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遠順著裘二虎子稍微掀開的車窗遮布，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觀察車外的情況。
與王生言語者正是那個執(zhí)戟長上，這個位階按照現(xiàn)代的說法，其實連長都算不上。那人的胡子微微花白，看來年紀已然不輕，臉上卻并無什么風霜之色，細皮白肉的，想來是哪個軍官無所事事的老親戚，來到軍營里混碗飯吃。
王生說了那一句令人驚愕不已的話，就閉口無有言語，他和那執(zhí)戟長四目相接，似乎有些對峙的意味。
良久后那軍官才緩緩道：“公子來許州所為何事？要見我家節(jié)帥？”
“小生近來在隨州長住不見家父掛念良久，是以入京叩見，以全孝道。至于節(jié)度使牙的拜見，我看倒是不必了，你我間心知肚明。”
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后，那軍官沉默，似乎在權衡著什么。
承遠又去看曹正，曹依然一臉嚴峻，準確說，他的憂慮看來更甚，不過比之剛才，到是少了些緊張之色。
曹正說得救了，得救是什么意思？這種情形難道不是已入虎口嗎？承遠正心亂如麻，忽然眼前一陣明亮，那是外面兵丁照來的火把，車門被人打開了。
眼前站著個年長的軍官，正是那個執(zhí)戟長，他容貌可算威武，一張長臉，豹眼環(huán)瞠，下巴則微微前探，似乎略有點下兜齒。
此人伸過那似乎比常人多一截的手臂，承遠感到頭上一涼，帽子已被抓了下來。
這分明是俯沖的蒼鷹與可憐野兔的眼神交匯，承遠可以聽到自己牙齒微微打戰(zhàn)，發(fā)出“叩叩”的聲音。雙耳中響起尖利的耳鳴。眼前之人先是陰測測的看著自己，待頭上帽子被揭開后，又瞬間即滿眼殺氣。
承遠不敢再繼續(xù)直視對方的雙眼，而是目光轉(zhuǎn)到他臉龐其他的部分，兩眉雪白，一臉的胡子硬硬的扎著，外加鼻梁至鬢的橫肉，愈顯兇狠。
直到其轉(zhuǎn)身，又對著那王姓后生時，承遠才回過神來，剛剛惶恐所致的耳鳴毫無消散。
“我定擒此人”軍官再次伸出舒長似猿的手臂，手指承遠又問那王生，“君欲干涉否？”
“小生特將他們誆來至此，正要供這位軍差一網(wǎng)打盡??？盡管自便切莫猶疑?！?br/>
那軍官又猶豫起來……
“公子此去，可是奉了尊大人之命？”
王姓后生笑道：“這位軍差煞費心機的圍捕這些人，此時近在眼前反倒遲疑了？至于家嚴是何態(tài)度，我卻不知，我父一小小鹽鐵轉(zhuǎn)運而已，你們劉許州乃皇室貴胄，君執(zhí)其令，不應有慮吧？”
那執(zhí)戟長打量著對方的衣著，王生換了一身的華貴衣裝，看起來甚是扎眼。
持續(xù)的沉默無言后軍官忽切齒道：“放行！”
身邊一個小兵愣了一下：“放行？敢問是放這位公子嗎？”
“五個人連同車馬，一并放走！”
王生用一種故作好奇的口吻搭腔問道：“卻是為何？”
“我奉節(jié)使將令，擒一不法的番僧，恐其偽裝作行人，故令行人脫帽驗發(fā)耳，此中定有誤會，這位公子，走好?！?br/>
那執(zhí)戟長揮了揮手，兵丁們紛紛讓路，王生大搖大擺的跳上馬車，揮鞭駕著車駕從容而去。
承遠探出頭去看那軍官，他呲著牙，顯然滿臉都是心有不甘之色，承遠原本聰明，事情的原委已經(jīng)猜了個七八分，只有竇染藍和裘二依然一臉丈二和尚。
車駕緩緩行了小半個時辰，竇染藍問道：“雖說現(xiàn)在安全了，可愚弟還是一個頭兩個大啊，曹先生，個中緣由還望詳解?！?br/>
承遠鐵青了臉插話道：“安全？只怕還言之過早，咱們尚未脫險啊?！?br/>
果然話音未落，那王生猛抽了馬兒一鞭，車駕疾馳而去，竇染藍原本要繼續(xù)追問，卻因此咬了舌頭，滿嘴是血。
曹正忽然驚道：“不成，這車雖是我今日特意挑選的，堅固無比，但是如此的顛法，天沒亮就要散了，裘二，快去換他下來！”
裘二開了車門，大叫道：“快停！”
不想王生卻回了一句讓眾人哭笑不得之語：“如何能停？我停不下來了?！?br/>
裘二探出半個身子，見那王生只手執(zhí)了馬鞭，韁繩卻已不見。
“公子，這馬是何時被驚了的？”
“剛剛只輕輕抽了一鞭子而已，誰想這畜生脫了韁一般，我心里一慌，韁繩倒真的脫了手?！?br/>
“敢問公子抽了何處？”
“一不小心抽到了馬頸，但未使全力啊?！?br/>
承遠心中暗罵道：“不會玩就別玩好不好！我一個考機動車駕照的都知道使鞭子要抽馬屁股，這人看來文質(zhì)彬彬，氣度也很不凡，卻顯然是事事自信得簡直過了頭了，骨子里還略有些頑劣氣質(zhì)?！?br/>
竇染藍更是苦笑：“早該想到，王兄年紀輕輕，更兼為官宦人家的公子哥，怎么可能精于這種事情？也罷，畢竟是黑夜里敢和孤魂野鬼同臥的人，搞這一出也不稀奇?！?br/>
裘二虎子知道馬匹被驚后最難攔截，如果不盡快止住則危險萬分，現(xiàn)在只有當機立斷。他又探出了些身體，這一回口中咬著樸刀，一手抓窗沿，另一手則摸到了車轅。
“剛剛公子抽了左馬還是右馬？”
“左邊那匹！”
“那好，待會兒公子還要再次加鞭，這回要打右邊那匹！”
聽到裘二還要再給一腳油，承遠腦袋不由一昏。
裘二緩緩移動手腳，費了老大力氣終于騎在左邊車轅上。他慢慢移到前面，隨后手提樸刀朝著中間大力斬去，二馬間的車軛隨聲而斬斷。
裘二心道：“抽右耳最為管用，但這王公子想必準頭不佳，若不小心打到別的什么地方，那可就大事去矣。”
又想：“既然車軛已斷走勢難料，現(xiàn)在更要果斷行事，要等自己慢慢退回去執(zhí)鞭絕無可能?！彼砸怀烈?，繼之道：
“你看準那馬右側(cè)，前后腿根間三分取前二，那是其肋，最后一根肋處向后約莫兩寸，打那里，要用全力?！?br/>
曹正見王生半天沒了回答，知道他猶豫，便大喊道：“裘飛虎駟駕御戎之才，聽他的沒錯，速速抽罷！”
王生再無猶豫，舉起長長的馬鞭猛力向馬腹抽去。馬匹之臉、耳、腹最為吃痛，古人雖然不能解剖后研究觀察動物的神經(jīng)分布，但馭馬好手對其痛點大概還是知道的，一鞭子抽下去后，那馬吃痛，又因車軛已斷，便下意識向左馬撞去，二馬相撞后力道有變，向前的勢道忽然緩解。二馬在車轅間急于回復自身的平衡，居然也就緩了勢頭，曹正買的這部馬車車軌略寬，這一來雖然車內(nèi)諸人被慣性的變化搞得七葷八素，卻并未翻車。
裘二暗叫僥幸，如果運氣不好則兩匹馬反而向前沖的更歡，事出無奈，這一招也算是險中求勝。
待車駕緩緩停住，王生大搖大擺的走進車廂，毫無愧色。
“今日初次馭馬，大家見笑見笑?！?br/>
此時裘二馭駕，車駕又開始行進，且速度似乎不亞于剛才，但眾人在車上卻感到還算穩(wěn)當。王生笑道：“車無軛而馭駕自如，這位裘兄果有御戎神術?！?br/>
曹正白了他一眼道：“好在你直奔西北，方向不錯，沒有走偏?！?br/>
竇染藍驚道：“西北？那可不是正路啊！”
曹正已然接過話頭：
“說來話長啊，這位姓王的家伙家中老夫，乃朝廷掌三司之人，他在城門口亮了身份，許州不敢動啊?！?br/>
竇染藍回想剛才的情景，卻不記得王生曾經(jīng)亮出過身份，聽了這話后依然搖頭不解。剛剛那執(zhí)戟長沒把情況報到上級軍將，居然就放走他們，這事更令他想不明白。
曹正早知他想不出里面的原委，只好又接著解釋：“許州節(jié)度使劉信是見過王三司父子的。這位成奎遠并非尋常人物，要在城內(nèi)捕殺的話茲事體大，劉信勢必親力親為，因此王公子只要一現(xiàn)身，身份自明。”
“原來節(jié)度使一直躲在暗處窺伺，我卻沒有發(fā)覺?！?br/>
曹正淡然道：“他可沒有躲在暗處，我雖然不認識多少許州陳州的官員，但想來那偽裝作執(zhí)戟長上者，便是劉信本人?！?br/>
王生哈哈大笑道：“叔直公的眼光依然銳若赤霄，窺一隅而知全局，吾不如也！殺奎星，這個事情只能背地里抓捕，不能明著來，否則不是明著和朝里的權要對著干？所以我一現(xiàn)身，劉信就毫無辦法，他若放了我去殺你們，我會到京里轉(zhuǎn)告家父，事情也就鬧大；若連我一起抓了殺掉，哈，堂堂三司的兒子不明不白的死在許州，事情更要鬧大，朝廷必定要細查，到時劉信要吃不了兜著走?！?br/>
曹正一邊打開行囊檢查有無重要物品失落，一邊繼續(xù)幫這姓王后生補充：
“劉信在南門堂而皇之的放行，卻是要大張旗鼓做出放過我們的假象，待咱們出城后，萬一他又設法縱其余部截殺，非無可能。估么時機就在洧河渡口，到時他人在許州，卻可把事情推給渡口的手下，因此咱們?nèi)耘f未脫險境，不能再走尉氏、俊儀方向，而是繞道西北，從鄭州、中牟再去汴梁。
剛剛承遠雖然猜出個八九分，也只能想到那軍官身份不小，萬沒想到就是劉信本人，回想起史書中對這人酷虐殘暴的描述，心中愈發(fā)心有余悸。
承遠本想細問這個王生的名諱，但此時忽想：自己成了郭威定陪都一派搞出的“奎星”，朝里的對立面卻要殺自己，嗯，即使陪都一議事成定局，然所謂“奎星”剛剛出場，卻連個龍?zhí)锥紱]跑就嗝屁了，當然對郭樞密的威信是個不小的打擊。劉信的背后應該還有同謀，然而“殺奎星給郭威好看”，能想出這種小兒科的主意，并且身份卻又異常尊貴，這個人究竟會是誰呢？
琢磨了許久后，承遠心中忽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人，但是他立刻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為這個結(jié)論實在太可怕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