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月來,老天并未為大唐盛世降下一滴雨水,通常遇上天公不作美時,朝臣們就會以朝政上的得失來附和天意。二圣不得已,請了明崇儼觀天象,最終取意調(diào)和致甘露,使物茂長,大赦天下,希望借邊境大勝,令國泰民安。
李旦借劉氏懷孕之喜,邀了二圣并一眾兄弟姐妹往合璧宮聚會,結(jié)果李賢終究還是未曾出席。即便武則天并未表明看法,李治卻臉色極不和悅,派了上官婉兒去請了三次,都吃了閉門羹。
李賢言說身體抱恙,李治終究愛子,遣了明崇儼去探望,宴席最終在表面上的其樂融融下假歡而散。宋玉眼見李治消沉的離去,又見武則天隨李治去照顧,便也跟了去。
“婉兒,你說二哥到底是怎么想的?”走在半道上,宋玉故意落后了數(shù)丈遠,拉著上官婉兒困惑探問。
上官婉兒暗嘆口氣,低聲道:“那個謠言雖是假的,可別有用心之人并不見得會當假?!?br/>
宋玉吃驚道:“二哥不會當真了吧?”
上官婉兒失笑搖頭,湊近她道:“太子哪兒會當真,只是被下面人逼的?!?br/>
“他是太子,誰能逼得了他?”宋玉微微皺眉,對此絲毫不能認同。
上官婉兒抬眸看她,耐心的解釋道:“太平,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一件事情,太子殿下或許并不會去做,但若他下面的各個都覺得得那么去,他也沒奈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br/>
宋玉緊了緊眉頭,沉默片刻,喟嘆道:“再這么下去,二哥會失去娘親的信任。不行,我得想辦法讓他兩個談一談?!?br/>
上官婉兒深以為是,斟酌道:“我先去勸勸他吧?!?br/>
宋玉聞言,把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道:“那不行,他對你不安好心,我不放心,你不能去,你不許去??!”
“好了,好了,我不去?!鄙瞎偻駜盒闹钠?,暫且先安撫住她,但眼下連李旦也說服不了李賢,說不定自己去說說,李賢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總也會聽一次吧。
李治顯得疲累萬分,入了大殿就躺倒在了龍塌里,武則天忙遣人去召明崇儼來查治。
“媚娘呀,明卿不是能知天命么?我看讓他替麟兒卜上一卦,算算前程可好?”李治躺了一會,似乎好受了些,反握著武則天的手說道。
武則天微微一怔,領(lǐng)會到他的意思,卻失笑道:“那只是玄學之說,聽聽就罷?!?br/>
誰知李治半起了身子道:“明卿哪回算不準的?還是讓他卜卜?!?br/>
見他病中執(zhí)意,武則天也不好再拒絕,只得點頭答應。一旁的宋玉聽罷,倒也覺著那明崇儼極是厲害,不過明崇儼似乎死于非用,就不知道這算命高手算不算得到自己的命。
不多時,明崇儼匆匆趕了回來,探了探李治脈息,笑道:“圣上寬心,只是今日天熱,勞累了些罷了,只需多加休息便是?!?br/>
武則天聞言松了口氣,正要拉他去另一旁私話,李治卻先一步握住了明崇儼的手,轉(zhuǎn)目對宋玉道:“太平,你先回去吧,阿耶無礙?!?br/>
宋玉聽懂他這是要自己退避,暗付不就是給李旦孩子占卦,要這么謹慎么?不過李治不愿旁人聽見,也只好躬身告退。連王邦國他們也都一起退了出來,關(guān)上了殿門,殿內(nèi)只留下了李治和武則天并明崇儼三人。
宋玉茫然望著緊閉的殿門,隱隱察覺到不妥,似乎自己是忽略了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來。
“太平,你要去哪兒?”
宋玉回過神來,牽起上官婉兒的手問道:“你去哪兒?”
上官婉兒低頭看了看被牽住的手,這是這么久來太平頭一次這樣像以前般握著自己。上官婉兒目中有了些許零星,抬眸時換了笑顏道:“我還有好些奏章要處理呢?!?br/>
“那好,我陪你?!彼斡裾f著拉住她往中宮回去。
風,帶著幾分溫柔,絲絲縷縷的,漫動著樹梢,青葉,輕拂她衣袂飄飄。
雖然腳下不停,宋玉的眼睛卻絲毫未曾自上官婉兒身上轉(zhuǎn)移。上官婉兒被她瞧得羞怯垂眸,忽聽得她長嘆一聲,暈著笑意的眼角瞬時一沉,卻聽她在耳畔小聲說道:“婉兒,那年上元節(jié),我為你許了個愿,望你能一生一世太平?!?br/>
上官婉兒眸中一亮,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卻又不禁暗感緊張,不知她怎會突然對自己這般說。宋玉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轉(zhuǎn)目望向?qū)⒔藢m門,她要嫁人,要盡到作為公主的責任,有些事,終究是身不由己??粗駜喊疽篂樽约嚎p制嫁衣,為自己設(shè)計公主府,即便嘴上不說,這心里除了痛苦還有深深的真情。
婉兒只求自己能說些她想聽的話與她聽,但那個愛字在如今顯得是那么的無助無力,宋玉很想拋開一切告訴她自己愛她,但是不能,盡管不能說喜歡,不能說愛,但能讓婉兒覺得自己在乎她,不要這樣憂愁,是不是會好一些呢?
“婉兒,有些事我們都做不了主,我只求你不要難過……”
上官婉兒心頭大震,呼吸停了幾拍,眼眶一紅,幾乎就要掉下淚來。
宋玉轉(zhuǎn)過頭凝看著她,微笑著拭去她眼角的零星,珍重地說道:“婉兒,我要成親,要去做一個合格的大唐公主,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無論將來會有多少風雨,我都會與你相攜共赴,終身不罔。這樣說,你會否開心一些呢?”
風吹拂過面頰,帶起水滴,上官婉兒抑聲而哭,垂著螓首,只懂拼命點頭。雖未聽到她說喜歡,可這番情深義重的話遠勝所有的期翼,無論將來怎樣,都是值得的。
宋玉并沒有忘記武則天的警告,但她更清楚明白,她做不出決絕的事,說不出推開婉兒的惡言。婉兒為自己做那些事,便意味著她已經(jīng)認定了,既然如此,又何苦一定要弄至形同陌路?婉兒比自己更懂得宮里的生存之道,這樣表明,算否也是變相的讓她們不能在一起成為既定而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
“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彼斡袢套⊙蹨I,輕柔得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把她那被風吹亂的幾縷發(fā)絲撇往她而后,復又牽起她的手往殿門步去。
那種熟悉的親昵又重新回來了,上官婉兒心悅不已,破涕為笑,任由她牽著手,滿滿都覺幸福。長久以來的抑郁和哀愁,在這初秋時節(jié),已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中宮大殿早有上官婉兒專用的書案,上面陳列著數(shù)十封的奏章,全都是三臺篩選出來的重要奏表。如今的婉兒,儼然成了武則天不可或缺的臂助,除了每日的朝會和政事堂的聽政,不僅得往來于乾元殿遞送奏章,還得去都臺拿當日的奏表。
宋玉陪她看過了十來封,果然□□和天后黨之爭已擺在了明面之上,連自己要建一個公主府,也都成了他們拿來爭論的話題。
上官婉兒察覺到她在留意關(guān)于建造公主府的奏章,隨手拿過合上道:“天后已經(jīng)駁回了他們的述求,說要在長安和洛陽都給你建一座。天后對你是真心寵愛,只是那些人要在這上頭做文章,你別放在心上?!?br/>
宋玉微微而笑,毫不在意,拿過另一封翻看,仍是圍繞著這個話題在據(jù)理力爭,不由嘆口氣道:“瞧瞧這些所謂的君子士大夫,實際上各個都是為了自己的權(quán)位利益?!?br/>
“他們侍奉著誰,自然希望那人權(quán)位穩(wěn)固,這樣他們也才能獲得更大利益。張大安他們說的也并非全無道理,但從私心而論,天后也沒有錯。其實呀,這全看圣上更傾向于哪一方,不過我看圣上也是會平衡的?!鄙瞎偻駜弘S口解釋著,在某種程度上,李治的政治傾向自然是偏向于天后,但在小事上,多少也會照顧到太子的利益。這些奏章每日都送來十數(shù)封,全都給他原封不動發(fā)了回去。
宋玉明白其中關(guān)竅,點頭道:“阿耶才是那個真正厲害的人。”事實再度否決了史官之筆,這個大唐帝王,并非想象的那般重病纏身至無能為力,他的頭腦其實比誰都要清醒。別看老媽平日里頭威風八面,實際上她不過是李治的代言人罷了,朝爭到了一定限度,最終拍案定斷的總是老爹。就像自己的婚事,老媽再不情愿,也得依照老爹的話去照辦,還得壓著自己聽命是從。
“大部分的國策,太子殿下的建議都顯得急功近利了一些,但對于軍國大事,太子殿下又畏首畏尾。天后的決斷,要更成熟敏銳?!鄙瞎偻駜河质菄@息又是自豪般的說著,拿過一封奏表遞給宋玉看,“你瞧這個,裴行儉上月染了病,差點兒被突厥人反撲,程務(wù)挺連敗突厥,如今追著突厥人遠沒百里。天后曾諫言說裴行儉老當益壯,畢竟精力有限,程務(wù)挺是可用之臂助,這可不正好應驗了么?幸虧圣上當時聽取了天后意見沒有召程務(wù)挺回來,不然單于道都護府就避免不了長期久戰(zhàn)。太子殿下卻看不到這些,一味請求召還程務(wù)挺戍衛(wèi)禁宮,只惦記著對下臣的優(yōu)待,卻忽略大局國策?!?br/>
宋玉看罷,不由嘆息道:“這二哥連我也看不懂了,他將來可是要做皇帝的人,怎么能只著眼于眼前的利益呢?難怪娘對他一直不放心,盯得緊他又嫌娘煩。”
上官婉兒抿嘴道:“盯得太緊,太子殿下才覺壓力大,做起事來,難免覺著被天后壓制,舒展不開。太平,太子這個心結(jié),無論如何也得解咯,如今東宮的臣屬,人人自危,難保不會做些什么事情出來。太子也可憐,上面有二圣,下面又有一幫大臣,他并不精于權(quán)衡之術(shù),夾在中間,委實難過。天后也是清楚明白,才一味容忍。”
宋玉暗嘆口氣,點頭道:“我這不是在和旦哥哥他們想方設(shè)法么?奈何二哥就是不配合。回頭我得去找他聊一聊?!?br/>
上官婉兒正待開口再提讓自己去的事,卻見謝瑤環(huán)匆匆入內(nèi),忙止住了談話。
謝瑤環(huán)看了看兩人,訝然于她二人的和諧,卻道:“太平,沈尚宮請你去,禮儀課目還有兩堂呢?!?br/>
宋玉聞言,泄了口氣,這是武則天的吩咐,不能不去,只好別了上官婉兒,起身隨她往尚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