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朝西北邊陲重鎮(zhèn),朔陽城。
暴雨驟然而至,天黑沉沉的,如同染上了一層濃墨,雨水積起,迅速在街道和居民區(qū)蔓延,頃刻間便匯聚成一片汪洋。
閃電撕扯著天幕,銀蛇飛舞,照亮暴風雨下的城市。繁華的中心城區(qū),連綿起伏的殿堂樓閣在雷光中顯現出的輪廓尤為壯觀,而最為雄偉醒目的,則當屬那座占地百畝的巨型石堡。
朔陽城四大家族之一的蘇家,據說曾是上京皇城的豪門世家,后不知何故而沒落,移居至此已有三百余年,經歷十幾代人苦心經營,才漸有復興之勢。
黑夜里簾幕低垂,燈火俱寂,蘇家堡巨大的城郭,在暴雨中顯得格外森冷和壓抑,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兇獸,等待著被喚醒的一刻。
啪嗒!
一塊小石子從城頭上墜落,砸在地上,濺起高高的水花,沉悶的聲響來不及傳出,便立即被風雨吞沒。
這種投石問路的小把戲似乎湊效了,過了一會兒,不見有巡邏衛(wèi)兵出現,一個瘦小的黑影探出身來,手里提著只包袱,借助繩索小心翼翼的從城頭攀爬下來。這究竟是哪來的小毛賊,不要命了,竟然敢到蘇家堡來偷東西?
忽然,一條長龍似的亮晶晶的閃電打下來,發(fā)出“轟”的一聲霹靂,震得地動山搖。
或許是心虛害怕,那黑影心中一驚,腳下一滑,砰地一聲從半空墜落下來,狠狠得砸在了青石地面上,脊背劇烈的痛苦讓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痛呼,聽聲音,竟是一名少年。
這聲音立即驚動了遠處的巡邏衛(wèi)兵,幾乎是數息之間,一陣清晰的腳步聲透過風雨飄了過來,少年哪還顧得疼痛,身子一挺魚躍而起,慌忙抓起落在腳邊的包袱,朝著黑暗中的街道跑去。
雨越下越大,卻擋不住他的腳步,不多久就來到城中廣場,一個身影撐著油紙傘,在那里靜靜等候。
這是位身材婀娜的少女,身穿一件淺水藍的長裙,長發(fā)垂肩,氣質優(yōu)雅的讓人窒息。自頭上垂下的兩條緞帶,在微風吹拂之下輕輕飄揚,在她高貴的氣質之中又添幾分猶如仙人的飄逸。
“馨兒,天香果我?guī)砹?,這是我好不容易趁著老祖宗閉關的時機,從家族禁地之中偷出來的!”
少年見了這女子,心情激動,立即將懷中的包裹攤開,取出其中那只還帶有一絲體溫的玉盒。
“是嗎,拿來給我看看!”少女緩緩抬起頭,露出精致絕倫的臉蛋,一雙鳳眼媚意天成,卻又凜然生威,只是表情相當的冷漠,伸手將那玉盒接來,直接打開,顯出其中一顆火紅色的異果,香氣四溢,讓這潮濕的雨夜也變得生動起來。
少女伸出兩根纖纖玉指,捏起那紅色異果,在鼻端嗅了嗅:“與古籍中記載的一樣,果真是天香果!”
“當然不會錯,你就放心好了!”少年急急忙忙的道:“馨兒,你答應過我,只要我偷出這顆天香果,你就會把你們王家的溫玄玉髓借給我使用一日,為我大哥驅除身上螟靈血蝠之毒,現在就請把溫玄玉髓給我吧?!?br/>
“真是抱歉,蘇燦,你可能誤會了!”
那少女王馨靜靜地收起了玉盒,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變化,冷笑著道:“我們王家只有千年溫玄玉,沒有萬年溫玄玉髓可以借給你,所以對于你大哥的事情,我也是愛莫能助。為了你一句話,我在這大雨中等了半夜,這顆天香果,就當做是補償好了,以后沒有事情,不要再來找我!”
一聲霹靂,在腦海中炸響!
聽到這句話,蘇燦如遭雷殛般僵在那里,臉色蒼白的嚇人,良久之后,才喃喃的道:“馨兒,你怎么能這樣對我,為了偷出這顆天香果,我冒著被逐出家門的危險,你卻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沒有那么多為什么,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罷了!”
一個聲音,從漆黑的街道中傳遞出來,蘇燦這時才看見,那里不知何時走出一個身穿錦袍的男子,大約十六七歲左右,俊美絕倫,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冷傲孤清,用一種盛氣凌人的目光,看著自己。
“宋明陽,你怎么會在這里?”蘇燦愕然,這男子是宋家世子,與他私交甚篤,就在昨日下午還曾在一起把酒言歡,不明白為何此刻突然翻臉,說出這般刻薄無情的話來。
“你是在故意裝糊涂,還是真的就這么蠢,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宋明陽冷嘲熱諷,走到少女王馨身邊,伸手攬住她的細腰,冷聲道:“馨兒是王家最閃耀的明珠,又怎么會看得上你這個廢物,別說你們蘇家只是一個沒落的下等世家,就算是上京城的頂尖豪門,也不會放在馨兒眼中。實話告訴你好了,我們宋家得到兩個赤陽學府的錄取名額,而且可以直接進入地字班修行,只要修為突破元境,立即就會被武道宗派收做外門弟子。你這顆天香果,正好可以幫助我和馨兒突破初境八品境界,達到進入赤陽學府地字班的最低標準,若非如此,我們又怎會處心積慮的陪你演了這么長時間的戲,你不會真以為我會和你這樣的廢物做朋友吧!”
“不可能的!”蘇燦的臉色鐵青,不過心里還仍存一絲希望,抬頭看著王馨,目光中帶著哀求:“馨兒,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但是,他的這一絲希望也很快就破滅了,王馨順勢往宋明陽懷中一靠,輕聲道:“沒錯,我只不過是想要利用你得到天香果而已,根本沒有喜歡過你,是你自己太傻了,才會相信我們王家會有溫玄玉髓這種至寶?!?br/>
“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人!”
蘇燦終于絕望,氣的渾身顫抖,眼中冒火:“你們這對狗男女,聯起手來騙我,害我現在有家不能回,我絕饒不了你們,給我把天香果還回來!”
突然之間,蘇燦爆發(fā)了,像是一頭被激怒的惡狼,紅著眼睛,縱身一撲,朝王馨當頭抓去。
“大披風掌!”
動身而起的一瞬間,體內元力運轉而起,在經脈中瘋狂的游走,厚重的掌風,仿佛是鐵板一般豎劈下來,震得四周雨滴都散開了。
只因蘇家有規(guī)定,年輕弟子在修為突破初境五品之前,不得修煉武技,以免分心他顧。蘇燦好奇心重,便從大哥蘇齊那里偷學來這門武技,暗中修煉,今日還是第一次當眾施展。
“找死!”
看見蘇燦飛撲過來,宋明陽輕蔑一笑,身形動也不動,一只手將王馨緊緊摟在懷中,另一只手隔空劈出一掌,一股透明無形的氣浪席卷而出,將半空中的雨珠都震得散開,如同子彈般四處飛射。
蘇燦的身體尚在半空,還未及施展招式,就被氣浪狠狠撞在胸口上,悶哼一聲,倒飛了回去,跌落在泥濘的水坑中,鮮血當場就從口鼻中噴了出來。
“一個元力只有三品境界的廢物,也敢朝我動手,真是不自量力,看在你為我和馨兒偷出天香果的份上,今天就不殺你,反正你以后的日子,肯定活著比死還難受,現在殺了你豈不是少了份樂趣!”
宋明陽哈哈大笑一聲,攬著王馨的身子轉身離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遲早有一天,我會找你們算賬的!”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蘇燦的眼中充滿仇恨,心在滴血,手腳冰冷,這樣的欺騙和羞辱,比萬箭穿心更令他感到痛苦。
雨水洗凈臉上的血跡,蘇燦艱難的掙扎著爬起來,正準備離開,便突然只覺眼前光芒爆閃,一道紫金色雷霆在身前不遠處炸開,雷聲轟鳴,電光涌動,震得五臟六腑都撕裂了,就像是有千萬柄刀刃在胸腔內快速攪動,那種痛苦,已遠遠超出了他所能夠承受的極限。
“我這是要死了嗎?”
一瞬間,蘇燦只感覺無邊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涌來,不斷侵蝕著意識,恰在此時,黑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咒罵聲,似遠似近,朦朦朧朧,他不由得怔了一怔,意識頓時清明了幾分,隨即漸漸地恢復了一絲神智。
“該死的長生仙王,這么小氣,不就是偷了你兩顆陰陽萬壽丹,竟親自來追殺我,若非早有準備,我空空大仙一世英名豈不就毀掉了!”
一個身材矮矮的老頭,快步從雷光中走出,他的背有點駝,胡子眉毛都花白了,只有頭頂中間光禿禿的,油光發(fā)亮,周圍是稀稀的幾根頭發(fā),臉龐圓圓的,膚色比兒童還要紅潤,像個老仙翁。
不過他此刻的表情,卻沒有半點仙風道骨的味道,反而是一副氣急敗壞的神色,帶著一絲恐懼,還不時地向后回頭,仿佛隨時可能有什么東西從黑暗中殺出來一樣。
“又是一個騙子,為老不尊,活該被人追殺!”
蘇燦睜開眼睛,雖然沒有看清楚這老頭是從哪里而來,但是他剛才那番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剛才被王馨和宋明陽二人羞辱,心中怨氣難平,忍不住就開口喝罵一句。
“咦,你小子竟能看見本大仙!”那老者正準備離開,聽到蘇燦的喝罵聲,立即掉轉過頭,身影一閃便來到面前。
“我只是受傷,眼睛又沒有瞎,為什么看不見你!”蘇燦沒好氣的回了一句,這老頭神經兮兮的,還是個小偷,而且被人追殺,一看就知道不是善類,他自己身上麻煩就夠多了,不想再多招惹是非,站起身就想要離開。
但是還沒等他動身,一只手就被那老者抓住了:“別走,讓本大仙好好看看,真是奇異怪哉,本大仙的虛空藏身術獨步仙界,竟被你小子一眼識破,如果不弄清楚,本大仙寢食難安?!?br/>
“老家伙快放開我,否則我就不客氣了!”蘇燦極力掙扎,但那抓住自己手腕的五指就仿佛是鐵鉗一般,根本掙脫不開。
“別白費力氣了,讓本大仙好好為你檢查檢查!”
老者嘿嘿一笑,眼睛賊溜溜的掃過蘇燦的身體,那神態(tài)姿勢,就好像是欺凌良家少女的惡少似得,要多猥瑣有多猥瑣,看得蘇燦一陣惡寒,這老家伙不會有哪方面的嗜好吧,慘了,慘了!
這念頭剛在腦海中轉動,后腦勺便狠狠挨了一巴掌,疼的他眼淚都出來了。
“小兔崽子,胡思亂想什么呢,本大仙對男人沒興趣,你又不是長生殿里那些千嬌百嫩的小仙女!”
老者神色飄忽,不時伸手在蘇燦身體上下捏了又捏,挑著眉頭笑道:“真看不出來,你小子挺倒霉的啊,生在陽年陽月陽日陽時,為四柱全陽之人也就罷了,偏偏還生就一副亢陽難返之體,只要是女人,甚至是母雞、母狗,身上稍微帶點陰氣,見了你都會跑的遠遠的,難怪你到現在還是處男!”
“你才是處男,你們全家都是處男!”蘇燦猛吃一驚,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貓,立即就炸了毛,破口大罵起來。
“本大仙十萬三千年前就破了童身,你是咒不到我的,再說本大仙根本沒有子嗣,全家上下就只有一位美女徒弟,你罵得再狠也沒用!”
老者咂咂嘴,不住搖頭,手上掐著卜算的印決,活像是一個神棍,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蘇燦,一臉不解的嘀咕道:“就算是四柱全陽加亢陽之體,也不可能有這么重的陽氣,讓本大仙看看你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才會有這么衰的運氣?!?br/>
不一會兒,只見他夸張的大叫道:“哎呀,難怪你這輩子遭罪,原來你上輩子也是個處男,長得太丑了,活到七十歲,還沒有牽過女人的手!”
“老不死的,你給我閉嘴!”蘇燦氣的肺都要炸開了,哪有這么埋汰人的,太可惡了!
“哼,你不讓我算,我偏要算,來,再讓我摸摸看!”
老者又是一陣毛手毛腳的亂摸,然后猛地跳了起來:“哇靠,不得了,不得了,你小子上上輩子竟是個和尚,打小就出家了!連著做了三世處男,你這樣的奇葩真是世所罕見??!”
“哼哼!”蘇燦已經無力吐槽了,像是認命似得,也不說話,任由擺布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再試試!”老者繼續(xù)掐指推算,神色越發(fā)的驚奇:“無量那個天尊,本大仙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了,你三世前竟然是個癱子,雖然結了婚,但下半身全成了擺設,又當了一輩子處男!”
“四世前,你是個太監(jiān)”
“五世前,你有龍陽之好,從小喜歡女人”
“六世前你是個將軍,可惜在一場戰(zhàn)斗中被敵人利箭射中了要害”
“二十四世前,你又當了和尚”
“四十三世前,你三歲不到就被繼母虐待死了,小處男一枚”
“八十一世前,你小時候放羊掉入山洞,一個人在里面生活了幾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女人,真可悲”
“九十九世前,你剛結婚準備洞房,你媳婦問你如果她和你母親同時掉進水里你救誰,結果你回答不上來,被媳婦臭罵一頓,跑出門去,當眾賓客褪下褲子,指著胯下,嚎哭曰:堂堂七尺男兒,竟懼怕一婦人,要此物何用!于是揮劍斬孽根,從此了無牽掛?!?br/>
說到這里,空空大仙也是被徹底鎮(zhèn)住了,頹然坐在了蘇燦身邊,拍著他的肩膀,感慨道:“兄弟,我空空大仙縱橫仙界這么久,第一次真正佩服一個人。百世處男啊,這么偉大的壯舉,竟然被你完成了,簡直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這消息要是傳回仙界,該多么轟動,多么震撼,足夠登一百次仙界八卦榜頭條了。怪不得你體內陽氣這么重,連我的虛空藏身術都能沖散掉,這要是到了仙界,簡直是橫行無忌啊,根本沒什么禁制法陣能困得住你?!?br/>
說到這里,他的表情一下子定住了,眼睛亮的恍若天空的閃電,猛地一拍大腿:“哈哈,我怎么沒有想到呢!長生仙王這個小氣鬼,為了兩顆破仙丹,追了我整整三百年還不肯放棄,這口惡氣一定要出,一定要攪的他長生殿雞犬不寧!”
說話間,他的雙手揮動起來,一道道七彩仙光噴涌交織,在虛空凝成一道門戶。
“小子,遇到本大仙是你的榮幸,也是你我的緣分,看在你已經倒霉了一百世的份上,現在本大仙要送給一場機緣和造化,不用感謝我!”
空空大仙的神色肅穆,但是眼神中流露的那種幸災樂禍之色,卻是怎么也掩蓋不住,蘇燦本能的感覺不妙,絕不相信有什么機緣和造化,但是還沒等他開口,屁股上就被狠狠踢了一腳,整個人凌空飛起,進入那虛空門戶之中。
“老家伙,我跟你沒完”蘇燦凄厲的慘叫,從虛空門戶中傳來,又很快戛然而止。
“哎呀,不好,送錯地方了!”
空空大仙臉色一僵,猛地一拍油光發(fā)亮的腦殼,懊惱不已的道:“上次盜取陰陽萬壽丹被發(fā)現之后,長生仙王那老家伙就把長生殿的虛空坐標給換了,我竟然忘記了這事。不過也沒關系,反正這虛空傳送陣只能維持一個時辰,等那小子傳送回來之后,我再試一次好了!”
正說著,突然天際之上傳來一聲霹靂,空空大仙臉色劇變,這是此界壁壘被強行破開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長生仙王追蹤到這里來了。
“難道這老家伙吃了春藥,生猛起來了,竟然這么快就識破我留下的障眼法,直接追殺過來!”
空空大仙什么也顧不得了,還是逃命要緊,忙不迭的往虛空一鉆,便不見了蹤影。與此同時,城市上空暴亂的雷霆也平息下來,隱約可以聽見一個憤怒的巨吼,從浩瀚的虛空中傳來,在空曠無垠的天際之間回蕩,然后漸漸消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