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城門打開后，朱高煦低聲和張玉、徐忠吩咐了幾句，在二人異樣的眼光中，帶了幾個衛(wèi)士，縱馬進了開平城，而且他并沒有在城中停留，而是直接穿城而過，往長城方向而去。

    眾俘虜看著朱高煦的背影，由衷的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感覺，這個小魔鬼殘忍嗜殺、喜怒無常，而且對所謂的蒙古貴族不屑一顧，觸了他的霉頭照殺不誤，就連兀良哈的大首領(lǐng)脫兒火察都差點死于其刀下，雖經(jīng)眾將勸說，脫兒火察撿了一條命。最后朱高煦“開恩”，重重打了三十軍棍，讓這個老小子在車上養(yǎng)了十天的傷才能下地。

    看著朱高煦的背影，張玉嘆了口氣，低聲道：“徐將軍，一會兒進城之后，把這些俘虜都洗一遍，換件衣服，要不然王爺看到要生氣的，而且如果皇上知道了，小王爺會有麻煩的?！?br/>
    徐忠苦笑道：“這些事情是瞞不住的，我們只能如實上報，王爺、皇上怎么處理，我們也左右不了，希望小王爺吉人天相吧?！闭f到這里，徐忠回頭看了看蒙古俘虜，低聲道：“不過小王爺這個辦法倒是不錯，你看這些俘虜多聽話啊?！?br/>
    張玉回頭看了看俘虜，也覺得有意思，也低低的笑起來。

    朱棣在喜峰口等了三天，終于等到了張玉護送俘虜?shù)絹恚笥铱戳丝?，卻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兒子，不由的大怒：“這個兔崽子去哪兒了？”

    張玉有些尷尬，走上來悄悄在朱棣耳邊說了幾句。朱棣的表情非常精彩，臉色紅白相間，臉上的肌肉聳動著，繃緊了又放松，右手緊攥著寶劍，好像要殺人的樣子，這可把俘虜們嚇壞了。朱棣發(fā)現(xiàn)了俘虜?shù)尿}動，趕緊冷靜下來，雙手抱拳：“這是蒙古親王哈爾古楚克王爺吧，本王是大明燕王，聽說這次把您請到了大明做客，真是不勝榮幸，本王特在此迎接。”

    看著朱棣親切的樣子，哈爾古楚克壯了壯膽，也學(xué)著朱棣抱拳道：“好說，好說，燕王大名，本王也是如雷貫耳，此次能夠相識，也是小王三生有幸啊。”

    “好，好，來，隨本王來，本王已經(jīng)在關(guān)內(nèi)設(shè)宴，為您洗塵?！敝扉笮Γ缓罄柟懦?，肩并肩的走進了喜峰口。

    身后的蒙古貴族看到這種情況，懸著的心總算安定了下來。

    當(dāng)天晚上，朱棣專門設(shè)宴款待諸位蒙古貴族，宴席上賓主同歡，蒙古貴族們許久沒有吃過飽飯，不由得狼吞虎咽，一時間碗碟狼藉，杯籌交錯，氣氛熱烈無比。

    朱棣正端著酒杯和哈爾古楚克寒暄時，突然一陣哭聲在酒席中傳來，定睛看去，原來是一個蒙古貴族一邊喝著酒，一邊大哭，哭聲凄慘，動人心魄，只是他說的都是蒙古語，加之語句含糊，朱棣也聽不明白。不由的看向哈爾古楚克：“王爺，這是何故？他在哭什么？”

    哈爾古楚克聽到這個貴族的哭訴，臉色大變，待聽到朱棣的問話，不由得打了個寒蟬，往脫兒火察使了個眼色。脫兒火察點頭，趕緊撲上去，揪住哭泣的貴族，用蒙古語道：“哈巴，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些，想害死大伙嗎？”

    哈巴醉眼朦朧，對脫兒火察舉杯，道：“大首領(lǐng)，我心里難受啊，庫巴死的太慘了，他就頂了那么一句嘴，就被那個小王爺砍斷了四肢，扔到了草原上，我現(xiàn)在一閉眼就會聽到他的慘叫聲、咒罵聲和哀求聲，可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敢做啊，我只會拼命的推著車往前跑，往前跑啊，我總感覺庫巴在后面叫我，讓我給他一個痛快，啊哈嗚嗚嗚，”說著，哈巴嚎啕大哭，頓足捶胸。

    脫兒火察臉色鐵青，朝兩邊圍觀的貴族一使眼色，大家趕緊過來，捂住哈巴的嘴巴，把他抬了出去。然后回頭朝朱棣施禮道：“尊貴的燕王爺，這個人喝多了，不礙事的，過一陣子就好了。”

    朱棣感覺有些不對，抬頭看了一眼張玉，張玉卻輕輕的搖了搖頭。朱棣明白了，就點了點頭，哈哈大笑：“來，來，我們喝酒，今天不醉不歸?！?br/>
    可是自從哈巴被抬走之后，酒宴的氣氛就一去不返了，最后不得不草草收場。

    酒席宴后，張玉求見燕王，卻發(fā)現(xiàn)燕王早已在等著他，他趕緊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朱棣等張玉磕完頭了，才道：“世美，錦瑟已經(jīng)是本王的側(cè)妃了，我們也算親戚了，希望你能和本王說實話，到底怎么回事？”

    張玉組織了一下措辭，低著頭把清水河畔被埋伏，到押送俘虜?shù)介_平城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最后說了席上那個哈巴的哭訴。隨著他的描述，張玉似乎能感覺到朱棣心中壓抑的怒氣，在不斷的涌現(xiàn)。等他說完了，朱棣沉默了一會兒，咬了咬牙，從牙縫里崩出一句話：“這個兔崽子，老子非宰了他不可?！?br/>
    屋子里立刻沉默了下來，朱棣不說話，張玉也不說話。

    許久之后，朱棣抬手道：“世美，你回去吧，一會兒把奏折寫好，本王要看一下，這些俘虜?shù)迷诒逼酱欢螘r間，等待朝廷來人調(diào)配?！?br/>
    張玉站起來，躬身道：“是！”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卻停了下來，轉(zhuǎn)身向朱棣施禮，道：“王爺，末將有句話，不知道當(dāng)不當(dāng)講?！?br/>
    “說?！?br/>
    “此次清水河中伏，不要過于苛責(zé)小王爺，他畢竟年輕，經(jīng)過這一次，我想他應(yīng)該會記住教訓(xùn)，將來會是一位優(yōu)秀的統(tǒng)帥。”

    “還有呢？”

    “至于蒙古俘虜?shù)目拊V，末將認(rèn)為完全不用理會，既然做俘虜就要有做俘虜?shù)挠X悟，當(dāng)時穎國公兵力有限，只給了王爺兩千騎兵，加一千傷兵，沒有特殊手段是控制不住那么多的俘虜?shù)?。?br/>
    “兵力有限？”朱棣咆哮道：“兵力有限？還不是因為他葬送了本王的左衛(wèi)？”

    張玉苦笑道：“但是小王爺?shù)闹蟹瑓s給了穎國公大勝的機會啊?！?br/>
    “胡說八道，”朱棣抓起茶杯直接摔在在張玉的胸前，大叫道：“本王的左衛(wèi)難道是給別人軍功的墊腳石嗎？你這個左衛(wèi)指揮使怎么當(dāng)?shù)?？?br/>
    張玉被狠狠的砸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趔趄，“咳，咳”的咳嗽了幾聲，感覺嗓子有些發(fā)咸，他下意識的用手一抹，發(fā)現(xiàn)掌心里滿是血跡。

    朱棣也發(fā)現(xiàn)了張玉嘴角的血跡，大驚，趕緊走下來，扶住張玉，大聲道：“世美，你怎么了？本王對不住你！快，快傳醫(yī)生，快！”然后扶張玉坐到椅子上。

    醫(yī)生很快趕了過來，經(jīng)過診斷，醫(yī)生躬身施禮道：“王爺，張將軍從漠北回來，本就非常疲憊，加之受到重物擊打，導(dǎo)致嘔血。臣這就去開個方子，只要細(xì)心調(diào)養(yǎng)，不會有什么大礙?！?br/>
    “好的，你下去開方子吧。”朱棣擺了擺手。

    醫(yī)生領(lǐng)命而去。

    朱棣親自將張玉扶到內(nèi)堂，放在自己的床榻上，然后在旁邊坐著，拉著張玉的手，道：“世美，本王有愧啊，明明是本王的逆子的問題，本王卻遷怒于你，真是對不住啊?！?br/>
    張玉渾身沒有力氣，看著朱棣，低聲道：“王爺，末將沒事，奏折得麻煩別人寫了，不過既然左衛(wèi)損失嚴(yán)重，王爺何不上書從兀良哈俘虜中挑選五千人，組成新的左衛(wèi)。再有他們非常懼怕小王爺，可以讓小王爺去訓(xùn)練他們，末將甘愿輔佐?！?br/>
    朱棣不由的有些動心，但還是皺眉道：“朝廷能同意？”

    “王爺，此次出征，我大明從剛一開始就落了后手，雖然穎國公大捷，但于事無補，兀良哈本就是游離在大明、蒙古之外的二五仔，它的覆滅，對蒙古本部影響不大，寧王孤懸漠北，我軍束手束腳，在敵人選好的戰(zhàn)場上作戰(zhàn)，兇多吉少。所以此戰(zhàn)之后，我北方邊境必然實力大損，補充兵力理所應(yīng)當(dāng)，朝廷不會拒絕的?！?br/>
    “還有，王爺最近要調(diào)集軍隊集結(jié)在開平，接應(yīng)從漠北逃回的我軍，如此不僅防止蒙古人南下，還可以大收北疆軍心?！闭f到這里，張玉壓低了聲音，道：“對王爺?shù)拇笫?，會有意想不到的作用?！?br/>
    朱棣點點了頭，站起來在屋子里踱了踱步，回頭道：“世美，傅友德身經(jīng)百戰(zhàn)，不會戰(zhàn)敗吧？”

    張玉猶豫了一下，才道：“王爺，此次戰(zhàn)役從開始謀劃就有中原人的影子，所以末將有不好的預(yù)感。”

    “你說的有道理，本王考慮一下，”朱棣的臉色也嚴(yán)肅起來，他站著思考了一會兒，然后道：“世美，你好好休息吧?！闭f到這里，回頭對身邊的幾個丫鬟道：“你們幾個，要好好照顧好張將軍，如果有任何的閃失，自己抹脖子吧?！?br/>
    “是，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