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敬比他妹妹擅長察言觀色。一個人說話時的目光容易透露出重要的信息，比如在回憶時，人通常會向正上方或正下方看，在組織忽悠詞或者算計別人的時候目光則會向兩邊偏，甚至?xí)啾亲?，因為人類在進行這類思考時大腦會分泌一種叫做茶胺的東西，導(dǎo)致鼻子發(fā)癢。

    緊張也會不自覺的表現(xiàn)出來，譬如說肢體語言，不停晃蕩、伸張，說明內(nèi)心不自覺的害怕穿幫，想要收縮肢體，但又明知不能縮的太明顯，只好使勁甩手彈腿。

    而楚垣夕說的是裝可憐的話，但目光柔和不散亂，四肢舒展不緊張，坐姿大馬金刀，昂揚向上，這是對自己極有信心，而且并無任何進攻性的一種氣場。

    只這份自如的神態(tài)就讓他覺得非常舒服，找他融資的人太多了，但大多謹(jǐn)慎而謙卑，希望用端正或努力的態(tài)度讓他滿意，卻不知道這種有求于人的態(tài)度自降一級，是很難讓人重視的。

    在他印象里，張銘、東哥這些人的氣場也是這樣的，他強任他強，清風(fēng)過山崗，相信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無敵的。而眼前這人看著也就三十來歲，年輕的有些過分了。

    袁敬輕輕按了下袁苜的手，袁苜立刻把要說的話咽回去，只聽袁敬說：“讓我猜猜，您既然不是為了融資，難道是，有什么地方要指點在下？”

    “不錯，我正是為了救你們而來?！背Φ淖旖翘羝鹨粋€秋名山老司機的弧度，看得袁苜想打人。

    她輕輕哼了一聲。但是，她沒說話，因為她知道她哥生人勿近，但是偏偏就吃這套！這個家伙神了，正好撓到她哥G點上！

    楚垣夕看看左右，雖然好多人往這邊瞅，但是懾于袁敬的氣場，并沒人敢靠近，于是把手按在桌上，低聲說：“《驚聲主播》的投資份額，如果有機會，立刻出掉。”

    袁敬一愣，還沒說話，袁苜勃然變色，低聲問：“為什么！”

    這個投資是她極力主張的。因為之前主持的IP投資失敗了好多次，導(dǎo)致鄭德內(nèi)部對她的阻力變得奇大，質(zhì)疑她的噪音變得奇多。她為這區(qū)區(qū)六千萬的投資還費了一番口水才說服董事會押寶這個電影項目，把握當(dāng)然極大，現(xiàn)在終于看到大賺一筆的曙光了，正等著揚眉吐氣，怎么的？立刻出掉？娘希匹！

    “不要問我為什么，你就當(dāng)是聽到神的聲音好了?！背﹂L身而起，俯視著袁苜說：“我知道這樣說服不了你?？赡苣阌X得就算賠，最多也無非賠幾千萬而已，但是……”

    “裝神弄鬼！”袁苜失去耐性了，這人簡直莫名其妙，她用目光示意老哥，是否可以趕人了？沒想到老哥居然一副探究的樣子？

    只聽袁敬慢悠悠的說：“如果我是你，至少編個能講的理由?！?br/>
    自打2016年后，他妹妹不知道覺醒了什么基因，開始大手筆投資IP，結(jié)果那叫一個慘啊，特別是在下周回國那摔了一個超級大跟頭，一個項目就坑走鄭德上下數(shù)年打拼。

    所以他特別不想再看老妹兒撲街了。尤其是在這個片子已經(jīng)殺青了，他已經(jīng)看過成片的情況下，這個大爛片楚垣夕無論說什么他都想聽一聽，聽一聽又不會懷孕。

    “哥！”袁苜生氣的瞪了楚垣夕一眼，對袁敬說：“這項目現(xiàn)在一切向好，馬上就上春節(jié)檔，春節(jié)檔你懂伐？只要上了100%保證賺錢，不是什么項目都能上的！”說著，她都有點急了，因為她明顯能感覺到袁敬對這項目的不信任。

    其實袁敬對她在IP投資上的不信任自從“下周回國”變成段子之后就明朗化了，不然，不到一億的投資她也不用麻煩到需要說服董事會。關(guān)鍵是這筆投資確實是袁敬一直不大看好的，讓她壓力很大。

    “100%賺錢？那幾率肯定是不到100%的?！背υ偕斐鰞筛种?，“你之前投的IP項目，想必也是信心滿滿，不會是沒看好就瞎扔錢的，對吧？”說完又坐回沙發(fā)上。

    袁苜的投資風(fēng)格楚垣夕是了解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勇敢但是不激進，做任何投資之前都會仔細的做通盤考慮，努力的收集信息，大膽假設(shè)小心求證，因此在做IP投資之前一向都很給力。

    只是IP投資的場外因素太多了，勇敢和不激進反而成了兩個致命弱點，她事先考慮的再周密都沒用，就像從海眼中涌過來的暗流，只有被沖走的時候才知道還有那一股是她沒發(fā)現(xiàn)也躲不開的。

    見袁苜點頭，楚垣夕一樂：“那為什么統(tǒng)統(tǒng)都不成功？”

    他對袁苜一擺手，“你可不要說每次都是意外，意外多了就不是意外了?！扼@聲主播》為什么就沒有意外？”

    看袁苜要說話，楚垣夕又跟了一句：“我知道還有一個月就上映，留給意外發(fā)生的時間看起來已經(jīng)不多了?！?br/>
    袁苜立刻就不說話了，但是氣鼓鼓的顯然聽不進去。袁敬則不然，做了個請繼續(xù)的手勢。

    “《驚聲主播》不是鄭德第一次投資電影項目，但是，我想問問你，袁苜。”楚垣夕直視袁苜，袁苜當(dāng)仁不讓的回視著他，稍微翹了翹下巴，意思是：出招吧！

    “從電影起項目到投資劇本，到找導(dǎo)演，碼卡司，攝制團隊，融資，開機，剪輯，后期處理，殺青后還有一系列融資、對賭票房、過審、宣發(fā)、排檔、政策影響等等，這些具體的環(huán)節(jié)，你都了解嗎？資方怎么利用自己的渠道幫助片方炒作？什么時間炒？怎么利用自己的資源對項目進行資本運作？運作時的獵物怎么選？你都親自做過嗎？

    甚至于除了融資和對賭之外的環(huán)節(jié)，有任何一個是你已經(jīng)深入了解了的嗎？有那些環(huán)節(jié)只是知道有這回事，有哪些已經(jīng)知道里面水有多深的？你知不知道潛在的風(fēng)險來自于哪里？”

    “《驚聲主播》和傳統(tǒng)電影是完不一樣的玩法?！痹俨灰詾槿坏恼f，她的底氣仍然很足：“如果你說的是宣發(fā)和排片的問題，這項目有至少三家頂級發(fā)行公司登門自薦，而且《驚聲主播》自帶流量，根本不需要擔(dān)心這個問題?！?br/>
    楚垣夕絲毫不怵，“你們前面的電影投資沒一個成功，又是頭一次投直播題材這么新潮的玩法，憑什么認為自己知道坑在哪里，能躲開？”

    “這些，是免不了要交的學(xué)費。”袁敬緩慢而沉著的說著，“即使躲不開，賠錢了，即使某一筆學(xué)費交的比較夸張，都在我忍受的范圍之內(nèi)。IP投資和粉絲經(jīng)濟明顯是個長期風(fēng)口，萬億級市場，我們鄭德要想真正深入進去，這一步是絕不可能缺失的。沒有人是天生就會的，今天交的學(xué)費是為了明天少虧一大筆錢，從我個人來說十分愿意讓家妹賠這樣幾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