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yī)者淡淡道:“如果他想起來所有過去的事,那你,又將被置于何地呢?”
冷風從洞開的窗戶中吹進來,偶爾窗外飄零的黃葉也被卷進屋子,屋子里的炭火呼呼作響,明晃晃地散發(fā)著暖氣,然而,渾身顫抖的紫衣少女卻感覺不到半分溫暖。良久,仿佛思考出了結(jié)果,她抬頭斷然否決了女醫(yī)者的建議:“洗塵緣這種讓人失去記憶的藥,和金針封腦之術(shù)又有什么區(qū)別?”
她慢慢站起來,柔若無骨的手臂撐著桌子,肩頭微微顫抖,顯然是心緒激動,難以平靜:“一個人若失去記憶,那還算是人嗎?何況,既然金針封腦不能徹底封鎖記憶,洗塵緣又能比它強多少?”她望著女醫(yī)者,一字一句道,“天底下哪里有什么醫(yī)術(shù),強得過人心呢?”
女醫(yī)者似乎被她這一席話怔住了,她從不懂醫(yī)術(shù)的少女眼中望見灼灼熱光,那是能夠戰(zhàn)勝填下任何醫(yī)術(shù)的東西,情感。她神色一肅,微微點頭:“你既是如此選擇,我當盡力而為?!?br/>
“姑娘這樣,可真不像武林里的頂尖人物?!迸t(yī)者眼里劃過一絲異光,手在墻壁上輕輕一拍,露出一道暗門來,她掀開門簾信步走了進去。暗室里竟一片明亮,陽光透過側(cè)面洞開的窗戶灑落進來,室內(nèi)并沒有長期封閉而產(chǎn)生霉味,甚至有淡淡的清香。
女醫(yī)者望著跟進來的紫衣少女,淡淡道,“我醫(yī)治病人時素來不喜歡別人站在一旁打擾,姑娘請先出去吧,十個時辰以后就可以進來了。”
多年來行走江湖的經(jīng)驗讓紫綃敏銳地覺察到對方神色有異,但女醫(yī)者素居深山,于江湖素無瓜葛,她便沒有多想,將白茗輕輕放在柔軟的床榻上,道了一聲謝:“有勞神醫(yī)費心了”,便掀開簾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紫綃百無聊賴地坐在外面,望著桌上的香爐里的香慢慢燃盡,計算著時間。若有江湖中人望見這殺人不眨眼的魔女,安安靜靜地坐在這里等一個人,只怕會讓無數(shù)人驚訝。
她將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恩恩怨怨梳理了一遍,過往的二十一年人生,就好像一直穿行在漫長的黑暗中,唯有遇到那個白衣少年之后,她枯澀如死的生命才出現(xiàn)一絲光亮。
白茗,白茗……她冰涼的手攏在袖子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這就是你們未來的同僚?!蹦莻€永遠高高在上的人帶著青木面具,信步走入亭中,望著一眾聚集在此地的下屬,簡單地介紹身旁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眉清目秀,容貌極美,如同絕色女子,眉宇間的冷意和睥睨之中的霸氣卻讓人一眼忽略了他的絕世榮光。他冷冷地望著將要在一起工作數(shù)年的同僚,眼眸如一潭千年古水,波瀾不驚,良久,才淡淡道:“我叫白茗?!倍潭桃痪湓挘瑓s引起了軒然大波――
白茗,是他,他又回來了?
所有“雪鴻”組織的成員都知道,八年前,有一個叫白茗的人叛離組織,封劍歸隱,甚至驚動了最高領(lǐng)導人“雪鴻”親自出手,卻仍是沒有找到任何有關(guān)于他的訊息。直到不久以前,他忽然出現(xiàn)在東籬山下的小鎮(zhèn),十二修羅聯(lián)袂追殺,卻被他一一斬于劍下。
沒有想到,八年前幾乎動搖整個組織根基的人,竟然如此年輕。
“以后你便是四大傀儡使之首,他們都和你一樣,這是紫綃,這是青煙,這是藍嵐?!蹦久嫒酥钢驹谧钋傲械娜齻€人,一一介紹道。
四大傀儡使之首?她望見一旁的青煙微微蹙眉,她的心里也有同樣的疑問,主上任命一個曾經(jīng)背叛過組織的人來擔任如此高位,難道不怕他再次反水嗎?
――現(xiàn)在想來,是因為主上已經(jīng)對白茗進行了金針封腦,讓他忘記了一切,所以沒有了任何顧慮。
從那以后,白茗就成為了組織中僅次于“雪鴻”的二號人物。他行蹤神秘,詭譎不定,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以外,基本沒有和別人說過半句話。于他,她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同伴;于她,他卻已是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呢?她也不知道。只是她每次見面,都癡癡地望著他俊美的眉眼,至于他說什么,每次都一個字也沒聽得進,她又不想惹他不悅,只能事后悄悄轉(zhuǎn)問青煙。
“白茗……”她按住心口,輕輕喚出這個名字,想到他對她的冷淡,忽然覺得心如刀割,俏臉上寫滿了從來不在人前顯現(xiàn)的脆弱。
“我要怎樣,才能讓你喜歡上我呢?”她一遍又一遍無聲地問自己,卻無法給出一個答案。
很久很久以前,她生活在苗疆,跟著一位蠱師學習蠱術(shù),那位蠱師亦精通占卜,她曾央求他為自己算上一卦,蠱師手拈蓍草,目中有洞察天機的冷厲,望著她輕輕嘆息,你這一生,會喜歡上一個對你冷冰冰的男子,柔腸千轉(zhuǎn),難以解脫,你亦會因他而死。
“那,他會喜歡我嗎?”遲疑半晌,她怯怯地問道。
“只能看造化了?!毙M師手中的蓍草墜落在地,隨風飄遠,宛如把握不住的命運。
真的是一語成讖,后來,在江湖里的這么多年,她孤單而寂寞地飄零,幾乎每一個男人見到她都想占有她,除了那個白衣少年,然而,造化無情地捉弄著她,天底下那么多男子,她偏偏喜歡上他,“柔腸千轉(zhuǎn),難以解脫”。
“造化”,她的造化又在哪里呢?她從來不是命運的寵兒,也未曾奢求過得到他同等的愛,只不過想留在他身邊,多看他一眼罷了。
紫綃全身微微顫抖著,將俏臉深深地埋入掌心,如同一尊玉像,久久不動。透過指縫,她望見香爐里的第十柱香快燒完了,時間,要到了……
她忽然覺得迷茫,心底竟隱隱有些留戀這一周抱著他四處求醫(yī)的日子,等他醒來,他們便又是陌路人。“姑娘這樣,可真不像武林里的頂尖人物?!边@一句話在她耳畔朦朧地響起。
紫綃忽然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對,那個女醫(yī)者的眼睛,神光凝練而不外露,顯然身俱深厚內(nèi)功,然而,作為一個醫(yī)者,需要內(nèi)功干什么?她發(fā)現(xiàn)女醫(yī)者的身份大是可疑。
那么,將白茗交到她手中……她不假思索,長身而起,按照記憶里的方法,伸手在墻上猛地一拍,空,墻壁一陣劇烈的抖動,灰塵簌簌落下,然而,不知道那個女醫(yī)者先前拍的哪里,她幾乎把墻壁拍出了個洞,那道暗門竟還是沒有出現(xiàn)。
紫綃一跺腳,幾乎要急瘋了,就在此時,咔嚓一聲,似乎暗中的齒輪開始緩緩運轉(zhuǎn),暗門轉(zhuǎn)了一轉(zhuǎn),終于緩緩出現(xiàn),她憂心如焚,急不可耐地打開門,掀開簾子,握劍闖了進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暗室里的兩個人相對而坐,女醫(yī)者手拈一根細長的銀針,正在為白茗打通血脈,被她這般冒冒失失地打斷,不由得皺起眉頭,冷冷地丟下兩個字:“出去?!?br/>
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紫綃心道。她尷尬地笑笑,目光落在白茗的后背上,流暢的線條,光潔瑩白如玉雕,她只看了一眼,便兩頰泛紅,匆匆退了出來。
“你瞧,人家真是關(guān)心你?!贝米辖嫷纳碛巴耆?,女醫(yī)者嘴角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手中的銀針上寒光點點,她望著白衣少年,淡淡道,“看來,紫綃也不能留了,我先除去你再殺了她!”
白茗僵如木石,竟然已經(jīng)被她點了穴道,他閉目不答,神情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如雪的白衣袂下,他修長纖細的手指卻在漸漸握緊。
“長得如此俊俏,叫我怎么忍心殺你?只好讓你多受些痛苦?!迸t(yī)者手中銀針激射如電,刺入他后背中天宗穴,少年咬著牙一言不發(fā),臉色是一如既往的蒼白淡漠,額頭上卻有豆大的汗珠滾落,顯然是痛苦到了極點。
“我看你能撐到幾時!”女醫(yī)者厲聲道,聲音被厚厚的隔音墻壁所阻隔,外面聽不到一絲一毫。她纖纖素手從藥箱中拈起一根銀針,那雙手優(yōu)美柔軟,卻可以瞬間致人于死地。她臉上僵如木石,面無表情,如果細細察看,發(fā)現(xiàn)她沒動一下嘴角都是十分勉強,竟然戴著厚厚的人皮面具,做工精美細致,幾可以假亂真。
“肯定比蘇云棲長?!币恢背聊徽Z的白茗忽然冷冷道,“你說是吧,天伐圣女。”
“……”她冷笑著將手豎起,平平一拍,手中的銀針直直地插入他背后心俞穴,少年的瞳孔因為突如其來的劇痛猛地放大,死死地咬著牙,鮮血順著他蒼白的唇流下,仿佛雪地上綻開朵朵紅梅,凄艷而絕美。
“如此俊俏的一張臉,如此美麗的一個人?!迸t(yī)者慢悠悠地轉(zhuǎn)動著手里的銀針,“可惜,我注定要殺了你。雖然我們本是同一陣營,誰讓你的心上人是沙華樓的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