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事情辦得怎么樣?朕是要賞你啊,還是要罰你?”
秋衡笑瞇瞇地坐起來,就算現(xiàn)在已入深秋,也依舊掩飾不住他滿臉的春風(fēng)得意。
梓玉心中忿然,越看這人越覺得討厭。他現(xiàn)在居然還舔著臉來問,真把她當(dāng)成自己手下那幫賣命的大臣了?梓玉上前,敷衍地福了福身,道:“陛下,明兒個上朝不就知道了?”
她說這話時自然沒什么好氣。今天在齊府,為了躲避皇帝安插的暗衛(wèi),父女二人窩在園子里一個偏僻沒人的陰暗角落,早就將眼前這位罵了一大通。齊不語更加痛恨自己當(dāng)年的失算,不過也不能怪他,因為七年前的首輔大人根本沒預(yù)料到乖巧無比的小皇帝會長偏,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越來越無恥的德行——竟然用皇后來威脅齊不語,再用齊府一干人來威脅皇后!
怎一個亂字了得?
沒想到這人還有更無恥的!
秋衡道:“首輔大人無端端缺了一個可用之人,就沒什么要和朕換的?”他依舊笑著,燭火攏在白凈的臉上,微微映出些暖意。
梓玉卻覺得冷。
朝堂內(nèi)所有亂七八糟的權(quán)謀爭斗,到了這位皇帝口中,倒是全擺在明面上了,連遮都不遮一下?;实劭此茟?,其實心里頭門兒清。他擺明了要對付齊家,只不知什么時候羽翼豐滿,會下手罷了。那他們還能做什么?無非將后路撲好一些,到被宰的時候希望皇帝下手輕一些——這也是齊不語當(dāng)年送梓玉入宮為后的目的。
想到這一處,梓玉越發(fā)情緒低落,她的面上都懶得應(yīng)付敷衍了,只撇撇嘴:“臣妾及臣妾的爹都不敢。”
“那著實可惜了?!鼻锖鉄o限扼腕,很是嘆息。
梓玉警覺起來,只見那人笑得越發(fā)開懷,眉眼已經(jīng)彎成一道新月,他說:“朕倒還有個要求。”
“什么?”梓玉忽然生出一絲不妙。
秋衡招了招手,又拍了拍旁邊的軟榻,“你過來坐?!?br/>
梓玉沒動。她戒備地看著眼前這人,恨不得拔腿立馬轉(zhuǎn)身而逃。
“你的脾氣真是橫啊……”秋衡嘆氣,他起身慢悠悠踱到齊梓玉跟前,從袖中抽出一張薄薄的紙,在她眼前搖了搖。
不用細(xì)看,梓玉知道那是小皇帝替嫻妃抄寫的那則文稿。她正疑惑著,皇帝解釋道:“朕準(zhǔn)你臨朕的字跡?!?br/>
此言用意再明顯不過,就是要她替嫻妃、亦是替皇帝抄那數(shù)十份《女誡》,梓玉惱羞成怒,喝道:“你別欺人太甚!”怒火中燒之間,她連尊卑都忘了。外間聽到的人,都唬了一跳,暗自咋舌:這是什么個情況?
秋衡懶得她計較這些,只是回身將那張紙放在軟榻的幾案上,指尖在上頭輕輕敲了幾下,笑道:“朕思來想去,這事兒只有皇后你能替朕辦——你識得朕的字跡,又是朕的枕邊人,這深宮里,只有你才不會臨了朕的字,反過來再想著如何加害或是戲弄于朕……”
梓玉不答,只是望著他,目光憤憤,好似能殺人。
“皇后,還不快些?你可只有兩日時限了……”說話那人氣定神閑,又抄起先前那卷書,雙腿交疊,斜斜靠在榻上,一副監(jiān)工的模樣。
有一瞬間,梓玉恨不得撲過去掐死那人。她拼命攥著手,指甲掐進了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才好容易平復(fù)下心境。
不甘不愿地移過去,拾起案上的那張紙,梓玉收斂了神色,問道:“陛下,你是如何猜到臣妾識得你的字跡,有心作弄于你?”
秋衡又抬眼看她,輕笑道:“你昨日不該在朕面前一時心軟,說出‘嫻妃之事就此算了’那樣的話。你若是真有心想借機懲戒婉兒,怎可能輕易作罷?無非是心疼朕了,才會這樣……”
原來,他就這樣利用自己的一時心軟和心疼?
梓玉垂著眼,簌簌眨了眨,掩去許多的情緒,方才抬起眸子,冷冷望向笑意盈盈的那人。
“所以,陛下你是心疼嫻妃,不愿她受累,就讓臣妾代勞,順便戲弄臣妾一番,是嗎?”
她這番話理是沒錯,可過于咄咄逼人,秋衡聽上去總覺得有些不悅。
他是個受不得挑釁的,于是挑著眉,笑道:“不行么?朕確實心疼婉兒,不舍得她辛苦,更何況,皇后你本就有心要戲弄他人,如今不過是自嘗苦果罷了?!?br/>
梓玉輕笑:“自然行的?;噬蠍坌奶壅l就心疼誰,臣妾管不著。只求皇上以后別再說什么‘我是你枕邊人’之類的話來隨便糊弄人,臣妾是個明白事理的,自然知道此話當(dāng)不了真,若是宮里其他不諳世事的妹妹們,哼,定然要被皇上給哄了去,還道陛下是個癡情種呢!”
這些話已經(jīng)是極為忤逆之言了,不待皇帝開口斥責(zé),梓玉團起那張紙,自顧往外面去,“你去哪兒?”后面那人高聲問。
“要你管!”
秋衡看她摞下狠話,又孤零零地往外去,心中那股氣頓時就沒了,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話說重了,可到底不好意思拉下臉來,于是依舊靠在榻上翻話本子??煽磥砜慈ィ粋€字都看不進去,只得扯著嗓子喊錢串兒。
錢串兒忙應(yīng)了一聲,一溜煙跑進來,“陛下?!?br/>
踟躕半晌,秋衡問:“皇后去哪兒了?”
“回陛下的話,娘娘在西邊書房里呢?!薄贪矊m面闊九間,進深三間,其中用屏風(fēng)和珠簾等隔成了許多個小間,而所謂的書房,就是在咸安宮西側(cè)靠南窗的第三間,是個用絲絹屏風(fēng)隔斷而成的小室,多年未曾變過。
錢串兒彎著腰等了很久,也沒等到皇帝的任何吩咐,他有些猜不準(zhǔn)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正這么尷尬著,嫻妃貼身宮女的詩翠來了,說是嫻妃娘娘崴了腳。
可算是解了圍,于是,皇帝自然擺駕永華宮。臨走前,送駕的一干人等中間,他沒有看到皇后,于是往西邊略微張望了一番,隱隱看見絲絹屏風(fēng)上映出一個女人倔強的身影,她的鬢間應(yīng)該簪著一柄步搖,斜斜掛下來,隨著她不經(jīng)意的動作,長長的影子在屏風(fēng)上輕輕搖曳。
后來,秋衡命人送了幾份他親筆寫的文稿給梓玉湊數(shù),卻被咸安宮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王守福原封不動如數(shù)退回了御書房。
皇帝見到的時候臉都發(fā)了青,待人退下之后,他一發(fā)狠將那些文稿通通撕了。這還不過癮,他又喚錢串兒進來,吩咐道“拿去太液池喂魚”。
錢串兒有些為難,這些碎紙屑只怕魚都不肯吃呢!
看來,這位小祖宗是真生氣了!
三日期限至,看著嫻妃遞上來的厚厚一沓,梓玉差點沒吐出一口血來。她雙手交握在胸前,悄悄揉捏著右手的手腕,心里淌著血,面上卻依舊和煦,道:“這字果然不錯?!?br/>
嫻妃并不知道其中原委,此時面上已經(jīng)笑成了一朵花。這兩日,她格外的揚眉吐氣。且不說皇帝安排無名氏替她抄完這堆看著就眼暈的東西,就是那日夜里她隨便找了個借口,便將皇帝從咸安宮拉回來,也夠她好好舒一口氣了。
自古以來,后宮之中,寵妃與皇后之間的明爭暗斗,就沒斷過。作為一個盡職的寵妃,張婉兒知道自己如果一味裝孫子,委曲求全,只會被別人騎到頭上來,還不如仗著皇帝的寵愛,先發(fā)制人,死死踩住別人。
嫻妃喜上眉梢,款款福身,拜道:“謝過皇后娘娘夸贊,這是臣妾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之事。”
梓玉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后的錦瀾連忙捧上一段準(zhǔn)備好的絹子,“嫻妃,上一回本宮提過描壽紋花樣一事,你沒忘吧?”
那人雖是笑著,目光卻是冷極了,好似能看穿人的心。嫻妃一時間被鎮(zhèn)住了,忙答“臣妾沒忘”。這樣一來,她又接下一個活計。
梓玉點頭,很是滿意,忽的又道:“哎,本宮竟忘了嫻妃崴腳一事,真是疏忽了……那這些日子,你就別出來走動,留在永華宮里好生歇著。至于花樣一事么——”她頓了頓,嫻妃一喜,只當(dāng)能躲過一場,沒想到皇后卻說:“嫻妃千萬別太擔(dān)心,本宮命司制司女官至永華宮中輔佐妹妹就是了?!?br/>
皇后如此吩咐下來,沒過一會兒,就有個著八品女官服飾的人走進次間,約莫四十歲上下的模樣。她對著上座盈盈一拜,道:“司制司正八品掌制李翹拜見皇后……”
嫻妃的臉早已猙獰許多。這明顯就是皇后借故安個釘子杵在自己眼前,名正言順地給她添堵,往后還怎么偷懶啊?
出了咸安宮,眾妃嬪三三兩兩攜伴而走,嫻妃和傅昭儀是一伙的,自發(fā)落在了后面。
“嫻妃姐姐,那個李翹是什么來頭?”傅昭儀問。
嫻妃抬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愁眉不展道:“還能是什么來頭,不就皇后的人么?”
傅昭儀見狀,連忙寬慰道:“描花樣要不了幾日光景,姐姐只當(dāng)打發(fā)時間罷了,反正皇上是寵著姐姐的?!?br/>
嫻妃乜了她一眼,抽出被她挽著的胳膊,面色微有不快,這還需要你來提醒么?
傅昭儀尷尬笑了笑,在前頭岔路兩人就分開了。
這一幕正巧被落在最后的舒貴嬪看見,她想了想,又轉(zhuǎn)身回咸安宮去。她和嫻妃明面上已經(jīng)不對盤,還怕什么?
對于主動投靠自己的人,梓玉雖不喜,但也不會討厭。畢竟一個柔弱的女人在深宮中,總是需要個靠山,要不就是皇帝的恩寵,要不就是皇后的青睞——只可惜自己倒霉悲催的,誰都靠不上,唯一的娘家,還被皇帝視為眼中釘。
而這位舒貴嬪出自江南舒家,原本亦是個富貴世家,出過不少文武棟梁之才,只可惜先帝年間,被外戚張氏反咬一口,落得個家道衰敗,要不然,也不會放任自家姑娘進宮受罪了……
如此一來,梓玉和舒貴嬪之間就有些微妙的心心相惜。
且說嫻妃憋在永華宮中,忍了一天,便忍不了了。
皇后不讓她出宮,她就只能在那位面無表情的李翹的眼皮子底下描壽紋花樣。偏偏皇后要求極多,這個不行,那個不好,氣得嫻妃撂下攤子,到雅韻齋去找太后告狀。自從上次皇帝跟她說了那樣的話后,嫻妃就不大敢在皇帝面前搬弄皇后的是非了,她總有些莫名的發(fā)憷。
“姑母,皇后進宮不過幾日,卻是處處針對于我,我真是咽不下這口氣……”
太后張氏闔著眼假寐,感慨道:“她的性子一貫驕縱,如今她處處針對你,咱們只盼著她多做多錯才好,你且暫時忍著些?!?br/>
“姑母,那什么時候才是個頭?。俊?br/>
張?zhí)筮@才緩緩睜開眼,笑道:“看皇上的意思吧,等齊家到頭了,她也就到頭了……”
雅韻齋的西配殿,明間前后皆開門,穿堂西出便到了御花園。秋衡批完折子,在御花園里逛了一圈,便沿此路信步走到雅韻齋內(nèi)。他并未讓人通報,如今立在窗下,聽著這幾句,不知為何就想到那個人。
如今是深秋,天色暗的早,落日余暉只剩下最后一線,雅韻齋的院子里樹影斑駁,頗有些張牙舞爪、狐假虎威的味道。
秋衡不想進去了。他是個懶人,除了上回之事,他根本不愿再過問女人間的麻煩。于是,他又徑直從西配殿而出,拐了好大一圈,這才回到皇宮中間的甬道上。
前面正巧也有一群人,皆背對著他。幾個宮女挑著八角琉璃宮燈走在前面,最后則綴著個慢吞吞的身影,那人雖是個女子,身姿倒是一如既往的筆挺,秋衡一眼就認(rèn)出皇后來。風(fēng)起了,吹亂了她腦后的發(fā)髻。這么一看,就少了份盛氣凌人,多了點弱不禁風(fēng)。
皇帝后面的小太監(jiān)正要扯著嗓子喊,皇帝一擺手,那人就給憋了回去。
秋衡嘆氣,“罷了,還是去御花園轉(zhuǎn)轉(zhuǎn)吧……”他忽然也想知道,那人為何總是針對婉兒,是因為他么?。.。
(l~1`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