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在直起身子的那一刻，神色凝重地說了一句話。
“芷衣，我會給你個交代”
他要給她個交代
試問，什么樣的交代才夠份量呢
活在世上，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還是放開吧鱟
女子不以為意地?fù)u搖頭，“男兒膝下有黃金，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兩樣你今天全都打破了。以后，別輕易這般。”
剛剛的那點(diǎn)惱怒，在這席話出口之后，煙消云散。
可是，她的釋然卻叫他更加愧疚。
“芷衣”痛苦地叫了一聲，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不知道再用什么樣的語言來彌補(bǔ)自己的過錯。
“你，走吧”女子向后退了一步，“我們從此后，再無瓜葛。”
耀琛忽然狠狠地吸了一口氣，然后，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裳，仿佛這樣才能更好地呼吸。
旋即，踉蹌著向后幾步。
然，接下來他并沒有轉(zhuǎn)身出門，而是抬手，扯開了頭頂?shù)陌l(fā)髻。
望著他轉(zhuǎn)眼間長發(fā)披肩，芷衣有點(diǎn)發(fā)懵。
“耀琛，你想干什么”她不停搖首，預(yù)感到將要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這時，耀琛忽然從懷里掏出一把閃亮的匕首。
“芷衣，我說過，會陪你一輩子但是這個諾言實(shí)現(xiàn)不了了，我只能做到答應(yīng)你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怎么樣，我都活著現(xiàn)如今，我沒有了你，盡管必須要活著，卻再也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了我會活著，活下去，在心里守著對你的愛”
話沒說完，直勾勾地看著女子，提起了匕首。
“不，耀琛，你聽我說，你答應(yīng)過我，不管我如何，你都會好好活下去的，是好好的，不是別的”芷衣慢慢說著，試圖上前奪下匕首。
可是，還沒等她挪步，他已經(jīng)把匕首橫在了發(fā)間。
就在她沖上來的時候，匕首已然被肆意揮舞，三兩下，青絲紛紛落地。
“耀琛，你這是做什么啊”芷衣嘶吼著，不管不顧地來奪刀。
她知道頭發(fā)對于古代男子來說意味著什么，它的地位僅次于頭顱。
男人卻聽不進(jìn)她的話，匕首不停，口中狂戾地喊叫，宛若發(fā)瘋，“不能跟你結(jié)發(fā)為夫妻，我還要這頭發(fā)做什么我要去做和尚，日日為你誦經(jīng)，祈求上蒼佑你平安康健”
就在他不停揮刀砍發(fā)的時候，上來奪刀的芷衣被誤傷了手指，又疼又怕，她倏然尖叫一聲。
可即便如此，還是沒能阻止耀琛的癲狂行為。
芷衣捂著流血不止的手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望著眼前突如其來的一幕，目光有點(diǎn)發(fā)呆。
她怎么都沒想到，向來十分平和的耀琛會瘋狂到這個地步。
他的頭發(fā)被割得參差不齊，匕首還在亂舞，發(fā)絲還在飄落，場面有些駭人。
“哐”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
緊接著，穆離的高大身影閃進(jìn)門來。
幾乎在同時，耀琛手中染血的匕首被奪下，甩在了遠(yuǎn)遠(yuǎn)的墻角。
芷衣想詢問耀琛的狀態(tài)，可她自己也被嚇到了，依然怔怔地呆立著。
“耀琛，你這是在做什么自己去照照鏡子，看你現(xiàn)在是一副什么鬼樣子”穆離厲聲責(zé)罵道。
耀琛傻愣愣地看著哥哥，忽然呲牙笑了，“是啊，我就是鬼，是個可憐鬼”
穆離沒理他，轉(zhuǎn)頭看向芷衣，卻發(fā)現(xiàn)她的雙手都被鮮血染紅。
“該死”他低聲咒罵著，扯住了她的手腕，查找傷指。
“別碰我”她高聲喊道，試圖掙脫。
穆離加了力道，轉(zhuǎn)頭看向耀琛，“口口聲聲說愛她，這就是你對她的愛嗎”
說罷，手臂箍住芷衣的柳腰，另外一只手握著那根傷指，拎著她，揚(yáng)長出門。
此時的耀琛，好像終于恢復(fù)了神志。
他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痛苦得抱頭蹲下。
“皇兄，你果然比我愛她好好對她，她是個好女人”
穆離雖然人在外面，卻聽見了耀琛的話。
沒有止步，連半分的停滯都沒有，拎著還在掙扎的女子穿過長廊，往前院走去。
廖婆婆、虹彩、余唐、魯雄，包括冬兒，都在大堂內(nèi)懸掛喜綢。
當(dāng)男人半抱著女子穿過月亮門，直奔看診桌的時候，大家都把目光落在了他們兩個身上。
除了他們倆，現(xiàn)在所有人都停在原處，站在高處的魯雄更是愣得差點(diǎn)從上面掉下來。
“愣著做什么趕緊拿止血藥粉”穆離的聲音冷得好像從地獄而來。
余唐是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他去藥箱內(nèi)取了藥粉，飛快地跑到問診桌旁，遞向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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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正是因?yàn)橛嗵撇⒉徽J(rèn)識穆離，所以才會這么無所畏懼。
“我自己來。”芷衣執(zhí)拗地說道。
穆離就像當(dāng)初拎冬兒那樣，把她拎起，也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不管不顧地為她上藥。
指頭上的口子很大，穆離看了一眼，便蹙起眉頭，隨手輕輕一撥她的頭，“轉(zhuǎn)過去。”
“我是大夫”芷衣反駁道，意思是，什么樣的病患沒見過，還會怕這個
“大夫就不怕疼了嗎”反詰的同時，從懷里掏出錦帕，往上一甩，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小腦袋瓜上，剛好遮住了整張臉，“別讓冬兒看見你痛苦的樣子。”
芷衣想扯下去，指頭卻傳來劇痛，她知道那是藥粉在起作用。
想到不能讓孩子跟著擔(dān)心，她便沒有伸手扯帕子。
終于，他把她的傷指纏好，這才又信手把帕子拿下來，疊整齊，放回自己懷中。
這個過程中，其他幾人似乎稍微冷靜了一些。
虹彩哆嗦著上前幾步，屈膝，福了福身子，“奴婢給皇上請安”
盡管做了六年的“自由人”，可面對暴君的氣場，還是不得不卑躬屈膝。
緊接著，廖婆婆和魯雄也紛紛施禮。
余唐這才意識到害怕，嚇得跟著下跪磕頭。
“都起來吧”穆離一揮手，目光掃視眾人。
這時，不怕死的虹彩忽然問了一句話，“姐姐，今兒還拜堂成親嗎”
未及芷衣開口，穆離卻唇角掛笑，“當(dāng)然不過，新郎倌要換成朕了”
沒人敢反對，除了芷衣。
“不行我不能嫁給你”因了疼痛，聲音顯得很虛弱。
“娘，你的手指是怎么弄傷的”稚嫩的聲音在角落響起，冬兒關(guān)注的視角跟大人們是不同的。
穆離走到他面前，矮下身子，“是你口口聲聲喊他陳爹的那個人不小心割傷的?！?br/>
冬兒有點(diǎn)不信，轉(zhuǎn)頭看著娘親，“娘，他說的是真的嗎”
芷衣微微頷首，“是。”
冬兒想了想，又看回穆離，雙手撫上他的臉頰，“我問你，你能好好對我娘嗎”
穆離鄭重點(diǎn)頭，“爹向你保證，從此后再也不會做出傷害你們母子倆的事情”
“我看剛剛他們都給你請安，喊你皇上。雖然不知道這個皇上到底有多厲害，但至少能說明你的地位很高。既如此，說話就要算數(shù)，是不是”冬兒繃著小臉，十分鄭重。
穆離繼續(xù)頷首，“沒錯。朕說話，從來都是一言九鼎?！?br/>
“那好，我信你的話。本來，我是傾向于讓娘嫁給陳爹的，但他弄傷了娘，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總歸是沒能保護(hù)好娘。而你，又是我的親爹，所以，干脆由你來代替他，跟我娘成親”
“冬兒”芷衣挫敗地喊了一聲。
冬兒回頭看她，“男人說話，女人少插嘴”
然后，又看回穆離，“你對我如何，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讓這個女人受苦。如果你再敢讓她傷心難過，我敢保證，這輩子都不會讓你好過”
穆離笑了，摸了摸孩子的頭，“你放心，朕體會過失去你母親的痛苦，以后再也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fā)生?！?br/>
冬兒把穆離的手從自己頭上拿下來，牽著，走向芷衣。
“成芷衣，我不管你過去跟這個男人有什么仇，但至少你們生了我，就該念在我的份上，好好解開疙瘩。整個清城都知道你要成親，總得有個新郎的，反正你都嫁過他一次了，也不差多嫁一次。有什么別的事情，等過了今天再說”說罷，把爹娘的手疊在了一起，他的小手則分別放在最上面和最下面。
這哪里像是個六歲的孩童能說出來的話
“冬兒，大人的事你不懂”芷衣把手從父子倆的掌心抽出來。
冬兒聽了，扁嘴之后瞬間爆發(fā)，高聲哭喊起來。
“我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有爹有娘而我只有你自己；我不懂為什么你寧愿嫁給一個你并不十分喜歡的人也不要我親爹你為我考慮過嗎你這是對我好嗎”一向懂事的孩子，忽然哭訴起來，樣子可憐。
穆離伸出大手，抹著孩子臉上的淚水，“這不怪你娘，是爹做得不夠好，讓她產(chǎn)生了好多誤會”
冬兒扯開穆離的手，指著他，望向芷衣，“娘，你看看，他現(xiàn)在幫你說話呢，你這個女人，怎么就看不清楚事實(shí)呢”
芷衣將孩子摟在懷中，眼睛也濕潤了，“好了，別哭了，娘答應(yīng)你，跟你爹成親”
冬兒這才哽咽著不再喊叫，一頭扎進(jìn)娘親的懷抱，委屈地流淚。
廖婆婆擔(dān)憂地望著母子倆，張了張嘴，可一看見穆離，就不再說話了。
接下來的多半天光景，冬兒一直扯著穆離和芷
衣，不讓他們分開。
芷衣不想說話，穆離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因?yàn)榻裉煺f過的好多話對他而言都超出了承受范圍。
雖然這樣的話對當(dāng)年的穆王爺來說算不得什么，可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暴君的角色，遂，眼下總有些不自在。
吃午飯的時候，耀琛和魯雄都不見了，沒人注意到他們是什么時候走的。
不過，眾人覺得，耀琛這樣不告而別，或許是保留自尊的最好方式。
有了魯雄相伴，芷衣多少能夠放心一些。
到了下午，便有人前來道賀。
在穆離的堅(jiān)持下，黃昏時分，拜堂儀式提前開始。
芷衣穿上了華美的喜服，雖然蒙著大紅蓋頭，卻掩藏不住嬌媚的神采。
來賀喜的人見到了新郎倌，多少都有些詫異。
他們在想，難道喜氣也能讓人變得強(qiáng)壯起來嗎
為何以前看著有些瘦弱的男人，現(xiàn)在竟壯實(shí)了好多，喜服穿在他身上，雖然不至于腰身兒太緊，可胸口的肌肉還是很明顯地呈現(xiàn)出了形狀。
還有就是他的容貌，似乎有那么一點(diǎn)不同
可是又說不出不同在何處。
最后，眾人總結(jié)出一個說法，那就是能夠娶到成大夫?yàn)槠?，這位外來客實(shí)在是艷.福不淺，以至于心理影響容貌，高興得變了模樣。
這是什么怪異理論
然，只要是在成大夫身上乃至于她周圍發(fā)生的事情，再怪異也能夠被理解。
遂，熱熱鬧鬧的成親儀式在慕雪回春的大堂內(nèi)開展起來。
整條落凡街的人幾乎都來看熱鬧了，每個人都喜笑盈盈，為成大夫能夠覓得如意郎君而由衷地高興。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在道賀的人群中，有一張陰鷙的面孔。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新郎身上，似乎想用犀利的眼神剜掉一塊肉似的。
當(dāng)新人拜天地的時候，此人更是鼓起了腮幫，一副恨得牙根癢癢的模樣。
待到喜娘被送入洞.房，這個面露兇相的人才訕然離去。
穆離剛剛目送芷衣被虹彩攙扶回后宅，扭頭沖道賀的人點(diǎn)頭致意時，忽然望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
他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卻被客人們給圍住，不得不放棄了一探究竟的念頭。
喜宴就設(shè)在慕雪回春外的廊子下，因?yàn)閬砣颂?，街道上也擺了很多酒桌。
作為風(fēng)俗，穆離不得不在余唐的陪伴下挨桌敬酒，他大可以不必如此，但，既然答應(yīng)了冬兒，他想，打今天起，努力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就從辦好這場儀式開始。
何況，能夠得到兒子的信任，能夠重新成為芷衣的男人，這兩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對他來說都是值得慶賀的。
雖然他的酒量很好，但一圈酒敬下來，到底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皇姑爺，您還是回后宅去吧，我在這里頂著”余唐好心地耳語道。
穆離扭頭看了一眼將要落山的太陽，拍了拍余唐的肩頭，“多謝。”
余唐受寵若驚般點(diǎn)頭哈腰，把他攙回月亮門那里，又轉(zhuǎn)回身去陪酒了。
越過長廊，穆離停在了新房門口。
正要推門而入，小不點(diǎn)冬兒從不遠(yuǎn)處的房間走了出來。
穆離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兒子，謝謝你。”
這是由衷的道謝，此刻，他不是皇帝，不是暴君，而是個溫柔的父親。
冬兒摸著他的臉頰，“她很倔強(qiáng)，而且吃軟不吃硬，你得感動她。這個女人，值得你用一輩子去珍惜。”
穆離笑了，往前探頭，親了一下兒子的臉蛋，“臭小子，將來能夠被你愛上的女人，想來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br/>
冬兒露出驕傲的神態(tài)，小鼻子皺著，“現(xiàn)在，我只愛我娘”
“你娘真幸福，有咱們這兩個世上最優(yōu)秀的男人實(shí)心實(shí)意地愛她”穆離起身，打趣兒地說道。
冬兒仰頭看著他，做了一下冥想狀，“我想想，那句話叫什么來著哎呀，想不起來了。反正就是說大人成親之后、晚上很貴的意思。趕緊地，去討好我娘吧”
穆離緩緩地舒了口氣，走回新房門口。
進(jìn)門之前，扭頭看了一眼兒子，收到鼓勵的眼神，這才推門入內(nèi)。
題外話我只愛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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