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飯的時候，十三也在餐桌上得到了消息。

    “你是說真的么？我們要回京城了？”十三指指自己，“我也被調(diào)回去了？”

    那篇很長很華麗的圣旨上有一個角落是留給十三的，短短一句話，說她勤勉有功調(diào)度得宜，給升了一階官職，當(dāng)然距離蕭炎仍是遙遠(yuǎn)。

    “當(dāng)然，我都回去了你留著干嘛？”蕭炎理所當(dāng)然道。

    十三想想也是，當(dāng)初榮郡王把自己弄到這里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陪太子讀書，蕭炎要回去，榮郡王怎么可能放縱自己在這里逍遙快活。

    真是個護短的公公，十三暗自吐槽，不知道馴妻的最高境界是無痕處見真章，讓人心甘情愿主動奉獻還覺得夫君受了委屈么。

    “我們什么時候動身？”十三問。

    “就這幾日吧，有什么事情你處理一下?！?br/>
    十三暗自盤算手頭的公務(wù)該如何交接，房中的行禮該如何打包，想到那個小小書院的事情不免為難起來，說到，“只是王前輩該如何？我心中是希望能帶王前輩回去的，這里環(huán)境太過惡劣，她年事已高，理應(yīng)回去頤養(yǎng)天年，可是沒有王前輩那書院沒人能夠料理，那些孩子怎么辦？”

    十三越想越發(fā)愁，之前擔(dān)心銀子，前幾日王前輩說有善心人捐了一大筆銀子，好不容易一個心事下肚卻又來一個。

    蕭炎想了想，安慰道，“你現(xiàn)在發(fā)愁也無濟于事，這件事還是交給王前輩她自己來拿主意吧，我們總不好插手，是去是留王前輩心中有數(shù)的，若真沒有人手我從我?guī)は绿粢粋€識文斷字的出來幫你撐一段時間，然后請位先生回來，不是什么難事，你放心好了?！?br/>
    “唉，這戰(zhàn)事怎么這么快就結(jié)束了，許多事情我還沒干呢——”十三長長哀怨道。

    “胡說，打仗哪里是什么好事?！笔捬椎?，“邊關(guān)安定下來，這里人口自然會繁茂起來，還怕沒有人過來教書？”

    “我知道，就是說說而已?！笔嶂X袋靠在桌上，“你說剛來的時候覺得這個地方怎么看怎么貧瘠，孩子也不漂亮伶俐，怎么時間長了覺得這邊城也是個好地方，倒舍不得那些小孩子們?！?br/>
    “好歹在這里安家這么久了?！笔捬椎?，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從前十?dāng)?shù)年呆在邊城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他是軍人，守護邊疆是他職責(zé)所在，僅此而已，但這一年多過去，他再看這小小的破敗的茵城，卻覺察出幾分溫情脈脈，即便是黃沙地矮屋檐，也讓他生了婉轉(zhuǎn)的依戀，這是從未有過的陌生情緒。

    蕭炎知道，這是因為從前這里只是一個落腳休息之處，而如今這里已是十三和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十三也喃喃，“是啊，這么久了。”她挪了下凳子離得和蕭炎近了些，伸手輕輕捏了捏蕭炎的臉，調(diào)笑道，“這么長時間我的皮膚都比以往粗糙許多，不知夫君是如何保養(yǎng)的，姿容竟不輸從前?！彼龎旱吐曇粼谒叺?，“教教我可好。”

    “自然是可以的。”一只手已經(jīng)不動聲色到了十三的腰部，“只是這里不太方便，回去同妻主細(xì)細(xì)地說可好?！?br/>
    十三繃不住，笑了出來，“自然都聽你的?！?br/>
    兩人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突然聽得傳風(fēng)的聲音，“公子，羅大人來了，說有事找?！?br/>
    笑意散去，蕭炎心底異樣，這么晚了阿羅為何會……他心底的隱憂一直不為外所知，藏得牢牢的，但此時此刻，望著身邊的十三，那種隱憂一下子就變得強烈而忐忑起來，直覺告訴他和十三有關(guān)。

    定定心神，蕭炎道，“我先過去一趟?！?br/>
    “好?！笔]有放在心上，以為是什么公務(wù)。

    還沒跨出門檻，蕭炎突然轉(zhuǎn)身回抱住十三，“你會等我對么？”

    “好，我等你。”十三輕巧地在他唇邊留下一個吻，倏然而逝。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她看到了蕭炎的不安。

    …….

    和阿羅往書房走的路上，他們兩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彌漫在走廊周圍，蕭炎提著燈，腳步不徐不緩，在黑夜中聽起來格外沉穩(wěn)。

    蕭炎并沒有帶著傳風(fēng)和雙林，只有他們兩個人。

    “阿炎，你知道我來是為了什么?！蓖蝗?，阿羅開口了，語氣篤定。

    蕭炎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看阿羅，黑暗中阿羅的眼睛依舊明亮，但不同于往日的坦誠清澈，他的眼中寫滿了許多東西，明明是了然的目光卻好似非要等到一個答案，正執(zhí)拗地看著他。

    “進去說吧?！笔捬淄崎_書房的門，點亮燭臺，緩緩坐在祝座。

    蕭炎目光肅穆，嘴角緊抿，他的面龐在燭光下通透潔白如玉刻一般，他沒有什么表情，只有筆挺的脊背微微透露出主人的情緒。

    他略抬了下下巴，示意道，“坐吧。”

    阿羅依言坐下，他深深望了好友一眼，開口道，“阿炎，折回來我只問你一件事，莊維楨就是莊十三，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阿羅并不是個喜歡掩藏心思的人，尤其是對待蕭炎，他不想繼續(xù)虛與委蛇，他要一個答案，不是為了十三，而是他和蕭炎是以命相交的戰(zhàn)友。

    “我知道?！?br/>
    阿羅霍然握緊了拳頭，目眥盡裂，起身質(zhì)問道，“為什么？你難道不知我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知?！笔捬罪w快道，“但木已成舟，說了又怎樣?！?br/>
    “說了就能改過來！明明一切都來得及的，只要當(dāng)時你告訴我真相，一切都還可以挽回——”

    “不可能的?！笔捬状驍嗨J(rèn)真望著他的眼睛說到，“當(dāng)時——我已心悅于她?！?br/>
    霎時間，阿羅所有尖銳的如棱刺一般的憤怒都被抽走了，他疲憊地跌坐在椅子中，他和蕭炎相交十多年自然知道蕭炎親口說出這樣一句話意味著什么。

    他聽到蕭炎的聲音在繼續(xù)，“倘若我早一些發(fā)現(xiàn)，我會毫不猶豫地把她還給你，但——來不及了。”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阿羅敏銳問到。

    “在你回來的那一天，之前我并不知曉你要找的人就是莊十三，也就是我的妻主?！笔捬灼届o道，“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欺騙你。”

    半晌，阿羅低聲道，“我相信?！?br/>
    “你能體諒我很高興，我并不希望看到你難過?！笔捬孜⑽⑹婵跉?，“阿羅——”

    “可是，你打算一直這樣騙我?！卑⒘_目光灼灼，犀利道。

    蕭炎微微變了神色，坦然道，“是，我的確沒有打算告訴你，如果你沒有發(fā)現(xiàn)我打算瞞一輩子，但這不叫欺騙，我只是沒有主動告訴你而已。”

    “所以如果我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你就打算讓我這樣一直沒有希望地等待下去，像看傻瓜?！卑⒘_自嘲道。

    “我從未這樣想，我已經(jīng)坐好了打算，過一陣告訴你查到了她的死訊，慢慢的你自然會把她忘記，能重新找個好女子?！笔捬椎?。

    “那我是不是應(yīng)該謝謝你？”阿羅目帶譏誚，“為什么你們一個個都覺得我對十三是一時執(zhí)念，以為時間長了我就能忘個干凈，為什么以為隨便換個女人我就會巴巴趕上去相許終身？我只是想嫁給十三，而不是想嫁人?！?br/>
    “那么，阿羅，除此之外你能想出更好的辦法么？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辦法?！笔捬渍f，“阿羅，你在我心中同樣很重要?！?br/>
    阿羅沉默片刻緩緩道，“阿炎，你不懂十三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我同你說過我小時候在人販子手里，是十三救了我，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其實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撐不下去了，我原本是打算自盡的，我先是念著母親父親逼自己撐下去，但一個孩子能撐多久，慢慢地連要找父親的念頭也撐不下去了，最后一次被抓回去他們把我手腳綁在一起在樹上吊了三天三夜，那時候我累了，我已經(jīng)把自己當(dāng)做一個死人了，端看老天爺哪天把我收走罷了。”

    “可是，是十三把我拉了回來，她像個小仙女一樣，雖然她那時候丑丑的瘦瘦的，但我就是喜歡看她，想著即便替她磨一輩子墨也不會厭煩?！卑⒘_嘴角含笑，仿佛真的看見了他在研磨，十三在寫字的樣子，他逼回去眼角幾滴晶瑩，“阿炎，是她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告訴我要好好的活下去?！?br/>
    阿羅抬起手，露出一截手腕，“這是當(dāng)年我們分開時候她給我的東西，我給了她我的耳釘，她收下了，送給我她親手做的手鏈，這在我手上已經(jīng)快十四年了?！?br/>
    “那又怎樣?！笔捬状浇敲虻酶o，一只手握在扶手上，身子筆直僵硬，“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我的妻主了?！?br/>
    “但我不想放手。”阿羅道。

    霎時間，空氣凝固了，兩個人看著對方誰也沒有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