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解開謎團的線索般,我忽然明白了維蘭一直以來的許多表現(xiàn),包括他在看到申長老展示的“命運”之時為何反應(yīng)如此激烈,包括他在那個多重身陷阱中為何對半人半龍的自己如此痛恨,包括他為什么明知“軟弱”會影響他的威信,卻仍然不能狠下心來。但我不太理解,他的恐懼到底從何而來?的確,他是龍族,但龍族是這么容易化身為龍的嗎?若果如此,數(shù)千年來世間又怎會只有一個巨龍德加爾呢?
但這個問題是不太好開口的,涉及家族隱私,是一個比成長煩惱更難啟齒的話題。我猶豫再三,決定只要他不提,我就不問。再說,他在體力透支的狀態(tài)下說了這么多私事,指不定一覺醒來就會懊惱。想到這里,我也有點后悔剛才怎么就腦袋發(fā)熱真去給他“排憂解難”了,對一些人,誠實會增進好感,而對另一些人,誠實則會斷送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guān)系。端看他是怎么看待我了。
我在患得患失中睡了過去,醒來時發(fā)現(xiàn)維蘭已經(jīng)休整完畢,正盤腿坐在懸崖邊上用新學(xué)的元素魔法調(diào)戲大神母潭的一汪碧水,聽到我的動靜便回過頭來,重又是一張神采奕奕的帥臉。
我還在擔(dān)心他會怎么想之前的事,他已經(jīng)遞過來一個溫暖的微笑,打消了我的一部分疑慮;但接下來他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似的,開始討論離開這里的路線和計劃,我便順著他的意思。很快我們就回到了洞穴上方,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其余六個洞穴之一的旁邊刻著一個正反三角形交疊的符號,這是克拉門蘇留下的,告訴我們此為通往吉陵伽山外的捷徑??磥硭呀?jīng)回收寶藏先行出去了,牛人就是牛人呀。
維蘭站在洞穴前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彼鸬溃仡^往來時的方向望了一會兒。
我們離開了吉陵伽山。
這條通道其實是水路,如果克拉門蘇沒有教會維蘭控制水流,或許算不上是一條捷徑。溫度很高的泉水在面前分開,成為兩側(cè)一人多高的熱水墻,又在身后合為一體,如果維蘭一個不小心沒控制好,我就危險了。幸好他一路都全神貫注,沒出什么岔子;不過,不知是魔法本身的局限,還是施法者技術(shù)生疏,我們時不時需要趟過淺淺的熱水。我在大神母潭里失去了靴子,新長出來的腳部皮膚也相當(dāng)不耐磨礪,盡管后來水溫逐漸降低,維蘭對這一魔法的操控力也有所上升,我的腳仍像蒸了太久高溫桑拿似的,變成兩只紅紅腫腫的燙豬蹄。但我什么也不敢說,因為唯一的外傷藥是維蘭的口水;所以我甚至不敢讓他發(fā)現(xiàn)。這實在是太尷尬了。
好在這條路果真不是很長。泉水漸漸變成溫吞的河流,眼看著就要逃出生天,維蘭不再需要施法,但他玩上了癮,還在樂滋滋地把小河劈成兩股道,甚至變著花樣讓水花像琴鍵一樣高低錯落;而我完全沒有心情欣賞。某一瞬間他一轉(zhuǎn)頭,終于發(fā)現(xiàn)我有些不對勁,視線往下一掃,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好久沒見他這種臉了,我有點害怕,訕訕地擠出一個笑容,被他無視了;他側(cè)身停住蹲下,眼睛盯著我并攏的雙腳。
“抬起來給我看看?!彼妹畹目跉庹f。
“其實沒啥,”我不安地動了動腳趾,“現(xiàn)在踩在水里還挺舒服的?!?br/>
他沒理我,直接伸手掐著我的膝蓋下方把我的左腳提了起來,我不得不用手掌撐住他的肩頭。他檢查完一只腳又檢查另一只,然后瞪了我一眼,貓著腰轉(zhuǎn)過身去,示意我爬到他背上去。
“真的不用……”我剛想推辭,被他惡狠狠地嗆聲:“少廢話!”于是我乖乖就范了,像青蛙一樣掛在他背上。
接下來在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們誰也不說話。維蘭默默地趟著水往前走,周身籠罩著一層莫名的低氣壓。離開大神母潭之后,他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得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話少了許多,簡直快趕上學(xué)院里那個生人勿近的德加爾少爺了;可是說他冷淡,又好像不是,畢竟現(xiàn)在我的的確確還趴在他身上。也許他只是嫌之前話太多了,又或者是周期性的情緒惡劣。我搞不清狀況,索性便也不開口。他走得相當(dāng)穩(wěn),腦袋靠著他的肩膀很是舒服,身體貼著他的后背十分溫暖,漸漸我開始昏昏欲睡……直到一陣冷風(fēng)呼嘯著刮跑了身上的熱乎勁兒,我一激靈,抬眼一看,好亮!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們已經(jīng)走出了山體,如今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光禿禿的樹木,樹干像風(fēng)化的骨骼般蒼白冰冷,地上層層堆積的落葉開始發(fā)黑,一派蕭索的初冬景象。天是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層遮蔽了太陽,林中有薄薄的霧氣,偶爾哪里傳來幾聲凄厲的鳥叫,我分不清現(xiàn)在是一天中的什么時段,更要緊的是,我穿得很少!
防護服之類的大件行李在走出多重身陷阱的時候就丟失了,因為基本沒怎么用過,所以之前也不甚在意,不過我現(xiàn)在無比想念能遮住胳膊腿的長衫長褲。維蘭可能意識到我在瑟瑟發(fā)抖,于是反手在我背上撥拉了幾下,說出了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句話:“貼緊些,應(yīng)該很快就到了?!?br/>
目的地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吉陵伽山北坡的矮人聚集區(qū),也就是在另一個未來中本尼母子暫住的地方。我們一致認為那場幻覺給出的線索值得一試。
我躲在他脖子后面說:“我覺得我下來活動活動就沒那么冷了?!?br/>
他只回了一句:“得了吧?!蓖瑫r加快了腳下走路的速度。
這樣過了幾十分鐘,我開始擔(dān)心要感冒的時候,他忽然頓住腳步,然后調(diào)整了前進的方向,慢慢地、輕輕地走了幾分鐘,停在一棵掛著枯藤的樹干后面。很快我看到了,前方幾十米外有個人背對著我們,手肘抬高擱在肩膀上,似乎舉著什么東西。
維蘭發(fā)出一聲輕哼。那人猛地轉(zhuǎn)過身來,同時把手里的弓弩對準了我們――亂糟糟的頭發(fā),臟兮兮的臉,瞇成一條線的細長眼睛,灰黑色的毛皮背心下面露出結(jié)實粗壯的手臂,是瑞安?本尼。
我不知道維蘭此時是什么表情,不過我想他應(yīng)該和我一樣,對于見到瑞安并不感到意外。我露出笑容,朝瑞安揮了揮手;對方臉上驚呆的表情持續(xù)了好一會兒,然后不可置信地歪了歪腦袋,放下弓弩,嘴里說著:“是你們?”
“好久不見,瑞安,本尼媽媽還好嗎?”我鎮(zhèn)定地打著招呼。維蘭開始往瑞安的方向走。
“挺好……我們……”瑞安撓著頭,臉皺得像個包子,“怎么是你們?你們……怎么就你倆?”他看上去困惑極了。
“別的先不說,你身上那坨毛先脫下來用一下,”維蘭大大咧咧地說,伸手指了指我,“這家伙快凍死了。”
瑞安更加困惑,猶豫著一邊慢慢地脫下毛皮背心,一邊毒舌:“你咋,腿斷了?”
這兩個混蛋嘴里都吐不出什么好話,考慮到眼前利益我才沒有立馬反唇相譏。
“腳受傷了?!本S蘭說,一面接過瑞安的背心反手遞給我,我毫不客氣地裹在身上,熱乎乎地散發(fā)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動物腥味。
上身只剩一件短t恤的瑞安,還在撓著他的臉頰和脖子:“你們咋找到這里的?咋會從那個方向……你們看到咩人了沒?”
“什么人?”維蘭不甚在意地說,“我們剛從吉陵伽出來,快帶我們到有人煙的地方,我要休息還要沐浴,這家伙好像把口水滴我脖子里了,涼颼颼的?!?br/>
“你說啥?!”我在他背上炸毛了,他沒理我。
瑞安厭惡地皺起鼻子,不過什么也沒說,只是時不時往我們身后的方向掃一眼。
“你在找什么嗎?”我注意到瑞安的眼神,問道。
“沒,”他飛快地回答,轉(zhuǎn)身走在前面帶路,“什么也沒打到。”
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將沒有東西可吃。半個小時后,我們走出樹林,走下斜坡,來到收留本尼母子的矮人聚集區(qū),遠遠地我就認出了本尼媽媽,她穿著一身厚實的黃格子紋棉袍,胸前系著和以前一模一樣的藍圍裙,正坐在一溜排小房子門前的空地上腌咸菜,左手邊是一只形似酒壇的腌菜缸,右手邊堆了高高一摞芥藍。
瑞安一邊走近一邊喊:“媽!”
本尼媽媽抬起臉來,視線很快對上了瑞安身后的維蘭――肩膀上冒出的我的腦袋――她張圓了雙眼和嘴巴,“啊――”地叫了起來,然后雙手捂心,在圍裙的胸口上擦了擦,又捂住臉頰。
“本尼媽媽!”我快樂地喊她。
她站了起來,原地轉(zhuǎn)了個圈,提起裙子想朝我們奔過來,瑞安及時阻止了她:“當(dāng)心你的腿!”他小跑過去,維蘭也加快了腳步,幾分鐘后,我們站在了本尼媽媽面前――更正,是維蘭背著我站在本尼媽媽面前;我強烈要求下地,維蘭瞪了我一眼,把我放下來。
“我可擔(dān)心你了!”本尼媽媽興奮地說,“我就知道你會沒事的!這下可太好了!”她看看我又看看維蘭,毫不掩飾眼中熊熊燃燒的八卦火焰,“是德加爾少爺找到你的?”
“呃……是啊?!蔽铱戳瞬恢每煞竦木S蘭一眼,含糊道。
“有能讓她坐下來的地方嗎?她的腳受傷了,”維蘭平靜地說,“……本尼太太。”
“哦,天哪,請叫我莉安!”本尼媽媽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扶我往屋里走,“咱們這兒什么都有!格林漢姆人真是好心腸!”
維蘭盯著我的腳目送我跟本尼媽媽進屋,然后把目光轉(zhuǎn)向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