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不動聲色地看著面前人。說出這些話的女孩兒才不過七歲年紀,皮膚白皙,臉盤稚嫩。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眸底波光幽深瀲滟。
她是個很美的小姑娘,遠山眉如畫,櫻檀口似朱。假以時日,必定會出落成擁有極好顏色的靈妙佳人。
只是目下,她在他面前還不過是個不到胸高的黃毛丫頭,這個丫頭有顆七竅玲瓏心,雖未經(jīng)風(fēng)雨,卻也開始展露鋒芒。不過,長在世家大族后花園中嬌花,葉朝斜陽,蕊沾春露。她能遇到什么事,讓它露出枝椏的鋒刺
“若我回絕,女學(xué)生當如何”李卓并未回答舒窈的話,而是肅起臉,俯瞰著舒窈,好整以暇抱臂而立。這個學(xué)生或許很聰明,但是還不到家。她不知道哪怕有一張利口,一顆秀心,沒經(jīng)過多少事,不懂得藏七露三,虛虛實實,她也一樣有兵敗如山的可能。就像現(xiàn)在,她在他面前毫無戒備與他攤牌,憑借孤注一擲的豪勇向他求助,卻從未思慮,萬一被拒,她該如何以圖后計。
舒窈眨眼看他,一字一頓清楚問道:“若學(xué)生一力堅持,先生又當如何”
李卓一怔,繼而無聲失笑:他竟被反將一軍也是,確實如此。她若堅持,他又能如何他是受過郭嶺大恩的人。若無郭嶺,幾年前,他就已經(jīng)客死應(yīng)州。如今身在金城,蒙郭氏庇佑,他對郭家自當傾身相報。郭氏的掌上明珠對他提了要求,雖有異想天開之嫌,但他著實無理由借口堂皇拒之。
說到底還是他對她剛才的話聽在了耳里,想在了腦中。不然,他怎么會被一個小娘子左右,對她所說匪夷所思之事動心
“若三日之內(nèi),你能將女戒倒背如流,李某會認真斟酌女學(xué)生之言。”李卓面無表情看了眼舒窈,從袖中抽出卷書,攤開在書案上,對舒窈說,“女學(xué)生,你有一下午的時間將女戒上不識的字記錄下來,向李某提問。過了這一下午,李某不會回答你的任何請教?!?br/>
李卓聲音低沉,言辭妥利。字字句句口吻都不似一個教書西席,反倒像征伐在外的將軍對士兵部署命令,強硬干練中帶著不容有失的決然,讓自幼從未遭如此待遇的舒窈緊緊抿了抿唇。
“怎么怯了”
舒窈豁然抬頭,眼波幽深黑沉盯視李卓。
他是從沙場走下來的軍人。察言觀色,斷識人心的本領(lǐng)皆是以青山馬革,鮮血白骨練就。她一絲一毫的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目力。
于她而言,要說服他,沒有投機取巧,只有背水一搏。
“沒有?!?br/>
舒窈將兩個字咬音極重,好似輕一點兒話,低一下頭就是自己在李卓面前認輸服軟的表現(xiàn)。
李卓眉梢輕挑,對她反應(yīng)不置可否:“既如此,那為師拭目以待?!?br/>
說罷,他掃她一眼,振振袖子,走到書架前,隨手捻了一本書,在窗下兀自翻閱起來。
舒窈盯著他動作,手藏身側(cè)無聲無息暗握成拳。她不再向他開口求憐,只壓著股意氣拿起案上女戒,一字字研判。
識字斷句對她來說本不算難,難只難在她不知李卓這般舉動是想要從她身上看到什么。一個開蒙一年的女學(xué)生,她究竟要展露什么,展露到什么程度,才能讓他滿意,才能讓他驚訝,才能讓他認真思考她的話。
書房內(nèi)兩人都不再多話,沙漏點點,時間一瞬一息得過去,直到日頭近午。門口傳來一聲囂張驕矜的貓叫。
隨著這聲叫喚,踏雪像是發(fā)現(xiàn)敵人入侵的獵豹,從門側(cè)“噌”得一下躍上高臺,俯瞰著李卓,后背弓起,虎視眈眈。
書房是它的地盤,除了趴書案上的那個,任何人都不得踏足進來
坐窗邊的陌生人是干嘛的他怎會出現(xiàn)這里居然還無視它真是豈有此理
踏雪瞪圓眼睛,把李卓當做強寇來犯,沖著他嗚咽警告,齜牙威脅。
李卓漠然地轉(zhuǎn)過頭,在看到窗臺踏雪的那一刻微微一怔。它是一只漂亮的貍奴。體態(tài)勻稱,碧眼藏金,看皮相就靈巧機智,分外討喜。
只是眼下,它正不友好地沖他“磨爪嚯嚯,厲兵秣馬”,準備隨時撓他一巴掌。
李卓面無表情,看了會兒踏雪,才轉(zhuǎn)問寫字的舒窈:“這是你養(yǎng)的”
舒窈擱筆抬頭,伸出手撫摸著踏雪皮毛答他:“是學(xué)生所養(yǎng)?!?br/>
她的動作溫柔又親和,與適才跟他對峙時,那個硬頸要強的丫頭簡直判若兩人。
李卓一語不發(fā),眸底幽深地望了望舒窈和踏雪,目光晦暗難辨。
“今日上午就到這里,你去用膳吧。”
允許下學(xué)的話突如其來,讓舒窈始料未及。她蹙起眉,面帶問詢地看向李卓:這時辰分明還沒到休息時。
李卓視而不見,背轉(zhuǎn)身,單手負后,舉步離開房間。只留下意外滿懷的舒窈與暢然歡跳的踏雪在房內(nèi)面面相對。
“踏雪?!笔骜簥A著踏雪前肢,將它抱在面前,若有所思地喃喃,“你一進來他就出去難道先生見不得貓”
踏雪才不管呢,不耐煩地晃晃身子,后腿一蹬便從舒窈手下靈巧掙脫。三兩下躍回窗臺后,踏雪甩給舒窈一個自豪矜傲的背影,踩著貓步悠悠然離開了書房。
敵人已經(jīng)趕走,踏雪自認為天下太平,書房當然不用再費心看顧了。
小貍奴想的天真,誰知午膳過后,正在屋脊跳躍玩耍的它竟又聽到了下頭里一個半生不熟的說話聲:“女學(xué)生,可想好請教哪些字了”
真是可惡沒完沒了了等它玩累,它非得接著把他趕出去不可
踏雪腳踩碧瓦,在房頂故意弄出些許聲響。
李卓仰面看了眼天棚,沒吱聲,繼續(xù)望向舒窈。
“先生,學(xué)生不懂的問題已經(jīng)記在此處,請先生為學(xué)生一一解答?!笔骜撼槌鲂?,將選出的字句一一擺在李卓眼前。
李卓見字微微一怔:“你習(xí)得不是飛白體”
“先生何以如此認為”
李卓張臂一伸,取過上午他看的那卷書,解釋道:“李某以為貴府既然將歐陽率更的字帖置于女學(xué)生書房,定是想你做臨摹閱踐用?!?br/>
舒窈一愣,眼望著李卓手中東西,側(cè)首不語。
他不知道那方被他握住的小小書帖,并非出自郭府,而是出自皇宮。那里有個男孩,對她很細致,很貼心,真真實實將她當好友對待,連她離京旅途勞乏都考量在心,送她書帖解悶。
然而,她到底是辜負了他一片誠意。在祖母葬禮時,她那樣防備他,忽略他,故意疏遠他。哪怕他根本不在,也絲毫沒有改變她要通過周懷政之口轉(zhuǎn)述此意的決心。
他身在宮闈,那么聰明,肯定能了悟她的用意。
現(xiàn)在,他心里只怕是恨極惱極了她。
舒窈低下頭,無聲苦笑:命運千回百轉(zhuǎn)。世人凡庸,誰能參悟它未來走向丁憂應(yīng)州,離京千里,她以為會遠離是非。哪知金城人海闊,依舊有風(fēng)波。一番謀劃,緣分盡斷,她以為與皇家此生再無交集。卻不想天意弄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她又被推到到了最初的岔口。
真真人算不如天算
“女學(xué)生,若不愿習(xí)飛白體,以歐體入手也是不錯?!崩钭坎恢蚝纬聊娝徽Z,只就事論事補充了句,“歐陽率更被贊唐人第一楷,他的字平中有險,獨具一格。從歐體著手,若練得好,同樣可有不遜時下流行飛白書的成就?!?br/>
舒窈應(yīng)教點頭。李卓見她入耳,便開始從她宣紙上擇出問題,一一作答。他的答案秉承他“言辭簡練,直切要害”的風(fēng)格。加上習(xí)的是女戒,以一個武人軍人的視角看這些規(guī)束女子的條條框框,很多時候,李卓反應(yīng)及其出乎舒窈意料。他以西席身份要求自己做一個絕對無誤的解答。然而解釋的口吻中卻帶著滿滿的不屑與不贊,好似他說出口的不是什么至理名言,而是滿紙荒唐,一席廢話。
這細微若是放在從前,舒窈怕是不會認真推敲。如今的她,對身周人性皆格外留意,哪怕只一絲一毫不同,舒窈都會捕捉在心:她的這個先生恐怕并非她最初所想那般。誠然,他有個沉默寡言,不假辭色的外殼,可內(nèi)在卻未必真的循規(guī)蹈矩,平則古板。
這性情似乎與郭審有幾分相像,讓舒窈在觀望同時又對他多了幾分親近。
那日解惑過后,李卓接連兩日未曾出現(xiàn)在郭府。第三天,他來舒窈書房,徑直將她帶出了府宅。
“李某曾答應(yīng)你,若你三日內(nèi)將女戒倒背如流,所言要求我自認真斟酌?!比顺龈T,李卓看看身后十幾個郭家隨從,側(cè)首對舒窈回應(yīng)。
“可先生尚未考較學(xué)生?!笔骜荷杏幸蓱]。
“不必考較。今日之行,為師依舊給你上女戒一課。”
李卓賣了個關(guān)子,帶著舒窈直往金城景明坊。
景明坊是城中最大的民坊。和汴京已經(jīng)逐漸拆除市坊間墻不同,在金城,民住的坊與商貿(mào)的市還有清楚無比的界限。景明坊外就是金城最大的邊市。因地理位置特殊,邊市所販貨品多以皮毛、茶葉、馬匹、絲綢等物為主。飯莊里有北朝的奶酪、胡餅等吃食,酒樓中也供應(yīng)遼地烈酒、黨項歌舞,大街上往來行走著異族打扮的商旅馬隊。
但這些卻不是李卓要帶舒窈看的。
他把她領(lǐng)在景明坊前,指著坊門說道:“這里頭曾住過一個姓陳的阿婆。十五出嫁,十六喪夫,到六十歲壽終,四十余載孤身一人,只為夫有再娶之義,婦無再嫁之德?!?br/>
這話似陳述又似勸誡,舒窈看他臉色平靜如水,一時不敢輕易揣摩他此言是何用意。
“與你說這個并不是讓你以她為范。而是要告訴你,女戒之所以流傳千年,并非它文才斐然,而是因為有人一直將它放在心里,刻在腦中。實際它也不過是幾張寡味的紙。用得著,便是奉世經(jīng)典;用不著,便一文不值?!痹捖?,李卓無聲搖了搖頭,淡淡道,“世人待物多如此:為我所用者,留之。不為我所用者,除之?!?br/>
舒窈聽后,默默地看眼景明坊,又抬頭看向李卓,輕聲細語:“先生,難道世間就沒有不為我所用者,容之”
“有?!崩钭课⒁惶裘?,挺直腰背,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不為我用,又除之不去者,唯有容之。”
話是絕對,可是舒窈卻微微搖了搖頭。
“先生此言,恕學(xué)生不敢茍同?!?br/>
李卓低下頭,垂眸看眼舒窈,嘴角竟浮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淺淡笑意:“如此,甚好?!?br/>
他不問她為何不茍同,也不再試著說服她同意他的教導(dǎo)。只用平平淡淡四個字便將話題終止。
還真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西席先生。
舒窈抿緊唇,任憑李卓將她帶往邊市。一路上,李卓開口不多,卻句句都點在舒窈前所未知的地方。
“這里的邊市是兩國榷場的一部分。澶州之戰(zhàn)后,宋遼議和,設(shè)榷通商。北朝和南朝交易貿(mào)易都在此間往來。應(yīng)州并非如眼下你所見所看的這般太平無事??吹侥侵н|人打扮的馬隊了嗎當前那人步伐沉穩(wěn),衣袍華貴,看著像出身富貴的行商之人。實際他是契丹軍人。只有常年征戰(zhàn)腳蹬馬鐙的軍人,才格外偏愛在馬靴外涂上一層加厚葛油。即讓馬靴耐磨損,又能不影響重量靈活?!?br/>
舒窈聞言愣怔,錯愕地問道:“這些人以商賈身份入城,難道是間者”
“不能全是,卻也真有。遼宋議和不到二十年,澶州血戰(zhàn)至今仍讓兩國百姓記憶于心。不管是北遼,還是我朝廷,對另一邊都是明松暗防。這太平之下的水,混著呢?!?br/>
舒窈咬咬嘴唇,心中波瀾泛起:不管在汴京朝廷的宣告中還是在她破碎不堪的夢境記憶里,都告訴:澶淵之后無戰(zhàn)事。而眼下李卓卻給了她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說法。
孰是孰非
“先生何出此言難道宋遼邊境還有征戰(zhàn)不成”
李卓搖搖頭,單手負后:“你生在汴京,所見所聞皆是中原錦繡,京都繁華。自然還未見識過代北彪悍民風(fēng)。眼下五月,等過一陣子,你就會看到另一番場景。”
說這話時,李卓萬年不變的棺材臉上浮現(xiàn)讓人費解的復(fù)雜神色。憂慮、不甘、郁憤、悲惱、傷痛混雜一色,一閃即逝。舒窈都來不及思索他這話中蘊藏的深意,便被他這般罕見的表現(xiàn)鎮(zhèn)得愣怔,同時也讓她對李卓口中所言的“另一番場景”好奇困惑。
她的這番困惑,并沒有一直存續(xù)下去。當年的中秋,舒窈便近距離旁觀了一次。
所謂的“另一番場景”,北朝人將之稱為:打秋谷。而南朝百姓卻更愛將其稱作:秋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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