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選艷，也就是新來的青樓姑娘們登臺獻(xiàn)藝，或歌或舞，吹拉彈唱。再由現(xiàn)場的觀眾擲花球投票，得花球票最多者便為百花魁首。

    這個活動，堪比顧長安前世印象中的大型選秀節(jié)目。

    一連幾場節(jié)目下來，上臺的青樓姑娘燕瘦環(huán)肥，姿色不俗，各顯神通，迅速把現(xiàn)場的氣氛炒得火熱。

    一時之間，天香閣一樓大堂中歡呼喝彩聲不絕于耳。

    有些瞧得順心順眼的看客，登時便將桌上用紅絲繩織成的繡花球遠(yuǎn)遠(yuǎn)拋到舞臺下，現(xiàn)場的跑堂小廝飛奔著去將其撿起。

    到了第七個節(jié)目的時候，觀眾席上突起一陣騷動。

    現(xiàn)場的富商巨賈、達(dá)官顯貴、紈绔子弟、儒林士子無不嘩然起身。

    全場卻鴉雀無聲，墮針可聞，仿佛所有人都惟恐唐突了那位即將登臺獻(xiàn)藝的仙子，不敢大口喘氣，不敢大聲言語。

    “看這陣勢，一定是聆音姑娘要出場了！”

    二弟顧宴寧興奮不已，也嘩的一下從座椅上起身。

    由于被前面站著的人擋住了視線，顧長安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跟著站起，跟著所有人的目光一同望去。

    大堂前方，紅臺三尺，上方是一個圓形天井，有溶溶月光從中瀉落，那道天然的光柱朦朧而透亮。

    聆音姑娘要出來了么？

    所有人心中都不約而同掠過了同一個念頭。

    在萬千人的翹首以盼中，一隊(duì)女樂工自堂后魚貫而出，懷抱琴、箏、笙、簫、竽、鼓各色樂器，另有五女手持木槌，走向了堂側(cè)的一組青銅編鐘。

    那套編鐘高丈余，曲尺狀排列，分為上中下三層。最上層的叫鈕鐘，三組十九件，飾以篆體銘文；中下兩層叫甬鐘，五組四十五件，飾以蟠虺紋浮雕。

    編鐘的音質(zhì)雄渾典雅，向來為上古宮廷雅奏器樂之首。

    顧長安看得也是頗為詫異，這天香閣竟然還培養(yǎng)出了一批會演奏編鐘的女樂工，難怪這百花選艷的門票就要一人十兩銀子。

    錯不了，這位聆音姑娘肯定是壓軸出場了。

    眨眼間，懷抱各色樂器的女樂工已經(jīng)分列于舞臺下方一隅。另外五女走到編鐘前，手持大小木槌，娉婷而立。

    兩個鼓點(diǎn)突然響起，在死寂的時空中蕩起了兩朵漣漪。

    緊接著，絲弦之聲，竹管之音，紛紛飄揚(yáng)于大堂中。

    青銅編鐘也開始演奏，大的甬鐘，小的鈕鐘，也隨之轟然蕩鳴。

    琴之悠揚(yáng)。

    箏之華麗。

    笙之清脆。

    簫之低徊。

    竽之淳厚。

    鼓之輕快。

    編鐘之大雅蒼茫！

    鼓樂聲雄渾浩蕩，宛如穿谷之清風(fēng)、漱玉之山泉、出岫之流云，千萬人宛如臨崖沐風(fēng)，清涼暢快！

    可此時此刻，萬眾矚目的圓形舞臺依然空空如也，所有觀眾的期待都達(dá)到了極點(diǎn)，渴望也熾熱到了極點(diǎn)。

    舞臺的主角到底在何方？

    那個萬千人翹首以待的聆音姑娘為何還不登場？

    這時，圓形天井中紅光乍現(xiàn)，數(shù)道紅紗悠悠飄落，籠罩住了整個圓形舞臺……

    “噗！”

    “噗噗噗！”

    機(jī)關(guān)啟動，水花突冒，環(huán)住舞臺的幾方弧形小水池有清泉注入，水波粼粼，晶瑩剔透。

    忽然又有芙蕖自水中冉冉升起，一朵朵粉色的蓮花苞，被一根根荷梗輕輕托出了水面。雖然是仿真假花，但制作得巧奪天工，栩栩如生。

    “喀喀喀！”

    舞臺機(jī)關(guān)再次啟動。

    舞臺之上，紅紗之中，有一朵碩大的白色蓮花苞自舞臺下方徐徐升起。

    所有的小型粉色蓮花苞，如眾星捧月般簇?fù)碇枧_中央的白色大蓮花苞，它們都在等待著花魂綻放的那一刻！

    器樂喑啞，觀者無聲，天香閣突然墮入一片死寂的深淵。

    上千道呼吸皆已冰封。

    上千個心跳俱已凝固。

    下一刻，一個音節(jié)自舞臺中央升起，于半空化作四只彩羽靈鳥，鳴唱著天籟之音，朝著這片時空的四個方向飛翔而去！

    這是琵琶的聲音！

    清脆悠揚(yáng)的音節(jié)次第飛出，宛若化作了春雨秋霖、日精月華，一點(diǎn)一滴灌溉著舞臺方圓的荷花苞，徐徐滋潤其生長。

    水池中，一朵朵粉色蓮花苞緩緩舒開了花瓣……

    緩緩綻放……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紅紗片片撤回，往天井上方飛去。

    在那方三尺紅臺上，那朵白色的大蓮花依然含苞待放。

    “聆音姑娘……是聆音姑娘……”

    多少看客都在隱忍吶喊，如癡似癲，如癲似狂。

    白色的蓮花苞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驚世駭俗的秘密？

    琵琶聲止息。

    仿若在冰山雪谷中沉寂了千萬年的那朵白色大蓮花，終于開始緩緩地綻放，輕輕地綻放……

    花心中，女子側(cè)膝而坐，懷抱著一把紫檀木琵琶。

    粉色的飄紗長裙，宛若一地的落櫻輕掩于薄霧。

    鬢雙分，髻獨(dú)綰，青絲如一匹黑色瀑布垂落三尺。

    翡翠梅花一枝笄，銀色蛺蝶雙飛簪。

    一張粉色薄紗遮住了傾世容顏，修長的睫毛下，是一對仙氣與妖氣并存的眼眸。

    素手彈琵琶，皓腕凝霜雪。

    “聆音姑娘……”

    “聆……聆音姑娘~~~”

    多少男子激動得不可自持，想要大聲喊出美人的芳名，卻又生怕唐突了這夢中的仙子，最終又只能拼命捏住了自己的嗓門。

    騷動的情緒，如瘟疫般在人群中大肆傳染。

    女子忽然揚(yáng)臉，驚鴻一瞥——

    兩道目光觸及之處，仿佛憑空生出一道攝魂虛空，被她目光掠過的男子，無不為之神魂顛倒！

    顧長安也被這女子目光掠過，雖然他三魂皆在七魄俱安，卻也不禁微微屏住了呼吸……這一瞬間，整個人竟微微有些麻木。

    天香閣再次陷入了死寂……

    仿佛沒有了燈火，沒有了人山人海，只有溶溶月光，照耀在那方舞臺之上。

    素手在絲弦陣列上輕輕一撥，仿佛便有一泓秋水潺潺流轉(zhuǎn)。

    江南的絲弦，南疆的紫檀，共同組成了這把上好的琵琶。

    撥弦、勾弦、滑弦、揉弦各種指法接連轉(zhuǎn)換，宮、商、角、徵、羽五種音高排列組合，萬千種意境隨著琵琶音傾瀉而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緩柔時，空山凝云云不動，萬壑封水水不流。

    輕快時，飛燕擊水靈狐躍，老魚跳波瘦蛟舞！

    一曲獨(dú)奏方終，女子放下紫檀琵琶，徐徐站起，突然將流仙廣袖潑灑入空！

    鼓聲和鐘聲再起，諸色樂器又繼續(xù)開始伴奏。

    一抹粉色薄紗遮住了神秘容顏，玉足輕踮，身姿輕盈化蝶，似要翩躚而起。

    舞步旋轉(zhuǎn)，腰肢旋轉(zhuǎn)，如同飛天仙子一般扶搖而起，粉色裙幅鋪展如云。

    風(fēng)，揭下了她的面紗——回眸一笑，眼波欲滴，千嬌百媚，傾國傾人城！

    她自蓮花臺上飛下，似御風(fēng)而行，又似凌波微步。

    其舞姿，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其容顏，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婆娑處，輕云之蔽月；

    飄搖時，流風(fēng)之回雪。

    鼓點(diǎn)開始急促，器樂也開始急促，女子舞姿搖曳，流仙廣袖揮舞不止。

    如灑漫天花雨，如浣百里溪紗，如掃天下白雪。

    舞動九天蕩凡塵！

    極動而后靜，器樂聲漸止。

    女子徐徐仰起了臉，月光如紛紛碎雪，從天井上方悠悠墜落在她臉上。

    她就那般，癡癡地仰望明月，滄桑而哀傷，惹人憐惜，令人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