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寶石餐廳。
白荷拎著手袋走進門,慢悠悠地看了一圈,看到祝東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在看報紙。
她拒絕了上前來的服務生,告訴他約了人后便徑直走到祝東風的面前去坐下。
聽到動靜,祝東風才抬眼看了看她,隨即笑道:“你來了?!彼麊緛矸丈f:“給這位女士上一杯咖啡,加純奶,兩塊糖?!?br/>
“好的。請問還需要點什么嗎?”服務生微笑著禮貌詢問。
祝東風看著白荷,白荷淡淡地說:“不要咖啡,要紅茶。一份黑森林慕斯蛋糕。謝謝?!?br/>
服務生看了看祝東風,又看了看白荷,聽到祝東風說聽她的,才微笑著點了點頭退開。
“我以為你不會來見我。”祝東風噙著笑,雙眼盯著白荷說。他以為白荷如今恨他恨到連他的名字聽見都會出現(xiàn)生理反感,要她見他無非是在給自己找難堪,但是她來了,說明事情還沒有祝東風想象的那么糟。
“你以為我不會來見你?”白荷抬眼看看他,極淺地笑著,“那你還在這里等什么?”
祝東風聳了聳肩,把報紙折疊放在一旁,“只是想賭一把。沒想到賭贏了?!?br/>
白荷說:“那你的運氣真好。”
祝東風點頭道:“我也這么覺得?!?br/>
白荷嗤笑了一聲,沒再說話,祝東風看著她淡漠的眉眼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此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服務生把白荷點的紅茶和蛋糕送上來,白荷挖了一小塊黑森林慕斯放進嘴里,醇厚的巧克力香味沖淡了奶油的甜膩,她放下叉子,喝了一口紅茶,問:“有什么事直說吧,你的時間寶貴,我的時間也不能虛度?!?br/>
“你把我給你的聘禮都退了回來?!弊|風說。
“有問題?”白荷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簾看還略微冒著熱氣的紅茶,她拿勺子慢慢地攪了攪,說我以為在所有事情都真相大白后,你就該明白我們是不可能的。
祝東風安靜地注視著她,白荷把勺子放在碟子上,輕輕抿了一口紅茶,微燙,她又放下,兩只手臂的手肘都擱在了桌上。
白荷認真地與他對視著,她想她對他所有的情緒都寫在了臉上刻在了眼底,但她已經(jīng)不再畏懼被他看穿。
“在這段日子里,我一個人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把你我之間的事想的很清楚。我是喜歡你,我是愛你,即便在我得知我曾遭受過的一切苦難有一多半都是你給的后,我還是愛著你。這一點我可以坐在你面前坦然地向你承認,我不想再自欺欺人?!?br/>
白荷抿了抿唇,嘴角有細微的抽動,她又挖了一塊黑森林慕斯放進嘴里,慢慢地又說:“可是祝東風,就像我之前和你說過的,我對你的感情不能說明一切。我喜歡你我愛你不能代表我就能當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繼續(xù)和你在一起。除非我再失憶一次??墒悄憧矗浺部傆谢謴陀洃浀囊惶?。快樂是暫時的,痛苦才是永恒存在的。”
她的話一字一句祝東風都聽在耳里,他當然知道不可能當做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的樣子兩個人繼續(xù)走在一起,但是對于白荷,他也不會放手。
“白荷,如今你恢復記憶了,那么你就應該記得我曾經(jīng)對你說過的,對我最好的報復是什么?!彼χf出這句話。
“我記得,可我不想那樣做?!卑缀烧f,“婚姻是把雙刃劍,在折磨你的同時也會傷到我自己。更何況,我一點都不想再報復你?!?br/>
祝東風的眉心微動,他在聽到白荷說恨他時沒有感覺,在聽到白荷說不能再繼續(xù)在一起時沒有感覺,但當他聽到白荷說不想再報復他時,他竟然會有莫名的緊張感。
“你讓我失去了我的母親,但在那之后你也幫我?guī)土税准液芏?。在這件事上我們都為此付出了代價,就算我再報復你,我媽媽也不會回來。所以我想,還是那句話,從今以后我們之間就兩清了。”這是白荷沉靜了許久做出的一個對雙方來說最好的決定,“從今以后你還是你的金洲祝九爺,我還是白荷。白家與祝家簽下的碼頭協(xié)議再有三個月就該失效了,到那時如果你愿意白家會和其他商戶一樣的條件續(xù)簽,如果你不愿意,白家就走官道。”
祝東風笑了一聲:“你這是要和我劃清界線?”
“是,但也不全是。金洲城總共就這么大,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會有碰面的時候。但對我們來說,點頭之交已經(jīng)是最體面的了,你覺得呢?”
只要白荷跟祝東風同在這金洲城里,就不可能永遠不見面。白荷也不想出趟門時時刻刻都要警惕著會不會遇到祝東風,那對她來說是種心理壓力。一次兩次也許可以,但她做不到每次如此。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這里,我知道你在,你知道我在,但也僅限于此。不刻意去接觸也不刻意去躲避。有一個詞很俗氣,但是卻能最好地形容他們,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白荷想要她和祝東風成為這樣的人。
但祝東風不想,他看著她說:“白荷,我的想法和你略有不同。我想要的是你這個人,是你能陪在我身邊?!?br/>
“能陪你的身邊的人很多,不缺我一個?!?br/>
祝東風微笑:“但她們都不是你?!?br/>
白荷靜靜地面對著他,沒有人會忍心拒絕一個喜歡自己并且自己也喜歡的人,但也沒有人會坦然接受一個殺害了自己母親還隱瞞了一切的人。
“那你要我怎么辦?”她問祝東風。
“你要我接受你,嫁給你嗎?”
祝東風說:“我希望是?!?br/>
白荷緩緩地笑了:“你的希望在強人所難?!?br/>
她低下頭喝紅茶,已經(jīng)涼掉的紅茶不如溫熱的紅茶好喝,入口有些微澀,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之后祝東風和她都沒有再說話,紅寶石餐廳里人來人往,唯獨他們二人像兩尊沉默的雕像。
過了不知道多久,白荷首先起身,祝東風的視線跟隨著她的身影走出餐廳,直到她坐上黃包車后再也看不到。
白荷走后,阿南走進了餐廳,“先生?!?br/>
祝東風靜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將外套紐扣扣上,說道:“走吧?!?br/>
車開到了祝家老宅,老祖宗彌留下來的古宅,一磚一瓦都有著象征性的意義。
阿南將車停在門口沒有開進去,祝東風讓他在這里等他。
祝東風抬頭看向那塊寫有“祝宅”二字的梨木牌匾,十幾年的如一日的行草,落筆剛勁有力,頓筆果斷直接,提筆干凈利落,不過是兩個最簡單的字,卻被書寫的人仿佛注入了靈魂般的氣勢磅礴,凌厲的字體似乎馬上就要破體而出。
祝東風看了足足有好幾分鐘,才收回視線,邁著平穩(wěn)的步伐踏進“祝宅”。
宅子里的小路都是用鵝卵石鋪成,祝東風沿著小路向前走,到木質(zhì)的大門前停下腳步,只是頓住幾秒,便伸手推開那足有十幾斤重的門,不費吹灰之力。
因門自重較重,大門推開時就不可避免地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大堂里閑聊的祝家家族所有人紛紛向來人看去,在看到祝東風后,每個人的表情堪稱五花八門。
興奮的、激動的、平淡的、冷漠的、蔑視的、諷刺的……
不過這樣的表情也只持續(xù)了兩三秒,在祝東風目不斜視走向坐在首座的祝老爺子時,他們已經(jīng)恢復了最偽善的笑臉。
“真抱歉,我來晚了?!弊|風淡淡說著,向老爺子和所有族人表達歉意。盡管從他的表情和他的肢體語言上都看不出來一絲一毫的歉意。
老爺子“嗯”了一聲,還沒開口說話,就聽到一個人斥道:“你也知道自己來晚了?讓全家這么大一家子人等你,讓六十幾快七十的你爸等你?你架子還挺大。就你那點破事有什么可忙的?”
祝東風聽見了這話還沒多大的反應,翹著二郎腿坐在一邊的祝海韜就先開口了:“像二叔那么清閑的人,自然是沒什么可忙的。哦,不對,”他笑著看了一眼祝清洲,“恐怕是想忙也沒得忙吧?!?br/>
祝清洲笑道:“應該是?!?br/>
“你怎么跟我說話的!我是你二叔?!弊iL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視著祝海韜。燃文
“你該慶幸你是我二叔?!弊:mw依然微笑著說道。
這話就是毫無掩飾的威脅。
祝長安變了臉色,他也一把年紀的人了,在外都要人敬著仰著,敢有小輩這么頂撞他的也就只有祝家這兄弟幾個了。
一看他沉下臉來,祝錦繡當即便蹙眉不滿地說道:“老八,你怎么跟二叔這么說話!”她警告似地瞪了祝海韜一眼,對祝長安笑道:“二叔,您別生氣,老八說話嘴上一直沒個把門的,千萬別往心里去。”
祝長安才不理會祝錦繡的說辭,板著臉怒道:“什么叫慶幸我是你二叔?你當著你爸的面再把這句話說一遍?你才該慶幸你是我侄子是我祝家人,不然就沖你這句話我就把你腿打斷!”
祝東風輕輕笑了聲。
祝海韜翻個白眼又要頂兩句,祝錦繡不著痕跡地制止他,說道:“二叔,我……”
祝長安不想再聽,一甩手道:“行了你別說話了!這家里沒你說話的份兒!一個女兒家,一邊去吧?!?br/>
祝錦繡表情一僵,沉默寡言的祝東森山抬眸看著他,“二叔,您說什么?”
祝錦繡轉身對他輕輕搖頭,表示她不在意這些,讓他不要計較。
“我說這個家里沒她……”
“你們都當我死了是不是?”一直沉默的祝老爺子終于開口,他抬眼分別看了眼祝長安和祝海韜,左手抓著椅子站起身,伺候在側的沈娉婷去攙扶他。
祝海韜輕飄飄輕飄飄地說:“爸,跟我沒關系啊,是二叔先……”
“你給我少說兩句!”祝老爺子扭頭瞪了他一眼。
祝長安睜大眼睛叫道:“我先什么?我先什么?我說的不對嗎?”他指著祝東風說:“整個家族的人都來了就等他一個人,他遲到了我說說他怎么了?他說不得?我是當長輩的我不光說得我還打得!”他又指著祝海韜說:“還有你!你看看你現(xiàn)在有當兒子當侄子的樣嗎?是我給你當侄子你是我叔還差不多!我說東風你插什么嘴?就因為你們是兄弟?就算是兄弟長輩說話的時候你們這些做小輩的也不能多嘴!”
祝海韜無奈地一攤手:“我沒多嘴??!我說的都是大實話。老九一直都忙,家宴有時候他都來不及回來,我爸還沒說什么呢,您當叔叔的又著什么急?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
“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祝清洲立馬跟了一句。
“放肆!”祝長安震怒,被他們氣的上氣不接下氣。
祝東風輕輕抓了抓鬢角,一副事不關己地模樣。然而明明事情是因他而起。
祝清洲悠悠地說:“二叔別生氣,我是順著老八的話往下接的,沒別的意思?!?br/>
“哎,我想說的也根本不是這句話,所以我也沒別的意思?!?br/>
兄弟兩人一唱一和地開始賴賬,祝錦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祝長安生平第無數(shù)次開始痛恨自己膝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在這個時刻根本派不上用場。
眼看著事態(tài)要繼續(xù)這么發(fā)展下去,祝老爺子終于又發(fā)聲了:“夠了?!彼怪酆煹囊宦暋?br/>
在這個家族里,長輩和小輩之間可以誰的話都不聽,誰的臉色都不看,但是唯有家主的話你必須聽從,這是祝家一直以來的規(guī)矩。
因此當老爺子話音落下后,祝長安和祝海韜叔侄二人也就不再針鋒相對了,只是互相看對方仍舊不順眼。
老爺子推開沈娉婷攙扶著的手,沖她擺了擺,接著自己雙手背在身后在大堂中央站著。他的背微微佝僂,一雙眼睛卻還銳利,他看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說道:“今天把大家都召集起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關于我祝家和紀家的婚事,想問問各位的意見?!?br/>
“沒意見?!弊iL安說,“大哥你不是都跟紀家商量好了嗎?再來問我們的意見,我們又能有什么意見?老三你說是不是?”
老爺子兄弟三人,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但是祝家只要出閣的女子就沒有資格再回來參加家族會議。而老爺子和另兩個兄弟雖然年紀都很大了,兒孫饒膝,但三兄弟至今未擺分家宴。這是他們的父親去世時定下的規(guī)矩,要求他們兄弟三人永遠是一家人,不準分家不準內(nèi)斗不準手足相殘。
關于這一點老爺子兄弟三人也的確做到了,但和家族規(guī)定無關,完全只是因為祝老爺子祝長卿一家獨大,老二祝長安和老三祝長亭早些年都要依靠著他。
而祝長亭是祝家為數(shù)不多的聰明的老實人,每逢家族聚集到一起時他的存在感都會很薄弱,當然他也不想要什么存在感,所以都是能盡量不發(fā)言就不發(fā)言。但是幾乎每次祝長安說著話都會把他帶上,讓他想裝傻都不行。
這次也一樣,他只能憨笑著點頭,對老爺子說:“大哥,我沒意見?!?br/>
“那這事就這么定了?!崩蠣斪诱f。
“我有一個問題!”祝海韜懶散地坐在椅子里,高舉左手,“誰跟紀家聯(lián)姻去?”
祝清洲適時地說道:“自然是你了。”
你可真會接話。
祝海韜睨了他一眼,“怎么不是你?”
“自然不可能是我。”頓了頓,祝清洲笑著看了看眾人,“要論優(yōu)秀,你是我們兄弟幾人中最優(yōu)秀的,這難道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好家伙,是真能瞎掰!
祝海韜就差翻個白眼兒給他看看了。
老爺子沒閑情理會他們兄弟二人的斗嘴,看向一直緘默不言的祝東風,“東風,前幾日我跟你說的話,你可都記在心上了?”
祝東風看了看他,說:“記是記住了,但我不能娶紀瀾多?!?br/>
喲,這么直接?
祝海韜摸著下巴看他。
“東風,你別胡說,瀾多多好的姑娘!”祝錦繡怕老爺子氣急了動手,連連給祝東風打眼色,可祝東風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右手支著下顎,在老爺子陰鷙的目光下又一次重復道:“我不能娶她。這跟她是不是個好姑娘無關?!?br/>
老爺子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祝海韜來了興趣,“說說原因。你怎么就不能娶她?”當著家族所有人的面駁老爺子,這底氣足的過分了。
“原因不可明說。”祝東風坐正了身體道。
“那我就更好奇了?!弊:mw笑了。
祝東風扯著半邊嘴角不吭聲。
老爺子轉身回到上首坐下,也不看他,語氣堅決道:“后天你隨瀾多到京西,上門提親?!彼路饹]有聽到剛剛祝東風的話。
“恐怕我這一去,祝家和紀家多年的交情就該斷了?!弊|風笑著說:“畢竟紀家只有一個女兒,即便是入贅,他們應該也不想絕后?!?br/>
“咳咳……”在場好幾個人沒忍住咳了起來。
祝森山蹙起眉,祝海韜遲疑道:“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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