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內(nèi)安詳太平，宮中卻亂成了一鍋粥。

    那晚，內(nèi)監(jiān)在常福屋里搜出了一個孩子，便把常福押回鳳陽宮問罪?；屎髥柲睦飦淼暮⒆樱８Ｓ仓^皮說了句：“這是十皇子?！?br/>
    皇后惱怒道：“胡說，十皇子已經(jīng)沒了?！?br/>
    常福大著膽子解釋：“真的是十皇子，叫謝明正，昭儀娘娘生的。”接著便把這孩子的來龍去脈跟皇后說清楚了。

    皇后看了幾眼小皇子。這孩子剛出生沒多久就送到了司膳房，沒有乳娘，就東一口羊奶西一口米湯喂著，倒也好好地長到了現(xiàn)在。似乎不是個鬧騰性子，也就剛到鳳陽宮的時候哭了一場，現(xiàn)在已經(jīng)睡著了。

    嬰兒的面龐白凈柔軟，睡顏安靜寧和。他和死去的那個十皇子不一樣，他的臉頰有兩團健康的紅暈，睡著了還有輕微的鼾聲，不會突然發(fā)高熱，不會突然重病，不會突然死掉。

    皇后本想讓人把這個礙眼的皇子處理掉，不知怎的就改了主意。她道：“秋蘭，把十皇子抱到里屋去。”

    瞧，他也是“十皇子”，一定是上天派來彌補她的喪子之痛的。

    ***

    留了孩子，娘就不能留了?；屎笈扇私o秦昭儀送了三尺白綾。

    秦昭儀得知小皇子被皇后抱去養(yǎng)了，心底反倒是慶幸多過絕望——至少孩子還活著呢。

    這樣就夠了。她不就是希望孩子能好端端地活下去嗎？現(xiàn)在心愿達成，倒沒什么遺憾的了。

    秦昭儀本打算從從容容地赴死，慈壽宮卻派人來攔住她，殷勤地說著好話：“娘娘生了小殿下，正應(yīng)當晉封呢，尋死作什么？”

    秦昭儀便說這是皇后的意思。那人笑道：“娘娘放心，萬事有太后娘娘擔著呢?！?br/>
    ***

    慈壽宮。

    內(nèi)殿擺著一只琺瑯彩三足丹爐，太后繞著丹爐轉(zhuǎn)了幾圈，看著爐子里的藥草殘渣，面色冷凝如冰。

    滿屋子的宮女都垂著頭，不敢吭氣。前些日子，太后閉關(guān)煉丹，說是要煉七七四十九日，已經(jīng)煉了四十來天，眼看著就要得道大成了，結(jié)果徐皇后折騰了這一出，鬧得闔宮上下雞犬不寧，太后只好中斷了煉丹。

    便是再如何清心寡欲，遇上皇后這種攪事的作精，也平靜淡泊不起來啊。

    琺瑯彩丹爐繪著密密麻麻的萬字紋，太后看久了覺得眼暈，便扶著額頭走到一旁的羅漢床坐下，吩咐道：“去，把皇上叫來?！?br/>
    天子知道太后找他多半是為了皇后的事，心中雖十分抗拒，但母命難違，只好硬著頭皮來了。

    太后果然命他賜死皇后。天子自是不肯：“淑兒才痛失愛子，理當恩賞撫慰，哪有賜死的道理？”

    太后冷笑著說道：“你瞧瞧她都干了什么事！先前謀害皇子的事暫且不提了，也找不到罪證，如今下令杖殺宮人卻是賴不了的。宮規(guī)哪一條寫了皇后可以隨隨便便殺人？她這樣草菅人命，心腸歹毒，你還護著她不成！”

    天子唯唯諾諾地敷衍著。其實他也覺得徐皇后有些過于狠辣了，但誰讓他喜歡她呢？只要她高興，她再怎么為所欲為，他也認了。

    太后一見天子這副袒護的模樣，心里就來氣，道：“上回她派人到慈壽宮縱火，我還替她遮掩了，如今這事兒，就別指望誰幫她瞞著了。姑且讓那些文武百官清流士族去議論吧?！?br/>
    天子這才急了。那些諫臣清流知道了皇后的所作所為，一定會讓他廢后，甚至逼他處死皇后，他若不照辦，那些大臣還會罵他昏庸，罵皇后是禍水。..cop>天子當真頭疼。

    太后嘆了口氣，又諄諄地勸道：“徐氏心狠手辣，別把秦昭儀的孩子給她養(yǎng)，免得又禍害了一個皇子。秦昭儀也該晉位了，就給個妃位，讓她自己帶孩子。你也別總把心思放在徐氏身上，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個女人，宮里不是新封了幾個女史嗎？你也去幸一幸啊……”

    太后絮絮地說了許久，也不知道天子聽進去了多少。

    從慈壽宮出來之后，天子下了兩道旨，一是晉秦昭儀為賢妃，撫養(yǎng)十皇子。二是廢后，命徐淑兒遷居冷宮。

    皇后聽到旨意之后，還以為傳旨的人在誆她，發(fā)了好大一通脾氣。沒過多久，天子就來哄她了。他把皇后緊緊抱在懷里，連聲安撫道：“只是權(quán)宜之法，權(quán)宜之法……”

    他自己先把皇后廢了，到時候朝臣們議論起來，他就可以說：你們看，朕已經(jīng)廢后了，朕可不是昏君，朕心里明白著呢。

    想來朝臣也不會逼著他賜死一個廢黜的皇后。

    等這事平息了，他再把皇后從冷宮接出來。

    ***

    阿魚連吃了三個海棠酥，又喝了半杯杏仁露，心滿意足。

    恰好也到了用晚膳的時辰。謝懷璟問她：“還吃得下嗎？”

    阿魚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海棠酥太好吃了，再來十個她也吃得下。

    謝懷璟便吩咐宮人傳膳。阿魚起身打算告退，謝懷璟叫住她：“坐下，一起吃。”

    阿魚起先還猶豫——太子讓她一起用膳，只是隨口一提，她要是當真應(yīng)承下來了，便是她不懂規(guī)矩了。然后她就看見侍女們端著香酥蘋果、合意餅、紅燒里脊、雞絲銀耳走了過來……

    阿魚咽了咽口水，乖乖巧巧地坐下。

    先吃了再說！想那么多干什么！

    大圓桌，阿魚和謝懷璟坐在一起。幾個侍女上前給兩人布菜。阿魚眼睛望到了哪道菜，便有侍女拿小碟子給她盛來——從前在家也沒見過這架勢，阿魚吃得誠惶誠恐。

    謝懷璟想了想，道：“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侍女們愣了一下，紛紛斂首退下。屋子里只剩阿魚和謝懷璟兩個人。

    飯桌中間有一鍋鮮蝦粥，冉冉冒著熱氣。謝懷璟給阿魚盛了半碗，眼中都蘊了笑意，“趁熱吃。”

    阿魚更惶恐了：“多、多謝殿下。”

    謝懷璟眸色微暗：“客氣什么?！彼坪跤X得自己太兇了，語氣便又溫柔起來，“阿魚，以后每天都來陪我進膳吧?！?br/>
    還有這種好事？阿魚看著滿桌子的美味佳肴，連忙點頭答應(yīng)，“說好了，殿下可不能反悔?！?br/>
    她梳著雙平髻，每點一下頭，頭頂兩個小揪揪便顫巍巍地晃動起來，謝懷璟不由自主地伸手過去，捏了捏兩個小揪揪，笑道：“放心，我不反悔。”

    就在這時，他的頭忽然抽痛了一下，腦中忽然晃過好多個模糊的畫面，卻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那種心頭一緊的感覺鋪天蓋地般地席卷而來，謝懷璟下意識地攥緊阿魚的手腕，音色變得凜冽而沙?。骸澳阋膊辉S反悔?！?br/>
    阿魚正打算剝蝦，手腕就被鉗住了。謝懷璟用了幾分力道，阿魚覺得疼，輕輕掙了兩下，謝懷璟手一松，她便把手腕抽出來了。

    阿魚埋首喝粥。太子府的鮮蝦粥和司膳房做的不太一樣。司膳房會把蝦殼剝了，蝦線剔了，蝦頭去了，只有蝦肉入鍋。太子府卻僅僅挑了蝦線，剪了蝦須，蝦頭蝦殼都保留著。味道上也有差別，太子府做的似乎更鮮美一些，想來是蝦頭里的蝦油提了不少鮮味。

    蝦肉還是挺嫩的，軟彈而不失嚼勁，襯得那米粥越發(fā)地香滑軟糯。多半是用雞湯代替清水煮的粥，吃來格外醇厚鮮香。

    喝完了粥，又吃了幾塊糖醋排骨，阿魚差不多飽了，便投桃報李般地幫謝懷璟布菜。一席飯吃得賓主盡歡。

    ***

    晚間，長侍送來一張?zhí)?，道：“殿下，這是定遠侯府派人送來的拜帖。”

    謝懷璟神色一動。

    定遠侯手上是有兵權(quán)的。和徐自茂不同，徐自茂是天子恩賞的兵權(quán)，雖說也是實打?qū)嵉臋?quán)力，但將士們都不怎么服氣。定遠侯的兵權(quán)卻是承襲自先祖，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尤能服眾。

    “拿來瞧瞧。”謝懷璟道。

    長侍把拜帖遞到謝懷璟的面前，謝懷璟展開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張毛遂自薦的帖子，來自定遠侯府的二公子傅延之。二公子言辭懇切：嘗蒙圣恩，為伴讀之官。猥以駑鈍，當侍東宮。然臣少嬰疾病，辭不奉召，深以為疚。既愈，庶竭微材，為殿下驅(qū)馳。

    大概意思就是：殿下啊，我是你的伴讀啊。當年我身體不好，沒能給您當伴讀，我可愧疚了！現(xiàn)在我身體棒棒的，就想彌補曾經(jīng)的遺憾，您就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為您效忠吧！

    謝懷璟不太了解傅延之這個人，便問一旁的長侍：“傅二公子果真是我的伴讀？”

    長侍點點頭，“定遠侯夫人同嘉懿皇后相熟，嘉懿皇后便請了圣旨，讓傅二公子當太子伴讀。只是傅二公子身體不大好，所以一直沒有進宮侍奉殿下。”

    ——嘉懿皇后就是謝懷璟已逝的母后。

    看來拜帖上說的都是實話。謝懷璟提筆回帖，先表達了自己欣然澎湃的心情，再便是邀請傅延之得空來太子府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