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踏著紅毯進了正殿，楚蕎進了門有一瞬地恍惚，仿佛時光輪轉(zhuǎn)回到她第一次出嫁的時候，那個猝然而至的人打斷了她的婚禮，也從此打斷了她的一生。
讓她恍然有一種錯覺，似乎那個人就在這里，就在周圍。
于是，她透過紅紗蓋頭望了望周，漸漸看清周圍的人，看清此刻牽著她手的人，一顆心才緩緩冷寂下來。
那個人，遠在千里之外，又怎會在這里？
他那樣決絕地推開哭著求著的她，又怎么會還會在意，她嫁給誰。
諸葛無塵也感覺到了她的不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似安慰，似鼓勵。
這婚禮之上，不安的人豈止是她呢。
他何嘗不是，他無時不刻不在掙扎和害怕中，害怕此刻纏繞她心頭的那個人會占滿她的心，害怕她突然放開她的手對他說她后悔了……
諸葛無塵深深吸了口氣，寬大的袍袖下，手指在他手上寫道：你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
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真心想要嫁的人，他希望她能夠幸福，即便此刻她一轉(zhuǎn)身奔往上京去找那個人，他也會祝福她。
因為，只有那個人才能給她想要的幸福，誰也替代不了。
原本，大婚的事操辦得急，楚蕎也有意想要瞞住消息不讓大燕知道，表面上說是不想傳到大燕皇帝耳中，會出意外破壞各國聯(lián)盟，其實也是不想讓那個人知道吧。
正座之上，諸葛老候爺和鳳丞相兩人就座，鳳丞相雖然不知縈縈是死因，但聽聞死訊之后也一直疾病纏身，好在溫如春一直為其悉心調(diào)養(yǎng)，這幾日氣色才好些了，看到楚蕎和諸葛無塵進來臉上不由現(xiàn)出笑意。
諸葛無塵側(cè)頭望了望身旁靜然不動的女子，“阿蕎?！?br/>
她應(yīng)該知道他在手心寫下的字，為什么……
“走吧?！背w淡聲道。
她感激這個人的寬容和溫柔，可是她真的已經(jīng)試過了，已經(jīng)那樣不顧一切地放下自己所有的驕傲和理智，哭著求著想要留在他的身邊，想要跟他一輩子在一起，不管這一切的恩恩怨怨，不管大燕和西楚的敵對，不管她曾堅守執(zhí)著的一切……
那樣地向一個男人乞求幸福，她一生只有一次那樣瘋狂的勇氣。
她不是沒有努力過，而是，他真的不要她了。
所以，她才更要努力堅守人生最后擁有的美好，那就是她腳下的西楚，是在這里一起并肩走過苦難的人們……
諸葛無塵有些怔愣的望著她，有些復(fù)雜，有些心疼，又有些喜悅。
楚蕎深深吸了口氣，自己牽著諸葛無塵的手，先邁出了一小步，向著紅毯的盡頭走去。
老酒鬼瞥了一眼紅毯上已經(jīng)緩緩而行的楚蕎和諸葛無塵，側(cè)頭望著身旁目眥欲裂的燕祈然，看著他慘白的面上青筋跳動，看著酒杯在他手中被捏成了齏粉，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腳邊。
他想，此刻滴血的不僅是手上的傷，應(yīng)該還有那顆絕望的心吧！
可是，他沒有動，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著他此生最愛的女人牽著另一個男人在自己的眼前走過……
“別看了?！崩暇乒碛行┎蝗绦牡貏竦馈?br/>
可是，他還是直勾勾地看著，隱沒有人群之中，沉默而絕望地與她做最后的決別。
“祈然……”老酒鬼低聲喚著他，想要將他從那股絕望中拉出來。
殿中的新人執(zhí)手走到了紅毯盡頭，主婚人燕胤簡單說了些場面話，而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觀禮，隨即高聲喧道，“一拜天地――”
楚蕎與諸葛無塵朝著殿外的長天，深深一鞠躬。
只是，腦子一幕一幕閃現(xiàn)的全是燕祈然，他說話的樣子，他生氣的樣子，他笑的樣子，他瞪著她的樣子……
每一個畫面都在她腦海中震動著，仿佛隨時就要從里面蹦出來，站在她的眼前。
只是，她并不知就在這里的角落，她正想著的那個人，就在看著她……
半晌，兩個人方才轉(zhuǎn)身來，面對高堂正座的諸葛老候爺和鳳丞相。
“二拜高堂――”
楚蕎怔愣了片刻，方才彎腰鞠躬行禮。
她感覺自己有些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只希望這一切快一點結(jié)束。
“阿蕎，你還好吧！”諸葛無塵小聲問道。
諸葛候爺和鳳丞相離得近，聞言不由望向楚蕎，“怎么了？”
“許是最近太累了，有些不舒服?！敝T葛無塵小聲道。
鳳丞相聞言點了點頭，低聲道，“那就快些行完禮，先送她回房休息一下?！?br/>
說罷，望了望主婚的燕胤，催促他快些宣最后一禮。
角落里，老酒鬼望著坐在自己邊上的人，幾乎可以感覺到他身上一滴血都痛苦地在顫抖，痛苦地快要死在這里……
其實，只要他現(xiàn)在站起來，只要他此刻叫一聲她的名字，眼前一切都會改變了。
可是，他沒有動，一下也沒有動，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fā)出。
所有人都望著殿中的兩人，除了他沒有發(fā)現(xiàn)此刻沉浸在痛苦中的燕祈然。
老酒鬼看著快要禮成的殿中，不動聲音的站起了身擋住了燕祈然的視線，不讓他再去看那殘酷的畫面。
“夫妻對拜――”
殿中兩人相對，朝著對方深深一鞠躬，從此結(jié)為連理。
“禮成――”燕胤含笑宣道，眾賓客紛紛起身鼓掌道賀，一派喜悅的氣氛，誰也不曾發(fā)覺角落里，那沉浸于絕望中沉默嘶吼的人。
諸葛無塵含笑朝著恭賀的人點頭打了招呼，握了握楚蕎的手，道，“各位稍候，我先送她回房休息?！?br/>
“天還沒黑呢，左賢王就迫不及待要入洞房了?！被P凰端著酒杯上前調(diào)侃，攔著兩人去路，“要走也行，先喝三杯再說。”
諸葛無塵無奈笑了笑，道，“阿蕎不太舒服，我送她回房，回來一定陪你們喝?！?br/>
花鳳凰也不是不知趣的人，瞧著楚蕎確實不太對勁，便也攔下了搶著敬酒的幾個兄弟，笑道，“行，快去快回，敢不來我們可就直接去鬧洞房了??！”
諸葛無塵望了望楚蕎，道，“走吧，我先送你回房?！?br/>
“嗯?！背w點了點頭，玉溪和沁兒一道送兩人離開正殿。
老酒鬼看著兩人離開了，方才回頭望了望一動不動坐著的燕祈然，“你還好吧？”
反正，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
燕祈然依舊不動不說話，僵硬的仿佛已經(jīng)化成一座石雕一般。
老酒鬼看情形不對，連忙放下手中的酒葫蘆，連忙伸手搭上他的脈搏，才發(fā)現(xiàn)筋脈早已經(jīng)逆亂不堪，然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
他以為他是真的能忍的住，原來……他一坐在這里，就自己封了自己的穴脈，讓自己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忍不了的，便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克制著自己。
老酒鬼望了望周圍，方向眾賓客都忙著觥籌交錯，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們兩人，于是連忙伸手解了他的穴道，“快走吧！”
他再待在這里，真的會出事。
燕祈然撐著桌子站起身，桌面上瞬間映出一個血手印，自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正殿，途中不小心撞了好幾個人，但賓客都以為是喝醉了酒的倒也沒在意。
老酒鬼抓起袖子擦了擦桌上的血手印，連忙跟著了出了正殿，早知如此真不該把他拉這里來遭這份罪啊。
好不容易費那么大的功夫給他續(xù)了幾年命，不會這一下給氣死了吧！
這么一想，他趕緊小跑著去追人。
燕祈然很快就出了西楚王宮，只是身后還在響著的鼓樂聲，鞭炮聲，如魔音一般在耳邊揮之不去，一爬上馬車抹去臉上的偽裝，頓時一口暗紅的血嘔出。
老酒鬼跟過來，一撩起車簾，正看到這一幕，僵硬地愣在那里，嘆息道，“你這是……何苦呢？”
“現(xiàn)在走嗎？”車夫是王府的侍衛(wèi)假扮的，瞥見馬車內(nèi)的情形，低聲問道。
馬車里的人沒有說話，老酒鬼爬上馬車，道，“先出城吧！”
燕祈然一向愛干凈，此刻連老鬼抓臟兮兮地衣袖，擦自己手上，臉上的血跡，也沒力氣去理了，只是疲憊地靠著馬車，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現(xiàn)在你終于把她送給別人了，滿意了？高興了？”老酒鬼絮絮叨叨地說著，想要讓他從悲傷中回過神來。
他說著，從袖子扒拉出藥瓶，拿出藥丸遞了過去，“喏，不想死就吃了?！?br/>
燕祈然卻沒有動，也沒有去接。
老酒鬼煩燥地望了望他，直接扳開他的嘴將藥丸一塞，嘮叨道，“沒多少時間磨蹭了，這個月必須走?！?br/>
過了許久，燕祈然回過神來，聲音一如繼往的淡漠，“我知道，你先留下辦你的事吧，我回上京了?！?br/>
老酒鬼將藥瓶子塞到他懷里，哼道，“一天一顆，自己別忘了。”
真不知道他是上輩子倒了什么霉，攤上他們這兩個，盡是一堆麻煩事兒。
“那你兒子怎么辦？”老酒鬼郁悶地灌了口酒，道，“總有一天，她也會知道禳兒的身世，只要她知道了這個，不會不起疑?！?br/>
“我會安排。”燕祈然疲憊地閉上眼睛，真想就這樣一覺睡下去，再也不要醒來。
老酒鬼沒有再說話，將人送到了岐州城外，方才準備下馬車。
“慢著?！毖嗥砣毁康乇犻_眼睛。
“又怎么了？”老酒鬼不耐煩地回頭。
燕祈然突地伸手，一指華光點在他的額頭種下一道神符，收回手淡淡道，“管好你的嘴巴?！?br/>
“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么?！崩暇茮]好氣地哼了一聲，跳下馬車。
這混帳徒弟連他也信不過，種下這神符但凡他一動意念要向楚蕎透露秘密，他就是在千里之外也能察覺出來取人性命。
老酒鬼看著馬車消失在官道上，也不想再回去喝什么喜酒，索性就直接回了楚宅睡覺去，懶得再去王宮里看什么熱鬧。
王宮內(nèi)，楚蕎剛一進到暖閣，心口便沒來由地一陣尖銳的絞痛，頃刻間面上都失了血色。
“這是怎么了？”沁兒幾人嚇得大驚失色。
“先扶上床。”諸葛無塵焦急地催促道，只恨自己腿腳不便，這時候什么忙也幫不上。
玉溪連忙將人扶上了床，對沁兒道，“沁公主請大夫過來瞧瞧?！?br/>
“我這就去。”沁兒著，立即跑出了門。
玉溪想倒杯水給她，才發(fā)現(xiàn)屋內(nèi)已經(jīng)沒有水了，便道，“我去拿點熱茶過來?！?br/>
諸葛無塵守在床邊，擔(dān)憂地皺著眉頭，“怎么了，是哪里難受。”
“沒事了。”楚蕎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可能是這兩天沒睡好，外面還有客人等著呢，你先過去吧！”
方才，突然之間心口一陣抽痛，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只是有種極其不祥的感覺，似乎有什么重要東西在離她而去，自己卻怎么也抓不住……
“你這樣，我怎么放心?！敝T葛無塵微皺著眉頭，嘆了嘆氣，“我真是沒用，一點忙都幫不上?！?br/>
楚蕎撐著坐起身，道，“我真的沒事，已經(jīng)好了?！?br/>
諸葛無塵捏了捏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越來越痛恨自己無法站立行走，他是想照顧她，以后恐怕還要她來照顧自己了。
楚蕎抿了抿唇，她也私下請老酒鬼幫忙醫(yī)治諸葛無塵的腿疾，只是那老頭子死活不愿意，還說得跟諸葛家有深仇大恨似的。
“我換身衣服，跟你一起出去?！?br/>
“阿蕎！”諸葛無塵拉住她，道，“你不舒服，還是留下休息吧，外面有他們就夠了?！?br/>
“已經(jīng)好了。”楚蕎松開他的手，自己到屏風(fēng)后換了身水紅色的衣裙，出來道，“走吧，去晚了他們今天還不把你給灌趴下。”
諸葛無塵望了望她已經(jīng)漸漸恢復(fù)血色的面容，也拗不過她，便道，“一會兒若是不舒服，記得跟我說?！?br/>
“知道了，走吧?！背w推起他，一起出門去。
沁兒正拉著溫如春一路跑了過來，看到兩人出來，方才停下，“楚姐姐，你……”
“已經(jīng)沒事了，走吧，都出去喝酒去。”楚蕎笑著說道。
她推著諸葛無塵一到正殿，花鳳凰便帶著人圍了過來，“說是稍后就來，弟兄們可是等得不耐煩了，罰三杯??！”
說著，幾人已經(jīng)端了六杯酒過來，遞到楚蕎和諸葛無塵面前。
楚蕎正要伸手去接，諸葛無塵卻伸手攔了下來，“阿蕎酒量不好，我代她?！闭f罷便率先把遞向楚蕎的三杯酒給喝了。
楚蕎自上京回來，溫如春給她看過，說脾胃受損厲害，雖然已經(jīng)有調(diào)養(yǎng)過，但還是不得注意，這個時候就更不能沾酒了。
諸葛無塵六杯酒下肚，花鳳凰幾個便又跟著起哄，“喂喂喂，悠著點兒，你先喝趴下了，晚上我們怎么鬧洞房啊?！?br/>
楚蕎淡淡笑了笑，沒有說話。
“咦，老酒鬼呢？怎么不見了？”沁兒望了望老酒鬼坐的席案，那里已經(jīng)空無一人。
“好像有什么急事出宮去了，剛才禮成了他們就走了?！被P凰說道。
楚蕎聞言微微皺了皺眉，走得很急？
難道，是白二爺出了什么問題？
“我讓人先回去看看?！敝T葛無塵與她同樣擔(dān)憂，于是便差了侍衛(wèi)先回去。
喜宴一直鬧騰到天黑了，楚蕎和諸葛無塵準備回楚宅休息，花鳳凰帶著一伙人要跟著去鬧洞房，一人扛了兩壇酒準備過去繼續(xù)再喝。
楚蕎推著諸葛無塵，與沁兒和玉溪走在前面，花鳳凰一伙醉鬼就走在后面，一邊走還一邊劃拳。
“真不想認識她。”沁兒一邊走，一邊哼道。
花鳳凰在岐州混了五年，現(xiàn)在不僅是她那幫傭兵團的老大，連虎威堂那一個個也被她治得服服貼貼，唯其馬首是瞻。
“光喝酒劃拳多沒意思，爺教你們玩?zhèn)€新花樣怎么樣？”花鳳凰在后面高聲叫道，灌了一大口酒，道，“劃拳輸了的就脫衣服，脫一把，脫一件。”
“這個……不好吧”虎威堂的幾個一聽，連忙為難道。
他們雖然敬佩花鳳凰的身手和豪爽性子，平日也不把她當(dāng)女人看，可到底是個女人，輸了在這大庭廣眾下脫衣服，以后還有什么臉面找婆家。
“有什么不好？爺都不怕，你們怕什么，誰先來？”花鳳凰再后面鬧得很是起勁，三兩下功夫之后，便聽到她興奮地大叫，“輸了，脫，脫，脫?！?br/>
沁兒疾走幾步到了楚蕎邊上，想著離后面那一伙醉鬼遠一點，“楚姐姐，你怎么就認識了這樣的女流氓，看看她……她都干些什么事?。 ?br/>
楚蕎笑了笑，淡淡道，“她小時候是孤兒，被她師傅撿了自小跟著學(xué)武，她師傅一直把她當(dāng)男孩子養(yǎng)，反正很多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女的，于是就成了這個樣子?！?br/>
“那她現(xiàn)在知道了，還……還這樣子。”玉溪回頭望了望，才發(fā)現(xiàn)后面已經(jīng)輸?shù)妹撝饬税蜃拥膸讉€，立即扭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