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被提點出來的是青城士子林從凌,狀元位,是南省林家的一個支脈子弟。林從凌膚色偏白,雙眼平展,乍一看相貌平平,是隨和討喜,但絕對是不會十分親近別人的類型。
何浣塵把他從那隊人中帶出來的時候,林從凌笑的十分謙和,一身體貼的韻味,倒沒有是世人眼中旁家別院的小家子氣。
第二位是自己跳出來的探花元少嘉,知道他的人不少,科考之前不少賭客還押了他作狀元。他的父親元厲家底沒有多豐厚,家里更是一個兵都沒有,只不過頭上“太子太傅”金光閃閃幾個大字掛了大半輩子,年輕時敢跟他對對子砸酒壺的滿朝上下只有何浣塵的父親何老爺子。
第三位皺著的眉紋顯然在看到何浣塵做出“請”的手勢時更深了。對何浣塵略微驚愣的神情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yīng),只是向衛(wèi)彥躬了躬身,那幅度小的衛(wèi)彥以為他腰椎僵硬后期難以動彈。
“青城袁鄂豐,見過攝政王?!?br/>
他星眸微斂,態(tài)度恭順,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長而濃密的發(fā)垂而不亂,睫毛不長中規(guī)中矩,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衣服的交領(lǐng)明顯被特意處理過,紋了斑駁的山溪云石。端的一身好氣度。
“青城是個什么地方?今年竟出了這許多人才!”
不知道是誰撫掌一笑,剛才尷尬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衛(wèi)彥但笑不語,這才想起前兩日在一本雜記上看到的東西。她當(dāng)時是去先帝生前珍藏的書籍中翻找記錄大梁山海的東西,那冊子中夾帶了先帝舊時的筆記。
其中有一段說:“壯哉天地河山,感四時有序日夜匆匆。吾之命也有窮,分時不可錯也。曾遍歷天下,奇景見多也。昌秋與我,相接青城,其間琳瑯珍獸,奇花異草?;蛴喧楕B高懸,俯身掠翅,長唳沖天,時則萬鳥長鳴,有震天撼地之勢。世人何幸,窺見神蹤,飄渺于林間……”
倒真是個鐘靈毓秀的地方。
瞧見天色晚了,衛(wèi)彥擺了擺手就要下山。她冷著臉命人把還倒在地上的倒霉刺客帶回去。
衛(wèi)彥除了在刺客拿出刀子那一刻的驚慌跟懊惱,沒有其他什么情緒。一個不折不扣的傻子而已,憑他一個人,頂了天也只能傷到她。
剛才那點曖昧不明的小心思此刻被碎的一點兒渣也不剩,什么戀愛三部曲,感情是要慢慢培養(yǎng)的?她還是霸王硬上弓好了,吃力不討好的事,不符合她的脾氣。
何浣塵目送衛(wèi)彥離開,先前他身邊的那些赴宴之人也三三兩兩的告辭而去。袁鄂豐也同人往回走,半道卻被何浣塵叫住。
“何某無識,不知道那里冒犯了兄臺?!彼€是惦念著當(dāng)年的忘年之交袁弘之袁狀元,心信里希望能夠同袁鄂豐交好地。
只見袁鄂豐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大人還是先問問自己,你到底哪里沒有惹得全天下‘有識’之士傷心罷?!?br/>
他身旁那人也附和道:“大人勿怪,袁榜眼是清高慣了,一時口快。他只不過是擔(dān)憂府上二老晚年不幸。”尾音輕佻的拉長。
何浣塵明知道是在嘲諷他借勢上位,甘做小人,明知道自己此刻也算位高權(quán)重,親信眾多,卻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他覺得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么死死的堵住,發(fā)不出聲。
周圍還有人在小聲討論,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宛如實質(zhì)般的火熱視線重重的落在他身上。
“‘天之驕子,地之藏寶’,難為先帝也有看錯人的時候?!?br/>
“嗤,世人愚昧,沒看見何大人如今順風(fēng)順?biāo)睦锊皇恰熘溩印???br/>
“只是可憐何丞相的聲名,哎,子不教父之過呀……”
“胡說!明明是有人自甘下賤?!?br/>
“噓,小聲些。別惱了他?!?br/>
何浣塵的手掌小幅度的抖動著,他感覺自己的情緒正在一點點崩壞。
“大人,何大人……”模糊間聽到有人在叫他,他僵硬地轉(zhuǎn)過頭。來人是他的一個親信,人是他從新軍營里提拔上來的,直接做了二等侍衛(wèi)。
周泉憨憨的笑,被日頭灼的黝黑的臉上滿是質(zhì)樸:“大人,剛才王爺吩咐下來,這兩天您就在府里好好休息,除了要緊的事,其他的就往后推一推?!?br/>
何浣塵慢慢的反應(yīng)過來,不聽話的耳朵跟腦袋好像是過了很長時間才捕捉到話里的意思。
“我知道了。”他的步伐緩慢而沉重,周泉在原地站了一會也沒想明白為什么他家大人有空歇息了卻看不出一點高興。他匆匆跟上去,追到半路還回頭狠狠的瞪了那些文人。他如今才知道書生罵起人來還不如婆娘罵的好聽!
周泉從小混跡在景安,熟悉景安的大街小巷,但是此刻跟著何浣塵走的時候卻覺得越來越不對勁。
這條路,連他都不認(rèn)識。
天已經(jīng)擦黑,暮色恍惚間就到了跟前。可是,周泉只能疑惑著焦躁著,終于在向何浣塵請示是不是回王府的時候,看見他家大人停了下來。
這片地住的都是權(quán)貴,何浣塵停下的地方顯然是一座大宅子的荒廢了的小門。這里雜草叢生,門扉上貼著褪色的對聯(lián),門前的臺階上爬著斑駁的苔蘚。
他聽見夜里的蟲子叫了起來,抬頭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印在天上的慘白的月亮。沒多猶豫,周泉就要把身上的外袍脫下給何浣塵披上。
在他眼中,權(quán)貴們都是金貴的受不得委屈的,尤其他們大人,風(fēng)姿卓絕名冠天下,更不能因為一陣夜里的涼風(fēng)吹病了。何浣塵久久站著,等時間靜悄悄的流走,等燈火從遠處一簇一簇的燃起,等炊煙都差不多飄盡了。
這時,周泉看見,何浣塵的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一種不知名的神色。
他覺不出道不明那是什么滋味,只覺得心中一緊鼻頭一癢,心里空蕩蕩白茫茫。
他現(xiàn)在只想勸何浣塵回去。卻看見他心中那個無比金貴的人,“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父親……”
周泉心中一顫,后知后覺的想到這里居然是丞相府的后門。
何浣塵一個頭重重地磕下去。他的眼睛閉著,像是在感受著從重重門墻中傳過來的言語和味道。
周泉被鎮(zhèn)住,木著臉也跪了下去。
他恍惚記得昌泰二年,他還沒入伍,家里的老娘老父親時常唉聲嘆氣的一件事。他們說何家的孩子不孝,白白讓一生清白全族榮光的何家染上了污點。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么就能那樣狠心,讓養(yǎng)育他十多年的父母不得安度晚年。
正是那一年,三邱的天災(zāi)**簡直到了殘不忍睹的地步—鬻兒賣女,死于荒野的人比比皆是,攝政王不知道聽了誰的胡言亂語,竟然以為那不過是“暴民”為他們填不飽的肚子鬧心的叫屈,花大力氣清剿起義軍的殘留,動輒軍費上千萬。清剿完成,災(zāi)民早已七零八落,攝政王又開始操心景安的宮殿如此簡樸,著力重建。
那一年,他手握大權(quán),控制氏族,清剿不安分的各方勢力,打壓后宮中風(fēng)頭正盛的赫連皇后,不,赫連太后。
那段時間簡直是景安權(quán)貴地噩夢,沒有人敢在朝堂上多說哪怕半個字。
那時何浣塵已經(jīng)在王府里待了不短的一段日子,攝政王還正在興頭上,不肯放人回去。有一次攝政王醉酒--當(dāng)然醉不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情不好處理掉了自小跟在何浣塵身邊的奴才。
何浣塵當(dāng)時并不能做什么,但心里臉上總是讓人那么不痛快。
于是攝政王一不做二不休答應(yīng)了他什么,何浣塵將留在王府的消息就那么傳遍了大街小巷。何老爺子氣不過,一怒之下跟他兒子斷絕了父子關(guān)系。
看到眼前這一幕,不知道何家人會怎么想?周泉心里亂糟糟的,卻也跟著何浣塵磕著頭。
他實實在在的讓腦袋碰著了地,“砰”的一聲,在暗夜里好不嚇人。
何浣塵像是被這一聲驚醒。游魂似的站起來,光潔的額頭上一個淺淺的印痕。
周泉跟著站起來,也往回走。他看著眼前這個人,跟著他走過幾條街穿過幾條巷終于到了攝政王府的后院。一如平常,他們大人依舊讓人備了筆墨,依舊在桌案前俯身低頭忙碌起來,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是了,除了他額上此刻幾乎已經(jīng)淺淡的看不出的印痕,什么都沒有。
沒有那么一個人,只得在那無邊的暗沉中,深深俯下他的直挺挺的脊背,向那辜負了多年的雙親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