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華從炊事班老班長那里要來一根莫合煙，蹲在教導(dǎo)員回營地的畢竟之路上抽著。

    莫合煙不比卷煙，里面除了煙葉外還混了切碎的煙桿。抽起來嘴里比卷煙更苦……但劉振華現(xiàn)在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口腔里的刺激讓他能更加清醒。

    沒多久前方就出現(xiàn)個人影。

    劉振華丟了煙頭，站起身來，看清正是教導(dǎo)員。

    兩人一見面，還不等他開口，教導(dǎo)員就說：

    “我都知道了，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得琢磨個法子來說這件事！”

    劉振華點點頭。

    “另外人家大老遠來了，是不是還得弄個歡迎什么的?”

    這一點教導(dǎo)員已經(jīng)想到了。

    剛才一班長找到他時，他就把身上剩下的津貼，還有一包半卷煙全都交給了一班長，讓他去周圍老鄉(xiāng)家里看看，最好能換來只雞，那晚飯的時候起碼還有個硬菜，不算委屈了人家。

    “好好……這就行……”

    劉振華心里也踏實了很多。

    教導(dǎo)員接著問道：

    “王潤芬同志現(xiàn)在在哪呢?”

    劉振華回答道：

    “我讓把你的地窩子收拾出來了，先安頓她在里面休息。”

    教導(dǎo)員想了想，說道：

    “咱們先冷靜，就當(dāng)啥事沒有。等晚飯以后，咱倆單獨和她說，你看咋樣？”

    劉振華對這個提議當(dāng)然沒有任何意見，不過他卻發(fā)現(xiàn)其中有一個不符合邏輯的地方。那就是晚飯的時候，要是三班長不在，該怎么解釋？

    教導(dǎo)員的本意和劉振華一樣，都是盡力拖延。先讓王潤芬休息好，然后再吃頓飽飯。這樣之后再說事情，起碼身體上有足夠的精神能對抗打擊……

    他倆可是見過有很多家屬在知道這樣的事情后，不吃不喝，非要把自己活生生的折磨死……還有把眼睛哭到暫時性失明、難過的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就這么過去的。

    以防萬一，他們又決定讓衛(wèi)生員李秀英先回來。一來都是女同志，方便互相照顧，二來萬一有什么緊急情況，可以第一時間搶救！

    教導(dǎo)員和劉振華開了這么個簡短的碰頭會后，又匆匆趕回了耕地作業(yè)區(qū)。農(nóng)時不等人，天氣可不會為了什么事情而向后拖延。這會兒晚一天，等秋收的時候，就會是十倍百倍的“還債”。

    李秀英和一班長幾乎是同時回到營地。

    劉振華看到一班長手里提著一只雞，已經(jīng)掏了肚子退了毛，心想這小子還挺有本事！

    “花了多少錢？”

    一班長開心的回答道：

    “營長，那老鄉(xiāng)看到我身上穿著咱解放軍的軍裝，應(yīng)是不要錢，然后就去宰雞?！?br/>
    劉振華眼睛一瞪，罵道：

    “那你他娘的就真沒給錢？”

    一班長打著哈哈說道：

    “難能呢！我看那老鄉(xiāng)抽煙，就先給他遞煙，然后把教導(dǎo)員給我的一包半卷煙都給他了，這次他沒拒絕。臨走前，我估摸了個價格，放在他院子里面的窗臺上了?！?br/>
    劉振華聽沒讓老鄉(xiāng)吃虧，高興地夸了他幾句：

    “嗯！做的不錯！去把雞給老班長吧，讓他燉個劈成兩半。一半多放點油，炒的香香的，單獨盛出來。另一半燉上一大鍋雞湯，保證咱們一人能喝上一碗！”

    一班長光聽到“雞湯”兩個字，嘴里就應(yīng)開始冒口水了。張嘴答應(yīng)時，差點流出來……

    劉振華又氣又笑。

    這么沒出息，以后可別說是自己的兵！

    話是這么說，但他的肚子里也開始有些咕咕叫……

    轉(zhuǎn)身看到李秀英，劉振華卻又一連嚴(yán)肅的說道：

    “李秀英同志，你的任務(wù)要比一班長艱巨的多！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

    李秀英毫不猶豫的答應(yīng)下來。

    在她看來，自己也算是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了。

    闖過冰峰，打過叛軍。

    雖然入伍不久，但肯定比從老家剛來的王潤芬有見識！

    劉振華見狀，知道李秀英這是“輕敵”了。俗話說，驕兵必敗，以這個態(tài)度，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肯定會出岔子。

    “首先王潤芬同志不是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箲?zhàn)一開始的時候，就加入了當(dāng)?shù)氐膵D救會，可以說比我都早。后來更是婦救會的副主任，一直在負責(zé)溝通協(xié)調(diào)，為咱們部隊，當(dāng)時叫八路軍，做出了重大貢獻。所以你首先要尊重這位大街，不要覺得自己穿了軍裝就神氣！”

    李秀英聽完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態(tài)度的確是不太好，連忙承認(rèn)錯誤。

    “嗯，這就對了！說不定你還能從王潤芬同志身上學(xué)習(xí)不少東西！另外就是……關(guān)于三班長。這件事你也知道，所以在照顧好她生活的同時，更要時刻注意她的健康情況，你明白了嗎？”

    李秀英堅定地回答道：

    “營長放心！我都明白！絕對把王潤芬大姐照顧的好好的，一根頭發(fā)絲都不會少！”

    安排完了這兩件事，劉振華一下子空了下來，不知道該干啥。想來想去，還是去了炊事班地方。說是親自監(jiān)督炊事班做雞，實際上也是自己嘴饞，想湊近先聞聞肉香氣。

    李秀英在地窩子門口輕輕叫了一聲：

    “潤芬大姐？”

    話音落下，地窩子里就傳來一陣響動。

    “哎！我在！”

    李秀英接著說道：

    “那大姐我進去啦！”

    王潤芬一見到李秀英就覺得這姑娘張的真水靈。

    聽到她還是衛(wèi)生員，里面覺得更親切了！

    “哎呀，當(dāng)時我加入婦救會的時候，就有個機會讓我去培訓(xùn)，說是培訓(xùn)完就能當(dāng)衛(wèi)生員。結(jié)果后來敵人步步緊逼……一直找到機會，這培訓(xùn)也沒去成！”

    李秀英說道：

    “剛才就聽營長說了，說大姐還是婦救會的副主任，真正打過鬼子的！真厲害！”

    王潤芬有些不好意思，嘴里說著客氣話，但李秀英卻看到她眼神中有些落寞和悲傷……兩人這剛才還說的熱鬧，一下子就冷了。

    李秀英不知道王潤芬想起了什么傷心事，就看到她眼中的淚花已經(jīng)翻涌著差點沖破眼皮的防線流淌下來。

    “潤芬大姐，我?guī)憧纯丛蹅儔▍^(qū)吧！”

    見狀，李秀英覺得自己必須得發(fā)揮作用，總不能就干坐著看人家哭鼻子吧？

    “啊！好啊，衛(wèi)生員同志，你一定帶我好好看看！”

    李秀英這才想起來，自己好似還沒介紹自己叫什么，連忙說道：

    “大姐，我教李秀英，你叫我秀英就好！”

    兩人從地窩子出來，李秀英覺得還是先介紹一下沙梁子墾區(qū)，便把腦子里記得的東西，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王潤芬認(rèn)真的聽她講完，這才開口問道：

    “秀英妹子……大姐我沒啥文化，你說的那些好多我沒概念。能不能給我指指沙梁子墾區(qū)到底是從哪到哪？”

    這一下卻是把李秀英問住了……

    她根本沒走到過墾區(qū)的盡頭，只能指著遠山還有天際線的位置，模糊的畫了一個圈。

    “沙梁子墾區(qū)真大??！我老家就沒見過這么空曠的地方！”

    感慨完，李秀英帶著潤芬大姐參觀了女兵班的地窩子。還按照床鋪的位置，把班里的成員挨個介紹了一遍，著重說了說她們的班長，趙明霞。

    再來之前，王潤芬最擔(dān)心的是兩件事。

    都說戈壁灘上寸草不生，那人得吃啥？其次就是住哪？

    即便一路上負責(zé)的同志都給他們來的軍屬介紹了具體的情況，尤其是說了“地窩子”。但她還是很難從干巴巴的文字描述里構(gòu)建出一個具體的樣子。

    這會兒看了，才覺得是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想到自己男人就是住在這樣的地窩子里，還要在荒無人煙的戈壁灘里開荒、打敵人，她卻是情緒再次涌上心頭。

    好在李秀英及時開口，打斷了王潤芬逐漸上升的情緒。

    她嘴角抽抽了幾下，便跟著李秀英去一起去炊事班看看。

    民以食為天，不管是老百姓還是部隊的軍人，吃都是最重要的！

    不吃飽肚子，就沒有戰(zhàn)斗力！吃的不夠好，戰(zhàn)斗力就沒法全部發(fā)揮！

    他們現(xiàn)在在戈壁灘中開荒種糧食，不也是為了在不給國家添麻煩的同時，吃飽肚子？

    炊事班的伙房外都能聽到：“哐哐哐”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劉振華的粗嗓門：

    “我說你這幾塊也太大了，你數(shù)數(shù)夠不夠分得？”

    老班長辯解道：

    “營長，這半只是單炒的，大一點吃著過癮！等燉湯的那一半，我給都切成雞??！骨頭都用刀背砸一砸放進去，保證大家伙兒都能連湯帶肉分到一碗！”

    劉振華滿意的點點頭。

    單獨炒的那一半，是用來招待王潤芬的，咋吃著過癮就咋樣來！對此，他沒有絲毫意見。

    “營長，你看這！”

    老班長神神秘秘的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來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的東西透亮還泛黃！

    “這是啥？”

    劉振華問道。

    摸了摸硬硬的，但卻聞不到其他味道。

    “這是冰糖，黃冰糖！一會兒炒雞的時候，放到熱油里劃開，就能給雞塊裹上一層湯色，看著好看，吃著更香！”

    劉振華笑著拍了拍老班長敦實的肩膀：

    “哈哈，不愧是老師傅??！不過就一個炒雞快還差點意思，其他的你得多琢磨點花樣出來。整個墾區(qū)，你需要的東西隨便拿，誰都不許舍不得！”

    有了營長的“尚方寶劍”，老班長心花怒放。想他們炊事班，還從來沒這么抖起來過。

    “營長好！”

    劉振華心滿意足的準(zhǔn)備離開，剛好和李秀英和王潤芬撞了個臉對臉。

    他本來就心虛……只得強行笑著打了個招呼。

    就這么“東躲西藏”跟打游擊一樣躲了一下午，劉振華終于等到晚飯時間。

    收工回來的戰(zhàn)士們都問道了濃郁的肉香。

    “教導(dǎo)員，今兒個啥日子??！還有肉吃！”

    教導(dǎo)員反問道：

    “有肉吃你說是啥日子？”

    眾人紛紛應(yīng)和道：

    “好日子唄！”

    教導(dǎo)員卻嘆了口氣……他怎么都高興不起來，畢竟對他和劉振華來說，“苦日子”還沒開始。

    飯桌上，趙明霞和李秀英作為女兵班的班長和衛(wèi)生員一左一右陪著王潤芬。

    劉振華頻頻給教導(dǎo)員使眼色，最后不惜聽了他一腳！

    教導(dǎo)員回了個惡狠狠地眼神，這才滿滿的站起來，端著缸子，說了幾句表示歡迎的場面話。

    “下面，我們讓王潤芬同志來說幾句！”

    劉振華為了讓氣氛足夠熱烈，巴掌都拍紅了還不停手。

    其他戰(zhàn)士們也一口一個“嫂子”叫著起哄。

    整個沙梁子墾區(qū)，乃至這片戈壁灘都已經(jīng)好酒沒這么熱鬧過了！

    王潤芬也不拒絕，大大方方的站起來，直接給劉振華和教導(dǎo)員鞠了一躬。

    “嗚嗚”的哭聲緊跟著就響起，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謝謝……”

    “謝謝營長……謝謝教導(dǎo)員！”

    王潤芬說完，又朝著四面八方的戰(zhàn)士們鞠躬。

    “謝謝大家伙兒，謝謝大家……”

    劉振華和教導(dǎo)員面面相覷，但心中已經(jīng)有了大概的判斷。

    “其實我已經(jīng)知道了！我住的那個地窩子……那地窩子是教導(dǎo)員的對吧？”

    王潤芬哽咽著說道，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來一個本子。

    劉振華一眼就認(rèn)出來，那是墾區(qū)的花名冊！

    他以前天天揣在身上的東西，咋可能認(rèn)不出來？

    只是這東西怎么會在王潤芬身上。

    “這冊子，被收拾屋子的同志落下了……我識字不對，但知道他的名字是咋寫的……翻了翻，我就……我就已經(jīng)知道了?！?br/>
    王潤芬說道這卻是再也忍不住情緒，嚎啕大哭起來！

    身旁的李秀英和趙明霞趕緊安慰，害怕她因為傷心過度身體出什么危險……

    “王潤芬同志，你……”

    教導(dǎo)員想開口安慰幾句，被劉振華擺手制止。

    過了好一陣，王潤芬緩過氣來，頂著又紅又腫的雙眼，問道：

    “營長，我男人他有墳嗎？”

    “有！有的！”

    “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劉振華領(lǐng)路，王潤芬執(zhí)意要端著自己的飯碗過去。

    到了地方，除了一棵紅柳樹外，光禿禿的啥都沒有。

    王潤芬看到旁邊還有兩個新挖的坑洞，知道這里應(yīng)該就是沙梁子墾區(qū)的墳地。

    她木訥的扭頭對劉振華說道：

    “營長，你們先回吧。我想在這多待一會兒，陪陪他，跟他一起吃頓飯?！?br/>
    劉振華忍著眼淚，讓眾人都推開后又叮囑趙明霞和李秀英一定要在后面遠遠的看著，生怕王潤芬因為悲傷過度，做出什么極端的事情。

    他自己則回到飯桌旁，把一碗雞湯喝得“呼嚕呼?！钡模恢赖娜艘詾橛卸嘞闼频?。

    幾百人的墾區(qū)，就半只雞，那湯和白開水著實沒什么區(qū)別……為了節(jié)約，連鹽巴都得數(shù)著粒子放。劉振華嘴里嘗到的味道，全是從嘴角溜進去的，是他自己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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