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人都應(yīng)有過這樣的經(jīng)驗,越是被人安慰……便越是哭的兇。劉吟眉目帶笑,果然見更多的水汽從對方的眼眶冒出,咬著下巴便哼哼唧唧的哭了起來。
岑修儒的眼淚像放了閥的水庫,跟個哭包似的,不知怎么的,回過神來的時候已跟著劉吟出了宮,寒風(fēng)吹得他打了個寒戰(zhàn),他本是南方人,受不了這北方的天氣,雞皮疙瘩便起了一身。擦了擦眼睛,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發(fā)覺自己站在劉吟的愛馬踏雪旁。
“我送你回府?!?br/>
聞言抬頭,便見劉吟拉著馬韁,翻身上馬,還正要躲開,劉吟已一把將他揪了上去。
才不相信劉將軍會有這樣的好心,岑修儒大驚失色,卻被對方有力的臂膀夾著腰紋絲不得動彈。
“劉將軍,不……不必了……放我下來?!?br/>
在滿是寒意的空氣中,劉吟的吐息冒著白汽:“建豐侯,不想被我丟下去,可就乖乖抓緊了。”說完,他輕踢馬腹,名駒便開始緩緩前行。聽見這話,岑修儒更是緊張的大氣不敢出,死命的抓著馬鞍,將指尖都抓得發(fā)白。
天上再度開始飄起小雪,踏雪馬沒有疾奔,只是緩緩踏雪前行,倒少了些冽冽寒風(fēng),可岑修儒還是凍得臉頰通紅,指尖冰冷,身周也只有緊貼著劉吟的后背是溫暖的。見身前的人極力忍著發(fā)抖的狼狽樣子,劉吟輕笑一聲,便將韁繩交到了對方手里。岑修儒還不曾有機會學(xué)騎馬,以為這只是一種捉弄,只能有些慌亂的抓著韁繩,未料劉吟的手卻立刻覆了上來,裹住了五指,隔著他的手握緊了韁繩,輕輕調(diào)轉(zhuǎn)馬頭,不急不緩,方向倒的確是朝著岑府去的。
難道他真的只是要送自己回府嗎。指尖被暖意籠罩,岑修儒冒出困惑之時,便聽得身后的人又是一聲輕笑。
“先帝也真是的,建豐侯膽子這樣小,逆來順受的,如何會有謀反之心呢?!?br/>
“……”岑修儒不敢答話,劉吟卻干脆將下巴貼在了他的肩上,伏在耳邊低聲道,“建豐侯對皇位并無非分之想,卻是對皇帝有著非分之想。我沒說錯吧?”
“沒。沒……沒有?!毙牡椎拿孛鼙黄毓猓奕宕篌@,否認的太急,連舌頭都幾近打結(jié)。
“果然沒錯?”
“不……我。我沒有!沒有的事!”
劉吟沒有再追問了,伏在岑修儒的肩頭笑得幾乎撒手人寰,后者這才意識到被戲弄了,深深的埋下了頭,但想想便也通曉,像這樣跟劉吟兩人獨處,只是被言語戲弄,已是大幸了。
建豐侯府離北宮門不遠,岑修儒生怕劉將軍還有什么后招,一路上提心吊膽的,卻是不過幾盞茶功夫,便平平安安的到了家門口。
仍是不敢掉以輕心,他小心翼翼的拉著韁繩,踩著馬鐙下馬。雙腳落地后,心中的大石才落下,他抬頭看了看劉吟,“謝過劉將軍?!?br/>
“不客氣?!眲⒁髯隈R背上背挺得筆直,臉上仍是掛著不羈的笑,正要掉轉(zhuǎn)馬頭,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從腰間取下了隨身的玉佩,丟了下來,若非岑修儒慌忙接下,說不準(zhǔn)便摔碎在了地上。
“帶在身上?!?br/>
“?”岑修儒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塊玉劉吟從小到大就一直帶在身邊,如今難道是要把這貼身的玉器送給自己嗎?
見他一愣一愣的沒有反應(yīng),劉吟不耐煩的催促道:“快帶呀?!?br/>
“……”岑修儒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劉將軍,眼神反復(fù)確認了之后,才有些莫名其妙的,將玉佩懸在了腰間。他沒有佩戴過玉,生怕不小心將它摔了,低下頭擺弄了好一陣子,終于將它拴好,正要詢問劉將軍下一步指示,抬頭卻感到頸間一痛。
劉吟竟不知何時彎下了腰來!吃痛的岑修儒下意識的后退,卻隨即便被一只手掌按住了腦袋,掙扎了好一番,劉吟才放了手,岑修儒一直忙著后退,重心不穩(wěn),便一屁股坐在了雪堆。
岑修儒才坐穩(wěn)便抬起袖子狠狠的擦了擦頸間,再看馬上的劉吟,已重新直起了腰,帶著滿意的笑容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
“劉。劉將軍……這是何意?”
見摔在雪地上的人反復(fù)的擦著脖子,劉吟一揚眉,也不回答,便嫻熟的調(diào)轉(zhuǎn)了馬頭,回頭不懷好意的笑笑,威脅道:“建豐侯,這塊玉佩你可帶好了,要是明日本將見不到你帶著,有你好看的?!闭f罷,便勒緊韁繩,一踢馬腹,絕塵而去。
看著劉吟遠去,岑修儒傻坐著半天,才猛一回神,哆哆嗦嗦的從地上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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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撒手西去前便好好的囑咐過兒子,知人善用,當(dāng)今皇帝也是將這四字發(fā)揮到極致,泛泛云朝多年來一直風(fēng)調(diào)雨順,沒什么大天災(zāi)。第二日早朝,也不過是例行公事,各路官員上報了一下京城的事兒,各地的事兒,便草草結(jié)束。
岑修儒見皇帝瞥都不瞥自己一眼,下了朝便直接離去,心想今日應(yīng)當(dāng)是沒有什么事召見,便打算直接前去禮部。近來科舉尚早,亦無什么外交,便是去禮部也沒什么可忙,算是個閑職,過了子時大概便可以回府了。正想著這許多的閑雜事,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正踩著臺階往下的岑修儒差些沒跌一跤,一回頭,便見到了最不想見到的人。
“建豐侯?!?br/>
“劉將軍。”
互相招呼過后,便沒有了后話,岑修儒抬眼看看對方神色,卻是在不悅的睨著自己,于是記起了昨日的話,忙從懷中取出了細絹小心包好的玉佩,雙手呈了回去:“劉將軍,此物過于貴重,區(qū)區(qū)實在不敢接受?!?br/>
見他好歹算是帶在身上,劉吟的神情緩和了一些,卻也沒有平日里那么笑嘻嘻,連敬語也是省了,不客氣道:“讓你帶你就帶著,哪兒這么多廢話?!?br/>
岑修儒左右為難,恰巧此時一個小太監(jiān)拾級而下,碎步小跑到兩人身側(cè):“劉將軍,皇上召見?!?br/>
“知道了?!?br/>
劉吟頭也不偏隨口應(yīng)道,見眼前的人還是一臉遲疑,便揪著那要后逃的岑修儒的衣襟,一把奪過那玉佩,胡亂的栓在了對方的腰間。做完這些,又一手搭上對方的脖子,觸上那因為緊張起了雞皮疙瘩的肌膚,檢查了一下昨日留下的痕跡。
“可別又跌了?!?br/>
辦完事兒,劉吟低聲提醒,見岑修儒冷靜下來腳步穩(wěn)了一些,才是大功告成一般,松開了他。
衣襟剛被松開,岑修儒便急急地后退了好幾步,又踩著衣擺一個晃,怕他跌下臺階去,劉吟緊張的一抬手想去扶,好在他晃了幾步,自己又找回了平衡,再度往后退了一大步,才停下來,怯怯的看著。
竟是怕自己怕到這等地步,劉吟簡直快被他那模樣逗得笑出來,笑意便也回到了眼角。
岑修儒真是被弄得莫名其妙,看著劉吟一會兒兇一會兒笑,站得遠遠的看他還要做什么,卻見他帶著些奇怪的笑意,偏頭對小太監(jiān)說了句“走吧?!北泐I(lǐng)著那小太監(jiān)沿著來路回去了。
劉吟身為御前大將軍,實則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官居正一品,想必平日里是一步不離皇帝身邊的。
若是自己也能得此一職,哪怕官降兩品,做個帶刀侍衛(wèi),也是情愿的。心知不是自己的羨慕不來,岑修儒不再多想,攏了攏被弄亂的衣襟,便繼續(xù)往禮部去了。原本禮部最近也只剩下點操辦太后壽辰的事兒,誰知到了禮部,又聽盧尚書說太后要一切從簡,后宮中自己打點,不用各部操心,便更是閑的一點事也沒了。
坐在禮部書案前,岑修儒看著窗外明朗天空中經(jīng)過的飛鳥,不知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何時才能結(jié)束,如果對皇帝的心意注定是沒有結(jié)局,能得以回到父王母妃身邊對他來說也未嘗不是一樁幸事。只可惜,其他的官員只需一紙辭呈便能做到的事,對他來說確是難于登天。
皇帝對他又忌諱又冷淡,平日里,不允許他胡思亂想,倘若有他用得著的地方,才許他照著自己的心意想,于是西北沒了大旱,江南沒了洪澇,百姓安居樂業(yè),天下一片太平。
岑修儒自小就被西席先生教導(dǎo),要心系蒼生,要憂國憂民,可他總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因為他自己并不快樂。這快樂其實也來的很簡單,只要皇帝對他好一點,偶爾笑一笑,就足夠了。
其實他私下里對著下人們嘗試過,“去茅房”“唱小曲”這些無傷大雅的指令,雖然反應(yīng)沒有對物件來的這么快,但還是會實現(xiàn)。只是對上皇帝,便沒了效果,岑修儒怎么想著皇上能待他好一點,也沒有半點用……自古王者乃天命所授,神鬼讓道百無禁忌,這話果然不是假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