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總，要抓緊時間招人吶。我們部門人手很不夠，年初定的預(yù)算比較危險?！辈块T負責人例會結(jié)束后，許文嶠和人事留在辦公室說話。

    “咱們部門還缺幾個人呢？我記得前兩天安排了一批面試的，有合適的么？”身體胖墩墩，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宋利俊邊說，邊翻著手里的本子。

    “不行，沒有合適的?！痹S文嶠拍拍宋利俊的肩膀，“還要仰仗咱們?nèi)耸虏块T的同事多花點心思。剛才校長開會都說了，這幾個月淡季，業(yè)績一般，就指望著旺季沖一把呢?！?br/>
    “許老師，你說的哪里話。你們在前面沖鋒陷陣，我們肯定全力保證后勤。”宋利俊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今天下班咱們一起吃個飯，把你們部門的人都叫上?！?br/>
    “這可好，辦公室那群小崽子們更想到你部門去了?！彼卫≌f得半真半假。他幾次聽到辦公室?guī)讉€妹仔偷偷八卦許文嶠。人長得好看就算了，還這么有能耐，關(guān)鍵年紀不大。

    “還是跟著宋總好，我比較兇?！痹S文嶠笑笑，拿過攤在桌上的記事本，推門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回頭和身后的宋利俊道，“還要麻煩你們部門同事把這兩周面試過的所有人的簡歷打印出來送到我辦公室，我再斟酌下。”

    許文嶠坐下沒多久，人事專員陳晨就把整理好的一疊簡歷送了過來?？吞自捳f完，許文嶠讓陳晨問問她們部門同事有什么特別想吃的地兒，可以直接定位子。他今晚請客。

    “哇，許老師，我們又可以吃霸王餐?！标惓柯兑浑p大眼睛撲閃撲閃。

    “放心吃。我已經(jīng)給你們老大說過了，他晚上也來。”聽罷許文嶠說的，陳晨開開心心回了辦公室。行政辦公室小小歡呼了一下。

    許文嶠盯著面前的簡歷，愁眉不展。校長盯得緊，早上開會就差沒直說業(yè)務(wù)部業(yè)績不達標。沒有業(yè)績，勢必影響校區(qū)在總部的排名，團隊獎金也會少很多。

    目前部門里做得熟練的都是老員工，新人進來短則三兩月，長則一年半載，始終后勁不足，團隊急需新鮮血液。

    面試這么多人也不是沒合適的，有人在上班前一天臨時變卦，也有來點卯一兩天，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許文嶠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給人的印象太過嚴肅，或許應(yīng)該親民溫柔一點？像宋利俊那樣？想到宋利俊經(jīng)常笑起來就看不到的眼睛，他搖搖頭。

    許文嶠盯著一份簡歷超過5秒鐘。打印的證件照不甚清晰，馬尾斜扎在腦后，竄出來小小一把。一雙眼睛脆生生的望著前方，嘴角噙著笑意，隱隱綽綽的。

    就是這個女孩，面試時掉了金豆子。

    許文嶠問她“為什么想應(yīng)聘這份工作？”，她半天沒有言語，眼淚倒是流了滿臉。眼看著淚水越來越多，許文嶠趕緊拿了一包紙巾遞給她。

    如果任由她這樣掛滿淚出門，不用想，他許文嶠在公司眾人心中的“光輝形象”又將豐滿幾分。以后，他就是面試都能把人面哭的許老師。

    這會兒想起有些好笑。那天看著她哭，他其實很沒有耐心。對著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哭，尤其這個人還是你的面試官，不僅失禮，更沒有職業(yè)素養(yǎng)。

    許文嶠把履歷看了一遍，專業(yè)和他一樣，才畢業(yè)兩年半。工作經(jīng)驗和現(xiàn)在招人的崗位不匹配，不過大學(xué)里每年都有做家教的經(jīng)歷，也有在培訓(xùn)機構(gòu)實習過。

    許文嶠在簡歷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放進文件夾。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樣的，我平時不這樣?！痹S文嶠還記得那女孩一臉無措地給他道歉，小心翼翼的，低垂著頭。又懇請他慎重考慮，給她一個機會。

    許文嶠有幾絲好奇，嬌嬌小小的女孩子，為什么執(zhí)意想要這份銷售性質(zhì)的工作？

    他點點頭，很官方地說“你的情況我這邊了解了。后續(xù)有消息，我們負責人事的同事會電話聯(lián)系你。”他先出辦公室，沒留意到那個女孩一剎那失神的眼神。

    徐露葵把修改后的方案交給曹量德，他很快過了一遍，從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氣，一個字也沒說。徐露葵飄在半空中的一顆心晃晃悠悠，始終蕩不回原地。她以為方案交付后，心里會輕松很多，然而事與愿違。

    一想到曹量德那張臉，張口就來的臟話，言詞里對她的輕視，徐露葵幻想變成一只鳥，飛出這個辦公室，再不回頭。

    她慣常不張揚，在偌大的辦公室像布景板一樣，悄無聲息。默默配合其他同事的工作，也和同事一起多次挨訓(xùn)。和許多人在一起，即使被罵，她也沒多放在心上。于曹量德而言，她無足輕重。

    在這里的兩年間，她就一直這么得過且過，很卑微地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李潔的離去打破這個平衡。徐露葵被迫推到臺前，直接和曹量德對接。被他大聲點名叫到辦公室，被他口不擇言地批評。

    從辦公室出來，她一下成為焦點。同事若有若無的眼光掃過她。那目光里有打探、好奇，還有逃過一劫的同情和憐憫。

    徐露葵覺得局促難安，窘迫。手心都是汗，心也跳得厲害。從同事身邊路過時，她裝作不經(jīng)意地捋了捋劉海，挺直了腰背。

    有了第一次，再被喊進曹量德辦公室也就順理成章。徐露葵的臉皮厚了。任曹量德罵得多難聽，她從辦公室出來的臉色越來越自然。她不再觀察同事的眼色。那些同事想必和她一樣，對她被罵這件事習以為常，不值得挑一下眼皮。

    每天早上的鬧鐘提醒徐露葵，她并沒有表面上這樣無動于衷。聽到鬧鈴響，她就開始抗拒；挪到辦公樓，進電梯前，她就開始發(fā)夢，夢想辦公室所在的這棟樓消失不見。她靠著這一點點癡人說夢般的紓解，一步步捱到工位。

    徐露葵在手機上下載了幾個找工作的應(yīng)用軟件，簡歷全都更新了一遍。她考慮過要不要繼續(xù)從事和現(xiàn)在一樣的崗位，眼前飄過被曹量德扔到地上的方案，她立刻打消念頭。

    徐露葵化身一尾乞食的魚，在名目繁多的職位間匆忙游走。工作地點合適，薪資合意，職位描述看著能勝任的，她都投遞簡歷。

    陸續(xù)有了邀約面試的電話。在辦公室看到手機有陌生來電，她下意識地抬頭四處張望，腳步匆匆走出辦公室，躲在樓道里接聽電話。有些通話時間比較久，她回辦公室時便有些心虛，待得坐到位子上，長舒口氣。

    徐露葵也想過先辭職再找工作。和俞維透露過想法，還沒說完，俞維就不贊同。

    “現(xiàn)在就業(yè)形勢不好，要學(xué)會騎驢找馬。新工作確定了，再辦理離職，可以不慌不忙，無縫對接?！?br/>
    俞維比她早進入社會，他既如此說，徐露葵也就按下辭職的沖動。只不過她對于請假去面試很苦惱。她一向乖，謊話還沒說出口先就紅了臉。如此一來，五家面試里，她挑挑揀揀只去一兩家。

    斷斷續(xù)續(xù)一段時間后，她面試過的公司也有十來家，結(jié)果都不太理想?？赡芴庇跀[脫眼前不如意的工作環(huán)境，她的表現(xiàn)總不夠穩(wěn)。經(jīng)常在面試結(jié)束后，才想起剛才面試官問的問題，她可以回答得更好。

    聽到面試官讓她回家耐心等待消息，徐露葵一股雀躍，以為是好兆頭。聽的次數(shù)多了，她悟了這不過是基本的職場禮儀。

    有一個外資公司都過了二面，她信心滿滿，以為入職順理成章。等了三天，也沒有電話。她不甘心，按著郵件里的電話號碼打過去，打了很久也沒人接。

    俞維沒有回來，她一人在房間里枯坐很久。她看著陽光直射在窗欞上，淡藍色的窗簾斑斑駁駁，直到陽光盡數(shù)散去，屋里一點一點暗下來。

    她張開雙手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幻想俞維就在對面，張開雙臂緊緊回抱她。當然是徒勞的，她最后也只是把雙手回落在雙肩上。

    一個月的時光飄然而逝，新工作沒有任何進展。徐露葵緊張又焦慮，自信心前所未有的低。她不時在心里否定自己，如果不是太差，怎么會沒有一個公司愿意要她呢？

    極端自我否定后，又覺得不對，她努力給自己做心理建設(shè)，安慰自己只不過是還沒有遇到合適的，畢竟找工作也要看眼緣。

    徐露葵經(jīng)常在心里天人交戰(zhàn)，還要頂著面對曹量德的壓力，她覺得快要撐不住了。

    這一切俞維全不知情。

    以前的俞維若是知道，肯定會心疼，會讓她先不做了，好好休息調(diào)整一段時間；現(xiàn)在的俞維么，大概只會冷靜和她分析她所做的事情的利與弊，就像上次他不贊成她裸辭一樣。

    理智告訴她，俞維這樣做是對的，徐露葵還是止不住難過。那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想從俞維那里聽他說一句“不用擔心，有我在。”那樣她會有更多的力量。一早就知道結(jié)局是什么，她索性什么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