(zhì)的貨物,加之本地這么多年運營累計的名聲與路子,白花花的銀子,自是沒有人會拒絕的。
而隨著管事離開,將貨物安頓好以后,除了幾個看守貨物的原定的守衛(wèi)以外,其他的人自是自行去找個歇息的地方了。
這段時日雖然不曾抱怨過什么,但是真的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了,眾人不免還是松了一口氣。而經(jīng)驗豐富些的,自然要找個暖和的地方休息休息。
雖然沒有辦法洗澡,畢竟這么多人在這里,若是人人要洗澡那太耽誤功夫了。但是洗個臉,用熱水泡一泡腳倒是不會費太大的事。
而洗個熱水臉,泡個熱水腳,對于剛剛?cè)氤堑谋娙藖碚f,也可以算是難得的享受了。畢竟他們是護衛(wèi),是跑江湖的,不是那些富家子弟。能有這種享受,已經(jīng)讓他們很心滿意足了。
至于那個年輕人,倒是沒有多少人在意他。那些本來對這個年輕人有些不一樣的想法的人,在進城后也沒了那個心思。
畢竟針對一個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人,又不能給自己帶來什么收益。不如找一個暖和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吃一點熱乎的東西,這才是正道。
所以在沒有多少人注意到的情況下,那個年輕人并沒有摘下眼睛上蒙著的黑布,但是仿若依然能看見一般,自行尋了一個房間,直直的躺了上去。
一直到這個時候,二小才稍稍松了一口氣。這段時日雖然一直坐在貨物上,體力并沒有多少損失,但是對于精神上的壓力依然是有的。
自從他看不見以后,他的精力便再沒有以前那么足了。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原因是什么,但是沒有解決辦法的二小也只能選擇去適應(yīng)而沒有其他的選擇。
況且商隊里與一人出行不同,沒有找到休整的地方,想要喝一口熱水都不是什么簡單的事情。
不說比二小在黃府上過得日子,單說是跟二小以前一個人行走江湖的日子相比,也多了太多的束縛與規(guī)矩。
況且他進入這個商隊,也不是通過黃家的關(guān)系進來的。而是通過他從百曉生分會找的一個似乎是某個孫氏的一個小管事來做的。
他為自己所提供的,也不過是一個位子,以及可以與商隊里的人一起吃而已。而這樣一個機會,卻也花掉了二小三兩銀子,這還是看在介紹他入會的是人榜高手的名頭上打的折扣。
一想到這里,二小便還是有一些小小的心疼那些銀子。畢竟初春時節(jié),沒有什么遠行的隊伍。即使是這么一個并不算是出名的商隊,他都得靠著百曉生分會花上一筆在二小看來仍是可算的上巨款的銀子才換來了一個位置。
其實二小也沒有什么太好的選擇。畢竟現(xiàn)在即使還有心劍的感知,但是那與眼睛所看到的,終究是不一樣的。所以自己一個人出行,終歸是會多出無數(shù)麻煩。
在這個商隊里,雖然多出了不少規(guī)矩,而且那些人對于自己的態(tài)度,并不能算的上是多好。但是總歸是比自己一個人上路要免了太多太多的麻煩。
想著這一路上的經(jīng)歷,二小的手不禁又慢慢摸到了眼上蒙著的黑布上,在他提出要走的那一日,這是黃麗親手幫他系上的。
雖然黃家的日子,他過得可以算是比大部分人都舒服。但是那里,終歸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所以他選擇了離開。
可是現(xiàn)在,他總是無法抑制自己想起當時的境況,無法抑制的想起系上了黑布之后,那一聲,“這樣好看多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