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到底是如何感染上這純種的喪尸病毒的，一直是田湉的心病。
很多時候她甚至都懷疑,根本不是感染不感染的問題,而是她的身體本就是病毒。
不知道被誰而造,不知道她的使命是要摧毀這個世界,還是拯救這個世界。
田湉始終沒有蘇醒前的記憶,于是她選擇了后者。
她不斷提醒自己,你就是一個平凡的人類,你該有人類的良知。
古薇說完這句話之后,田湉的大腦有一瞬間的停頓。
她早已經(jīng)想過了無數(shù)種可能性,但是當其中一種猜想被旁人提出的時候，田湉還是忍不住心驚。
“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田湉問。
古薇抓著她的手,指尖用力：“有一個地方，關了很多像你這樣的人，他們有不同的樣子，也有跟你一樣超凡的能力?！?br/>
田湉皺了皺眉：“段榮？”
“不,不是段榮那里?！惫呸敝噶酥缸约旱哪X袋,“我這里有你去段榮地牢的記憶。他那里太小兒科了,根本就是些實驗的殘次品?！?br/>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安家有關?！?br/>
“為什么？”
“因為……”古薇頓了頓,聲音顫抖，“因為我哥哥沒有死，他就被關在那里。我爸給安家當司機，就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我哥還活著?！?br/>
“你和陳叔相認了？”
“我們在你們出城后就相認了，他有苦衷,這就是他的苦衷?！惫呸倍⒅餃彽难劬?，“我不會用猜測來詆毀別人，段齊正讓我試最新的機甲，我親眼看到了我哥哥?！?br/>
“所以你轟了一棟建筑？！”
“跟這個有關?！?br/>
真是一重重炸彈炸開，田湉覺得自己腦袋里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來。
古薇一直盯著她，盯得她覺得一座大山壓在身上，要喘不過氣來。
“誰還知道你和陳叔知道這些事情？”田湉只能先解決最迫在眉睫的情況，那就是保護古薇和陳叔的安全。
“安戰(zhàn)發(fā)現(xiàn)我潛入他辦公室，他猜到了多少我不清楚。段齊正讓我試的機甲里有實時記錄，拍到了我哥哥的樣子，機器內部儲存器我已經(jīng)清理過了，但不知道有沒有其他備份?！?br/>
“你試的哪臺機甲？”
“不是四代，不是精神共導?！惫呸焙芸旎卮?，“我沒傻到上有精神控制器的機甲，畢竟我現(xiàn)在腦袋里有你的記憶?！?br/>
“嗯，”田湉點點頭，長長呼出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你哥哥的事我會查，如果我的變異真的和安家有關，我會查出所有的真相。你和陳叔不要再擅自行動了，我們現(xiàn)在首先要做的是保證你們的安全。你要配合我?！?br/>
“嗯，好?！惫呸睉聛?，僵直的身體終于慢慢放松，突然便蹲下了身。
田湉趕緊隨著她蹲下去，問她：“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
古薇將腦袋埋在懷里，不露臉也不出聲，身子一抽一抽地顫抖。
她本就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剛剛好一點，又要經(jīng)受打擊。田湉心疼，只能盡全力抱住她，第一次懷疑自己帶古薇來安全地是不是做錯了。
古薇抖了好一會兒，終于抬起臉來，眼睛里沒有淚水，但是眼底血紅。她指著自己的腦袋，用指節(jié)一下下用力敲著：“田湉，我這里的東西太多了，太亂了，我理不過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才是對的……”
田湉拉下她的手包在手心，不迭聲地道歉：“對不起小薇，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和你精神共導，也不應該把你一個人扔在聯(lián)盟?！?br/>
“不，不是這樣，”古薇截斷了她的話，“是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太惡心了?！?br/>
田湉心下一緊，一只手不斷撫著她的背：“不要這么想，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交給我，不要再想了……”
古薇怎么可能不想，在跟著田湉回到子樓的路程中，她的眼神放空，有好幾次差點磕上臺階，被田湉堪堪拽回來。
兩人來到了田湉之前在子樓的學生宿舍，宿舍里有人打掃過，干干凈凈。田湉讓古薇坐下然后自己去給她倒水，出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古薇正在房里偵查，找監(jiān)視設備。
“小薇，這里沒有。”田湉說，“你喝點水休息一下吧?！?br/>
“還是謹慎點好?！惫呸焙軋?zhí)著，頭都不回。
田湉看著她細瘦的背影彎出骨骼嶙峋的弧度，心里一陣難受，于是放下水杯，陪她一起偵查。
仔仔細細翻了一遍，古薇終于放下心來，但坐上沙發(fā)時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隨時備戰(zhàn)的狀態(tài)。
田湉進了衛(wèi)生間，在通訊器上給安修戎發(fā)消息。
——有鎮(zhèn)定劑嗎？
安修戎很快回過來。
——十分鐘后，有外賣過來，喝了飲料就好。
田湉出了衛(wèi)生間，邊洗手邊對古薇說：“你沒好好吃飯吧，我叫了外賣，一會就過來。”
古薇點點頭。
田湉坐在她身邊，輕輕握著她的手。
果然，十分鐘后，外賣來到了門外。田湉開門端了食物進來，飲料有兩杯，一杯牛奶，一杯果汁。
田湉把東西放在桌上，替古薇拆開了漢堡外包裝。
但古薇接過東西，從兜里掏出了檢測器。
這是十分小的一個檢測器，針頭扎進去就可以測試食物中是否有不該出現(xiàn)的成分。
田湉嘴角咧了咧，覺得自己笑得實在勉強。
古薇扎完了漢堡，準備扎飲料。
田湉一把將那杯牛奶搶了過來，道：“檢測器對液體不敏感的，這樣檢測好了?！?br/>
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唇邊粘上了一點純白的牛奶，田湉又拿起那杯果汁：“這個我也試試。”
又是一口。
古薇看著她，眼神晃動，終于收了檢測器，開始吃東西。
半個漢堡下肚，她輕聲對田湉說：“對不起，我有些變態(tài)。”
“不，”田湉吃著自己的那份食物，喝著果汁，“你要是覺得自己變態(tài)，那說明你很健康?！?br/>
古薇不再說話，吃完東西，便去了浴室洗漱。
洗漱的時間很短，再出來時古薇穿著田湉短了一截的睡衣，道：“我困了，想睡覺。”
“好。”田湉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枕頭，“我也挺累的，我們一起睡?！?br/>
“別和我睡一起了?！惫呸敝噶酥干嘲l(fā)，“你去睡沙發(fā)吧?！?br/>
“你真不客氣?！碧餃徯Φ?。
古薇露出了重逢后第一個清淺的笑意：“我這幾天都沒好好睡過覺，我和你客氣什么?！?br/>
古薇上了床，很快田湉便聽到了她沉穩(wěn)的呼吸。
田湉躺在沙發(fā)上毫無睡意，悄悄地用通訊器給安修戎發(fā)消息。
——到底哪杯有藥？
——兩杯都有。
——你考慮的……真周全。那我為什么不困？
——不是你的劑量。
確實不是她的劑量，能讓普通人安睡的藥物，對她來說一點用都不會有。至今能讓她腿腳發(fā)軟身體不受控制的，只有那晚山巔的溫泉了。
安修戎，你是不是對我太了解了。
田湉長長嘆出一口氣。
古薇睡熟后，田湉起身去找安修戎。
安修戎沒在房間，剛剛踏上回家的路。
田湉站在她房門口愣了一會，然后下了樓，一時間有些迷茫。
之前出了情況，她還自己思考自己解決，現(xiàn)在出了這么大的問題，并且是和安家有關的事情，她竟然第一反應就是找安修戎嗎？
找她干什么？直接問她，你們安家的生物實驗是不是做得過了頭？我這具身體的出現(xiàn)是不是和你有關？
田湉抬手扶著額頭，覺得整個世界混沌一片，到處都是看不開的謎。
可她的內心深處竟然不想剖開這些謎，她想和安修戎過平淡的日子，就像在遺棄地時那樣。
有腳步聲登登跑進，是熟悉的節(jié)奏頻率。
田湉睜開眼，果然蔣天蝎已到了面前。
小姑娘有些氣喘吁吁，憑她的體質看來是跑了不短的路，一抬手抹了把臉，急吼吼地問：“師母，古薇是不是在你那？”
這是蔣天蝎第二次這么稱呼她，第一次是在她與安修戎結婚的家宴上，蔣天蝎端著酒別別扭扭地隨同學們叫了她一聲“師母”。此刻再叫時，竟然就變得十分順暢。
“是在我這?！碧餃徱苍撃贸鳇c師母的架勢，于是不再像以前那樣逗她，直白地回答道。
蔣天蝎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師母，求你，求你讓我見她?！?br/>
蔣天蝎說出求來，田湉是真的沒有想到。
蔣天蝎一向飛揚跋扈，雖然品性端正，但性格就像顆易燃的小炸彈。能摒棄前嫌叫她一聲師母就夠驚喜了，現(xiàn)在居然可憐巴巴地求她。
“為什么？”田湉脫口而出。
“我擔心她，我真的很擔心她……”兩句話出口，蔣天蝎的表情突然一垮，眼淚便撲簌簌落下來。
田湉一下子慌了：“誒，好好說話呢，哭什么哭！”
沒等她去給她抹眼淚，蔣天蝎抬袖子揮手一擦：“我也不想哭，誰愿意哭！自從她出事，我聽她被押在機甲學院跑去機甲學院，聽她又逃出去了就滿世界找她，她倒好！她跑軍委大廳去了！她是傻逼嗎！我跑去軍委大廳，你們都不在，我進不去，好不容易找了關系拿到了探視權，剛到門口就聽說她被接走了……”
似乎是再也憋不住，蔣天蝎的眼淚一下子洶涌起來，聲音都開始抽噎，委屈極了的樣子。
“我好怕她被帶到……我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然后就聽說你們回來了……我就來找你和安老師了……她在你這就好，她是安全的……哇……”
放聲大哭。
田湉徹底愣住了。
蔣天蝎之前在她心底建立起的形象轟然倒塌，現(xiàn)在在她面前大哭的女孩眼睛紅腫可憐兮兮，一抽一噎的，簡直有哭背過去的架勢。
田湉趕緊抬手給她順著背，蔣天蝎哭了會兒，終于平靜下來，說：“我……我要見……古薇……”
“她在睡覺呢?！碧餃彶蛔杂X溫柔了許多。
“什么……什么時候醒？”
“可能會直接睡到明天早上吧?！?br/>
“她，她受了什么罪啊，她這是暈過去了嗎！”蔣天蝎瞬間從柔弱小女生恢復了炸毛的模樣，“你有沒有給她檢查身體，她有沒有受傷！在押監(jiān)察人員如果受到虐待，可以直接起訴的！”
“冷靜，冷靜。”田湉將她推開一段距離，“她身體沒事，至于有沒有什么磕磕碰碰的，你可以見了她以后自己檢查。我沒說不讓你見她，只是她在休息，不能和你說話……”
“不說話不說話，”蔣天蝎打斷了她的話，“我就看她兩眼就好。”
田湉帶著蔣天蝎上了子樓，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古薇確實還在睡覺，鎮(zhèn)定劑的效果很穩(wěn)定，古薇呼吸綿長，她們推門的聲音沒有一點驚擾到她，她已經(jīng)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蔣天蝎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田湉沒有跟上前，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但只這背影，田湉也十分肯定，蔣天蝎愛上古薇了。
在她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蔣天蝎和古薇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有了多少交心和陪伴，田湉沒有和古薇談過這個話題。
她希望古薇可以好好融入到人類聯(lián)盟，卻還存著一點點朋友之間的私心，希望古薇永遠跟她好，永遠跟她是最好的朋友。
有些自私狹隘了，田湉嘆出一口氣，轉身出了房門，輕輕關上了門。
安修戎應該在家和父親談古薇的事了，田湉出了學校，上了輛出租，往安修戎家駛去。
其實也算是，自己的家。
進了小區(qū)，田湉沒有急著回家，拐到了中央的人工湖。
安修戎在這里跟她表白求婚的樣子歷歷在目，田湉不愿意去懷疑任何一絲一毫是假的。
安修戎這樣的人，根本不屑于撒謊。她會隱瞞，但不會撒謊。
田湉認識她兩生，仔細思忖，當她與她敵對，她會怎么做，安修戎會怎么做？
無疑是該打打，該戰(zhàn)戰(zhàn)，該顧念舊情就手下留情，該有個了結便利落果斷。
田湉低頭笑起來，現(xiàn)在的情況再復雜，也不過與此了，她與安修戎上一世最終拼了個你死我活，這一世還怕些什么呢。
她怕的只不過是，信念再一次被摧毀，世界又一次被顛覆。
田湉閉上眼，靜靜地聽鳥啼蛙鳴，聽清風拂過樹梢，聽湖面波光粼粼。漸漸地就好像可以聽到安修戎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一下一下，深遠綿長。
田湉睜開眼，看了眼通訊器，時間差不多了，她該回家了。
安家很安靜，田湉進了院子，也沒能聽到說話聲。
但很快她聽到了安修戎的腳步聲，于是她沒再動，站在原地等安修戎出來。
果然，安修戎站在了大門邊，抬眼看向她。
她穿的仍然是那套深藍的軍裝制服，姿態(tài)挺拔，眉眼冷冽。但在對上田湉眼睛的一瞬間，眼角嘴角便都柔和了，漆黑的眸子像深譚的水，有溫柔的晃動。
安修戎大跨兩步走到她面前，低頭問她：“要進去嗎？”
“談得怎么樣了？”田湉問。
“闖軍委的事不要緊，父親這邊不追究，不會有什么情況。問題集中在段家那邊，我們了解了具體情況以后再和他們溝通?！?br/>
“父親為什么不追究呢？”田湉看著她，想從安修戎的眉眼讀出更多的信息。
“因為她是你的朋友，是我們自家人?！卑残奕稚裆拐\，“而且，她是我?guī)нM聯(lián)盟的人，我該對她負責?！?br/>
田湉轉了話題：“媽媽在嗎？”
“沒有，父親在書房，媽很快回來?！卑残奕譅苛怂氖郑敖裉炀妥≡诩依锇伞！?br/>
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古薇有蔣天蝎陪著，有子樓的安保系統(tǒng)，還有安修戎安排的人保護著，不會有什么問題。田湉和安修戎剛從所謂的“蜜月”回來，匆匆一月，與父母分別的也算是久了。
“好。”田湉答應下來。盡管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但現(xiàn)在他們還是一個家。
晚餐如同蜜月前一般和睦，安戰(zhàn)和安修戎話不多，只時不時應上一句。肖禾倒是和田湉有很多話要說，略過古薇的事，只談些吃喝玩樂的問題。
父母是知道她們的蜜月去了遺棄地的，于是肖禾的言語間總是有些愧疚，責怪安修戎太醉心研究，連蜜月都定在那種地方。
田湉樂呵呵地應著，跟安媽媽一起，她總是有很多樂呵，發(fā)自心底的，被長輩呵護的愉悅。
晚飯結束，肖禾催她們早點休息。這一天風塵仆仆，確實是夠累的了。
田湉的體質讓她的身體感覺不到疲累，但是一顆心也仿佛翻了山越了嶺，重得提不起來。她洗完澡出來，看到安修戎坐在書桌前，臉上映著光屏亮瑩瑩的光，認真嚴肅的模樣。
“去洗洗吧?！碧餃徸叩剿磉?，濕漉漉的手指點在她臉上，“洗完我們躺床上，我有話同你說?！?br/>
“好?！卑残奕譁睾偷貞?，關了光屏。
躺在家里舒適大床的安靜夜晚，床上話題并不像每個人期盼的那樣旖旎浪漫，田湉將自己背對著窩進安修戎懷里，看不見她的眼睛，才能問出一些問題。
“修戎，你是不是在遺棄地，就是我還沒有進聯(lián)盟的時候，便知道我的身體是怎么回事？”
安修戎頓了頓，貼近了她的身體，呼吸就在耳邊，聲音溫柔地像是呢喃：“是?！?br/>
“喬的狀況你早已經(jīng)掌握，只是在合適的時候將他帶了出來？”
“是?！?br/>
“你的生物實驗有不可告人的成果，和護城河的食人魚有關?！?br/>
“是?！?br/>
田湉心下大亂，有個問題在嘴邊繞了繞，明明是最沒必要問出口的一個，卻仍然抑制不住翻涌的情感：“你和我結婚另有目的？”
安修戎突然扳過了她的身體，讓她直視著她的眼睛，而后聲音清晰地回答：“我有很多個和你結婚的目的，但沒有一個不和你在一起的理由?！?br/>
“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愛你，讓你也愛我?！?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