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彤雯摸著腰從床上爬起來，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年紀大了，腰不行了?！?br/>
    想當年她八年制后階段在臨床上實習的時候，可以面不改色地給普外科的主刀扶八個小時的鏡子。當時就連主任都夸她是學外科的好苗子，不過她最后沒選外科，選了內科。

    戚彤雯的早飯慣例是兩三片全麥面包配黑咖啡，再加一個白煮蛋。不過當她打開冰箱門的時候，發(fā)現她的全麥面包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便利貼，出自蒲子銘之手：

    雯雯，面包過期了，我?guī)湍闳恿?。廚房里有白粥，你記得吃過早飯再去上班。

    蒲子銘

    戚彤雯走到廚房的時候，煮蛋器“?！币宦?，蓋子被彈開，提醒女主人有關于水煮白蛋的存在。

    戚彤雯想去給賽恩斯加餐，卻發(fā)現蒲子銘已經加好了貓糧。

    蒲子銘是個很細致的人，用結婚前戚媽媽的話來說，是個暖男。

    但，不是中央空調的那種暖法。

    馬向雪曾跟她說：“當時學校里暗戀老蒲的人不少，那戲劇學院的?；ǘ寂艿结t(yī)學院追老蒲，老蒲一直不冷不熱的，那句話怎么說來著，禮貌，但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他對你多主動啊，只要不是個瞎子，誰都知道老蒲暗戀你……”

    “不過就是你倆談戀愛了，來打聽老蒲的人也不少，反正老蒲的分寸感是真的不錯，你倆談戀愛的時候，他朋友圈背景就是你，后來你倆領證了，朋友圈背景就換成婚紗照了……”

    醫(yī)院電梯里，戚彤雯不知怎的點進了蒲子銘的微信頭像，卻發(fā)現他的朋友圈內容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變成了三天可見，朋友圈背景也變了，變成了一張他身穿白大褂的工作照。

    “?！?br/>
    “麻煩讓一下……”

    戚彤雯下意識地跟著人群出去，卻發(fā)現這并不是心內科病房的樓層。

    她只好重新等待電梯。

    她低頭，落回了她與蒲子銘的聊天頁面。

    記錄里顯示，對方發(fā)了一張心電圖給她，問：是傳導阻滯了嗎？

    而她當時的回復是：I度AVB。下壁導聯P波挺高的，估計是肺動脈壓力有點上去了。

    群消息傳來新的提醒，并艾特她：［6床收一個stemi，急診做完上來］

    DOC.Qi：［收到］

    踏入值班室的時候，戚彤雯剛才那一點情緒小波動已經蕩然無存。

    “早，師兄?！?br/>
    “早?！遍h邱一邊拆自己的早餐外賣，一邊說：“今天有新的規(guī)培和實習同學來，你早上給他們做個簡單的培訓?！?br/>
    戚彤雯脫下身上的大衣，抖了一抖掛進衣柜，最近醫(yī)院的暖氣開得跟不要電費一般，她只在里面留一件白襯衫，外面套白大褂。

    今天是本年度最后一個月的第一個工作日，也是規(guī)培生和實習生輪轉入科的日子。

    所以今天的心內科辦公室里多了幾張生面孔。

    戚彤雯默默數了一下人頭：1、2、……5、6。

    很好，這個月來了六個小黑工。其中四個是規(guī)培，兩個是實習，戚彤雯只需掃上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見戚彤雯進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站起：“老師好?！?br/>
    這不禁讓戚彤雯有些恍惚。

    “都坐下來吧。”戚彤雯先坐到電腦面前，簡單看了一下住院病人的情況。然后點進桌面上一個ppt，打開，轉向這些輪轉學生。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戚彤雯，也是西院心內科的住院總。首先我代表西院心內科歡迎你們的到來，也希望你們能在這個月內收獲滿滿。長話短說，我先來介紹一下心內科的基本情況和你們這個月的工作內容。”

    戚彤雯忽然意識到，她說了和她第一年上臨床時，她的帶教老師幾乎無差的話。

    六雙眼睛同時對著她。

    “這個樓層主要是我們心內科和神經外科的病區(qū)。我們一共有六十張床，三個組。其中1組和2組在42病區(qū)，3組在43病區(qū)，都在這一層?！?br/>
    “這六十張床還包括CCU的二十張床，如果有需要呼吸機支持的病人，我們會轉到樓下ICU，需要和ICU共同管理?！?br/>
    “我們科的科主任是裘書翠教授。1組的帶組教授也是裘教授，2組的帶組教授是萬祁教授，3組的帶組教授是郭琇芬教授。每周三是大查房的時間，屆時希望大家好好準備。”

    “現在已經給你們分了組，大家先做個自我介紹吧?！逼萃┱f：“我記得有兩位是實習同學……”

    掛著本科生胸牌的同學舉起了手：

    “老師，我是19臨床五年制的蔡嘉德，分到了1組?！?br/>
    “……我是臨五的巫茜，分到了2組?！?br/>
    “1組會比較忙，你要辛苦了。”戚彤雯朝他微笑點頭。

    “是！我明白！”對方斗志昂揚，充滿了沒被臨床毒打過的激情。

    剩下的四位便是規(guī)培，三女一男，分別是：

    來自內科規(guī)培基地（腎內科）的山令慧（女），分到了1組。

    來自康復科基地的胡姣（女），分到了1組。

    來自麻醉科規(guī)培基地的尤馨（女），分到了3組。

    來自內科規(guī)培基地（消化內科）的杜磊（男），分到了2組。

    “好?！逼萃⑺麄兊拿趾蜆用惨灰粚涀?，繼續(xù)說：“我們收治的疾病大概就是這幾種，主要是冠心病、急性心肌梗死、高血壓；手術做的最多的也是冠脈造影介入，余下的就是起搏器植入和PFO封堵。”

    “所有的心內科病人入院時必須完成心電圖和心超檢查……”

    “我們這邊最重要的一條紀律……”戚彤雯環(huán)視四周：“是不能忽略病人主訴，每天上班、踏入病區(qū)的第一件事，是去床旁看病人?！?br/>
    “寫病史不是最重要的，文書工作誰都能做。作為一個醫(yī)生，管好你的病人才是最重要的?！?br/>
    看著他們似懂非懂的眼神，戚彤雯知道他們并沒有真正的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因為她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的，覺得上級老師太啰嗦，以及覺得……規(guī)培生不就是來做文書工作嗎？

    “杜磊。”戚彤雯看向那個男生：“你今年是第三年？以前也來過我們科？”

    “是的。”

    按照內科基地的要求，每年都要在心內科輪轉一個月。

    “剩下的都是一年級的同學了。”戚彤雯打開病歷系統(tǒng)：“你們現在都開通了工號密碼嗎？按照醫(yī)院的最新規(guī)定，現在都要用自己的工號寫病歷，交由上級醫(yī)師審核……病人出院時，要把出院小結交給他們，在病人出院的三天內要整理完病史?！?br/>
    戚彤雯說：“其實我們科的病史沒有其他內科那么嚴格……”她開了個玩笑來緩和氣氛：“大家放輕松，不用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這其中，以來自麻醉科基地的尤馨最緊張，她只寫過麻醉科文書，沒有寫過病史（見習、實習時的那些病史不算）。

    她是學碩畢業(yè)來規(guī)培的，臨床于她而言遙遠得就像上個世紀的事情。心內科也是她出科輪轉后的第一個科室，她既興奮又害怕犯錯。

    不過這位溫柔的女帶教老師多少讓她松了口氣：唔，感覺很年輕很親切，和她從前在內科見過的那些尖酸刻薄的“巫婆巫公”一點不一樣。

    “早?！?br/>
    一位年紀稍長的女醫(yī)生走過，和戚彤雯打招呼：“小雯啊，你在教你們組的小朋友寫病史嗎？也順便教一教這個月分到我們組的小朋友吧?！?br/>
    戚彤雯笑著回答道：“我都一起教了。”

    女醫(yī)生豎起大拇指：“還好有你?！?br/>
    女醫(yī)生只是短暫地進來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不見，尤馨不免有些奇怪，現在也快到上班時間，怎么辦公室里一直沒見其他上級醫(yī)師？

    這時戚彤雯解答了她的疑惑：“我們科室通常是七點鐘交班，交班結束之后各組查各組的房，除了大查房的時候是一起，其他時候都是分開來的。具體查房時間看你們組里的上級老師，一般是吃個早飯之后開始查房。”

    尤馨懂了，原來他們到的時候已經錯過了交班時間，所以現在老師們都在休息室吃早飯，等到查房的時候才會過來。

    可是……他們需要參加上級老師的交班嗎？

    尤馨不懂這個，她偷偷問了旁邊內科基地的同學。

    山令慧說：“他們大的交大的班……”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尤馨：“我們小的交小的班。大家各自對接好，就行了。而且現在有電子交班手冊……”

    她又悄悄說了一句：“西院區(qū)的心內科沒有那么嚴，老師們人都蠻好的，你在三組，三組比較輕松，應該也是照顧你?！?br/>
    辦公室開始陸陸續(xù)續(xù)進人，戚彤雯將這些規(guī)培生和實習生分給相應的組和帶教老師，“我今天要和你們講的就這些了，之后有什么不懂，要及時和帶教老師提出來，希望大家都能在心內科收獲滿滿?！?br/>
    早上很快便變得忙碌起來，今天是周一，每逢周一周三周五是1組和2組的手術日。3組的手術日在周二和周四。

    戚彤雯帶走了分到1組的小朋友，內科基地的山令慧和臨五的蔡嘉德。

    正好急診的病人做完手術被推到了CCU，戚彤雯帶著兩個小朋友把病人收了進來，教他們如何開住院醫(yī)囑：“這是一個急性ST段抬高的心肌梗死病人，你們看，這是他術前的心電圖，術后前三天每天都要給他復一個心電圖，你們可以觀察他術后心電圖的一個變化……”

    這個病人最后被山令慧收下，因為蔡嘉德是實習生，所以戚彤雯暫時沒讓他管床，只是讓他跟在山令慧后面打打雜。

    一個匆忙的上午就這樣過去，現在到了午休時間。大家從食堂打飯上來，一邊吃飯一邊閑聊。

    尤馨已經被病史系統(tǒng)弄得焦頭爛額，偏偏她的上級老師就對病史的要求極為嚴格，她在麻醉科的同學小群里吐槽：“不是說3組很輕松嗎？我怎么一點也沒覺得……”

    她轉頭看見游刃有余的山令慧，羨慕道：“戚老師對你真好，感覺她好溫柔啊?！?br/>
    尤馨降低聲音道：“她看上去也好年輕，已經做住院總了嗎？”

    這時，規(guī)培三年級生杜磊插了一句：“戚彤雯是八年制，她和我是同一級的規(guī)培?！?br/>
    “??？”尤馨很想問，又默默地把問題吞了回去。

    杜磊說：“八年制拿的是專博學位，通過海都市的減免考試可以減三年規(guī)培為兩年。但是現在的減免考試通過率很低了，戚彤雯是我們這一期規(guī)培生中唯二兩個通過的?！?br/>
    “所以戚老師是去年結業(yè)的。”尤馨不由得道：“好厲害，怪不得她看上去這么年輕……八年制……那她現在也就二十七八歲左右。”

    “那師兄你也是八年制嗎？”

    杜磊搖頭，道：“我是傳統(tǒng)路線讀過來的。我老板在這里?！彼砸擦粼谶@里規(guī)培。

    “戚老師當年的海都市公共科目考試也是全市第一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