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黑夜。
黑夜并沒什么了不起,這個世界本就是由黑與白所構(gòu)成,然后才衍生出了其它的顏色。太陽還會偶爾偷懶躲在厚重的云層里不愿意見人,但黑夜卻從不缺席,永遠都在沒有光的地方出現(xiàn)。
但對于皖縣里的百姓來說,今晚的黑夜可大不一樣了,半年來再一次被攻城,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起上次雨夜城破的日子。
上一次城破,是因為那天晚上正巧下著大雨,城上駐軍因此輕忽不備,被孫策親率數(shù)百敢死隊摸上城來,打開了城門,失了先機,而后我又故意暗中放水,這才讓皖縣順利被攻破。今晚我雖然沒有大雨作為掩護,但比起上一次的孫策,我有一個完整的內(nèi)奸,在硬性的條件上,算是不落下風。
只是,這次由我來指揮的攻城,是否仍能如同上次一般,勢如破竹地勝利呢?
披著掩護的茅草衣,沒有發(fā)出多余的雜音,也沒有打起火把,就連騎著馬的“飛將騎”也包住了馬蹄,兩萬大軍趁著夜色遮掩,悄悄向皖縣潛行。
出發(fā)之前,魏延傳過來了一個好消息,這兩天他立下的“大功”李術(shù)看到了,在他的自薦下,李術(shù)同意了讓他今晚駐守東門。只要今晚亥時,我們能夠準時出現(xiàn)在東門,皖縣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將軍?!?br/>
皖縣已經(jīng)近在眼前,太史慈提示我看城墻上。
就跟上次一樣,城墻上并沒有因為是戰(zhàn)時而多調(diào)派幾個士兵,照明的燭火還是只有那么幾個,巡邏也一樣只有那么幾個,穿梭在昏暗的燭光間如同鬼魅的幽影。
今晚的空氣很沉悶,無風。李術(shù)自立后自制的旗幟,垂頭喪氣地插在城墻之上。
死氣沉沉。
忽然一個人提著一盞燈走了出來,向左劃了一圈,然后又向右劃了三圈。
同時,城門裂開了一條縫。
距離實在太遠,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孔,不過這的確是魏延與我們約定的暗號沒錯。
“將軍。”
太史慈向我點點頭,魯肅也向我點點頭。
“那么,”我示意掌旗官揮動令旗?!鞍从媱澬惺掳??!?br/>
依照出發(fā)前預定的戰(zhàn)術(shù),太史慈盡起本部人馬潛行向皖縣東門。這些凌操的原部下在孫策手下時,經(jīng)常充當攻城拔寨的先鋒,戰(zhàn)力也是最為精強。雖然現(xiàn)在魏延已經(jīng)搞定了一切,現(xiàn)在只要去接受東門就好,但小心無錯,萬一情況有變,他們能做的事情也最多。
看著太史慈率領(lǐng)部眾按著預想慢慢前行的身影,我的心里卻浮現(xiàn)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料事如神的人,我又不是賈詡,情況確實是在按我的設(shè)想下發(fā)展沒有錯,但如果我的預想中每一步都一一實現(xiàn),中途沒有發(fā)生半點意外狀況的話,那么整個事情,就很**詭了。
很有可能,最壞的情況,就會實現(xiàn)在最后的結(jié)果上。
太史慈終于進入了東門,連同暫時歸于他統(tǒng)屬的三千弟兄,也都一個不漏的走了進去。然后……
就沒有然后了。
城門,在最后一只腳踏進東門的那一刻,突然關(guān)了起來。同時,像是某種早已約定的暗號,一大片黑點忽然從城墻上飚射而出,在半空中劃過頂點后極速墜落,一點一點釘在我眼前的蓑衣上。
黑點扎根成了令人心驚的鐵箭森林,那是閻羅王發(fā)出的召喚令。
“……”我無言看著眼前的一切。
皖縣的城墻上忽然亮了起來,驅(qū)散原本濃得化不開的黑暗?,F(xiàn)在城墻上亮如白晝,我當然看見了剛剛在用燭光暗號告知我萬事俱備的人根本不是魏延,而是――
好了,現(xiàn)在可以判斷,并不是魏延出賣我了。
“南宮亮,你當我是白癡嗎?”
久別重逢的李術(shù),此刻已不再復現(xiàn)半年前見過的儒雅樣子,身披軟甲的他還蓄起了胡須,在燭光的照射下還真的頗有幾分氣勢。
當然并不只有李術(shù)一個人,猶如雨后春筍,在明亮的燈光中,城墻上群起了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埋伏已久的他們,每個人都張著弓搭著箭,每一根鐵箭都殺意森然對著我。
完全,被算計了個正著。
“山越人前腳剛攻打吳縣失敗被收服,后腳就有數(shù)百‘山越’余部聲稱要幫鄉(xiāng)親報仇投靠我,然后馬上你就率兵來攻,整個過程的時間節(jié)點都如此連環(huán)巧合,南宮亮,換做你自己,難道你都不會覺得可疑嗎?”李術(shù)難以置信看著我?!案鼊e說,在這兩天的守城中,偏偏就是這個‘降將’立的功勞最大,今晚又自動請纓,提出要求駐守東門……是有沒有那么巧啊?”
李術(shù)擺擺手,一個人從他背后被壓了出來,毫無意外,是被五花大綁的魏延。
“如果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你新收的部下,被你安排假意投靠過來充當內(nèi)應的吧?這樣的人,我身后還有好幾百個,需要我一一提出來在你面前斬首示眾嗎?”李術(shù)的鄙視一點都不掩飾?!澳蠈m亮,別看不起人似的用這種三流的戰(zhàn)術(shù)對付我,還是說你只能想出這種戰(zhàn)術(shù)嗎?那也未免太玷污孫策的眼光,和呂布的威名了吧!”
原來如此,李術(shù)這家伙還是有點頭腦的,難怪敢對孫家舉起叛旗。
這么說,剛剛潛進東門的太史慈,和他的三千子弟兵,現(xiàn)在是陷了進去,在被關(guān)門打狗、甕中捉鱉了么?
“哈哈哈哈哈!”魯肅這家伙居然給我拍掌大笑,就連跟我一起留守在后軍的祖郎也不得不瞪著他。“早就說過了,陸遜這小子是有點小聰明,但經(jīng)驗終究還是太少,這點小伎倆,被識破一點都不需要奇怪啊?!?br/>
“風涼話說夠了嗎?”我也瞪了魯肅一眼,但我這個瞪眼的意義,跟祖郎的完全不一樣。“那么……”
是的,那么。
皖縣本就被孫策安排有駐軍五千人,全是已逃離許昌的劉洵遺留下來的部眾,即便這半年來李術(shù)每天都在招兵買馬,但他的這些小動作即便能夠騙得了吳縣方面,也不可能瞞得過劉曄。
玲綺提也都沒有提過,所以我相信城內(nèi)現(xiàn)有駐軍應該不超過六千之數(shù)。
城墻上站著的人群密密麻麻,保守估計該有千人,太史慈帶著進入東門的人少說也有三千之眾,就算被有心暗算,要吃掉這三千精兵,偷襲的伏兵最少也需要相等的人數(shù)。那么,假設(shè)這就是李術(shù)安排在東門的兵力,那么分布在其余三個城門的兵力,平均最多只剩下五百人。
夠了。
魯肅點點頭,然后張手向半空射了一支箭。響箭。
暗號。
入夜后就一直在靜默的大地忽然振動了起來,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有激烈的喊殺聲,在皖縣的其余三門同時炸響!
就連一直緊密閉合的東門,也重新裂開了一條縫隙。
李術(shù)的表情大變,本就站在城池上的他,比我更能清楚明白感受到城池的現(xiàn)狀。
“弟兄們!”完全不打算跟李術(shù)廢話,我高高舉起方天畫戟,城墻上的光亮如白晝,誰都能看清我的動作。“太史慈、呂蒙、周泰三位將軍已經(jīng)為我們打開了一道口,城墻已不足為慮;蔣欽、祖康、謝炎三位將軍正依照計劃在全力攻打其它三個城門,那里守兵不足,強行攻破簡直易如反掌,現(xiàn)在,就只剩下我們了!”
方天畫戟向下一揮,不僅是我向身后這八千人發(fā)出的沖鋒令,同時也是暗號――
二。
一個泛著紅光的黑點,在一片強光中毫無預兆地突然高高飛起,剛剛還志得意滿的身軀上,此刻已沒了頭顱,只剩下那高高飛在半空上的黑點,上面凝結(jié)著還來不及問出口“怎么會?”疑問的疑惑表情。
魏延在被五花大綁中,人當然不是他殺的。城墻上的所有人都愣愣看著這一幕,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包括雙手都無法動彈的魏延,仿佛時間的齒輪,被一根巨大的鐵棒給硬生生卡住。
唯一置身于被凍結(jié)的時間之外的,是那個突然出手剁掉李術(shù)頭顱的男人。刀不回鞘,只見他反手一刀,尚在滴血的長刀快速絕倫劈向魏延――不是為了砍他的頭,而是要切斷束縛著他的繩子。
皖縣的士兵現(xiàn)在才反應過來,原本虎視眈眈指著我的千刀萬箭急忙轉(zhuǎn)向,但主將被驟然襲殺的茫然慌亂徹底毀掉了他們千錘百煉的速度,現(xiàn)在站在城墻上的那兩個男人可不是普通的怪物,握在他們手中的兩把刀左劈右砍,像是兩頭嗜血的狂狼,在失去抵抗力和組織性的羊群中強行沖殺開一條血路。
然后魏延抽刀反身就像內(nèi)城樓里跑去,我猜他是去解放那幾百個跟他一起混進皖縣的山越人去了。
我松了一口氣。了不起,果然辦到了呢,甘寧。
機不可失,如果不趁對方群龍無首的大亂之際攻取皖縣,恐怕就連師父都會氣得跳起來自己打,我當機立斷大吼:“英雄無敵,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