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覺得自己現(xiàn)在的情形,很像那些老年嬤嬤所說的“離魂”之術(shù)。她像孤魂野鬼一般徘徊游蕩著,找不到方向和目的。
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入目是從未見過的建筑,風(fēng)格十分獨特。這里的環(huán)境似乎不太好,房屋都比較老舊了,灰黑色是這里的主體色調(diào),看起來頗有些壓抑,和自己家中精美別致的蘇州園林相比,差的不是一般的遠(yuǎn)。
而且,還有這里的人的長相,高鼻深目,金發(fā)碧眼,較之本朝人的面貌很是不同。倒是像她曾經(jīng)見過的鼻煙壺上畫的西洋人的面貌。
這難道是到了什么西洋諸國了嗎?黛玉想到了這一點,十分慌亂。畢竟還是個七歲的孩子,遇到這種怪異的事情,一個人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怎么可能不害怕?
周圍似乎沒有人能看見自己,黛玉嘗試出了一下聲音,也沒有人能夠聽見。
黛玉情急之下喚了幾聲爹娘,發(fā)現(xiàn)沒有反應(yīng)之后,也就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xì)觀察四周。
她本是聰慧的孩子,一冷靜下來之后,就立即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的地方。
之前黛玉的身體一直不受控制的四處飄動,她本以為是沒有規(guī)律不受控制的,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是一直跟隨著一個男孩移動的。
那個男孩約莫九到十歲的樣子,身形瘦削。穿著樣式奇怪的灰黑色上衣和褲子,應(yīng)該是這個地方的人們慣穿的款式。表情陰郁冷漠,細(xì)看之下五官卻十分精致。而且他那一頭黑玉似的頭發(fā),竟讓黛玉感到一絲家鄉(xiāng)般的親切感了。
黛玉總不能離開他周圍四五十步遠(yuǎn)的樣子,而這個少年一直在移動,忙忙碌碌地收拾一些雜物。因此黛玉也就跟著他一直被扯來扯去。
黛玉本來心緒還是慌亂,但是隨著這少年的動作不停,這樣的規(guī)律之下,也就慢慢比原來平靜了許多。她默不作聲,只是看著少年不停收拾著東西,內(nèi)心猜測這些東西的用途。
收拾了近一個時辰,少年才停下來。坐在小院子的小門的門檻上,掏出一個金屬做的小巧的東西看著。
黛玉認(rèn)不出來那是什么東西,也就往其他地方想去。
“真是怪了。”黛玉納悶,“緣何我會獨獨跟著這個人?莫不是與他有什么溯源?”
乳母和一些年老的仆婦平時總喜歡講述一些民間傳奇故事。里面常說,有的人死去了之后,會化為鬼魂來報恩。難道她竟死了,來為這個西洋少年來報恩嗎?黛玉越想越奇怪,終是克制不住自己腦海里亂糟糟的思緒。
“湯姆#9642;里德爾!”一個女人高亢的聲音傳來,“湯姆#9642;里德爾,快過來看看你做的好事!”
少年聽到這聲音,厭惡地皺了皺眉頭,應(yīng)道:“來了?!?br/>
黛玉絞著手帕,鸚鵡學(xué)舌般地輕喚了一聲“湯姆里德爾”,卻覺得實在拗口,讀起來不倫不類。她畢竟還是個天真的孩子,心里藏不住煩憂,不禁被洋人們奇怪的發(fā)音給逗笑了。
“科爾夫人。”里德爾站立。
“里德爾,我讓你收拾的儲物間,為什么比原來更加亂了?”主管科爾夫人一手疲憊地叉腰,瘦骨嶙峋的臉上,因為情緒激動而使得僅剩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里德爾越過她纖瘦的身體,往儲物間看去。比利倚在門框上,挑釁地看著他。
里德爾淡漠地移開視線,不很真誠地說:“我很抱歉,女士?!?br/>
黛玉驚訝的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能夠理解這個叫里德爾的小少年在說什么。
“我已經(jīng)和你說過很多次了?!笨茽柗蛉朔鲱~,“你是故意和我作對的嗎?”
里德爾不說話。
“科爾夫人?!北壤麖乃砗笞叱鰜?,不顧里德爾的反抗,把手伸進(jìn)他的前襟里,“他還偷別人東西呢。你瞧,這是什么?”
比利展開手心,那是一把失去光澤的口琴。
“哦!那不是丟掉的那把口琴嗎?”科爾夫人一副要暈倒的樣子,她照管那么多孤兒,唯獨這個里德爾最讓她頭疼,“愿上帝寬恕你的罪責(zé)吧。里德爾,你今天中午,哦不,是中午和晚上,都不用吃飯了,你應(yīng)該為你的偷竊行為付出代價。”
里德爾自從口琴被搜了出來,表情就變得很陰沉。此刻他也只是不發(fā)一語地盯著科爾夫人和比利。
科爾夫人被他的目光看的發(fā)抖,強(qiáng)撐起勇氣訓(xùn)斥了他一頓,然后快速走掉了。比利卻留在原地,嘲笑道:“小偷,無恥的小偷?!?br/>
黛玉雖然聽不懂除了里德爾之外的人的語言,但是整個過程她卻看得一清二楚,稍微想一想,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她明明看見里德爾收拾那個屋子收拾了半天,里德爾明明就是被冤枉的,只覺得那個科爾夫人和比利非常的討厭。不過,偷竊非君子所為,知道原來自己好奇的那個金屬制的小玩意原來是里德爾偷的,也有些不屑。
但是這種不屑在看到里德爾整整兩頓沒有吃飯,只能看著別人吃之后,就差不多消失,化為同情了。
在黛玉看來,偷竊固然是錯了,但是那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罷了。里德爾這樣半大的少年,正是在生長的時候,他看著非常瘦,平時應(yīng)該吃的也不算好,萬萬沒有必要這樣罰他的。
里德爾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發(fā)呆,精致的臉掩映在陰影中,有一些抑郁低落的味道。
黛玉有心安慰一下他,但是一來自己無法顯現(xiàn)身形,二來這里人生地不熟,三來對這少年也不甚熟悉,于是也只是靜靜看著他。
他在想什么呢?黛玉尋思。
那個叫“黛玉”的女孩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里德爾的思緒卻飄到了不久前他做的夢里。
兩人互面對面,互相想著對方,卻又不知道對方正在想著自己,一時間房間里的氣氛可以稱得上是靜謐了。
然而,這靜謐卻立刻被打碎了。
“喂,里德爾小賊。怎么樣,餓不餓啊?!北壤室猱?dāng)著他的面,將手里的一塊面包塞進(jìn)嘴里。“這本來是你的,不過科爾夫人說我舉報你有功,給我了?!?br/>
他那得意洋洋的神情,連黛玉見了,也覺得有些可厭。比利遠(yuǎn)比里德爾高大,他這種故意拿食物挑釁的行為,近似于以大欺小,確實失當(dāng)了。“小人?!摈煊褫p啐一口。
里德爾抬起頭來看他:“滾開。”
“啊哈,發(fā)脾氣了。怎么,還想用你那’魔法‘來對付我嗎?”比利篤定里德爾只能移動水杯大小的物體,于是十分大膽,“我倒想見識見識呢,偉大的巫師!”
話音剛落,只見比利整個人都漂浮了起來,不停撞著屋頂。
黛玉整個人都看呆了。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里德爾居然是會妖術(shù)的嗎?
“放我下來!怪物!放我下來!”比利嚇得大哭。不知什時候,這個怪物的邪惡能力又加強(qiáng)了。
“撲通”一下,比利跌落在了地上,摔得鼻青臉腫,一臉鼻涕眼淚地瑟瑟發(fā)抖看著里德爾。
“把口琴給我?!鄙倌戤惓@淇岬卣f。比利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本屬于他的口琴遞給眼前這個惡魔。
里德爾接過口琴,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出屋子。
“廢物。”黛玉聽到里德爾這樣說。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個少年,不知有著可憐的一面,還有這可怕的一面。
他自己獨處時讓人感到可憐,和別人相處是卻總是讓別人害怕。
不過,也許是黛玉總是跟在他身邊的緣故,見到他一個人的時間總是比較大。黛玉也就一直覺得,對于里德爾這個孤僻的會妖術(shù)的異國小少年,她還是理解與同情的成分居多。
而且,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也許正是因為他讓普通人害怕的特殊能力,才會讓那么多排擠他吧。
此時已是深夜,看著少年即使睡夢中也皺著的眉頭。黛玉也逐漸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就讓我回到家中,結(jié)束這個荒誕的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