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一別，已有五日未見。
沈公文每天都早早的便守在狄家門前，可每每從日出候到日落，都終是再也沒能等到狄琳。要說以往，狄家小姐遭到禁足也不是沒有過的事兒；但此次時間跨度之長，前所未有。而且，之前就算是被禁足，狄琳也會遣了丫鬟萍兒偷摸出來知會一聲：要么是讓自己又去哪個墻角旮旯接她；要么是還在計劃該從哪條小道兒出逃，讓自己耐心多候一會兒；要么是今兒家里看的實在是嚴(yán)，怕是出不得門，讓自己快些回去歇著，莫枯等著了。
但無論如何，總該是有信兒才是。可這么些天過去了，別說狄琳，沈公文就連萍兒都未曾得見。
“這也算是顆癡情種了?！碧鞖鉂u漸轉(zhuǎn)涼，石丹將觀察點由路旁茶攤挪到了客棧房內(nèi)。緊了緊領(lǐng)口，目含憐憫的俯視著因衣衫單薄而微微佝僂著身子的沈公文，小姑娘語氣復(fù)雜：“你要是能就這么放棄了該有多好?！?br/>
“要不，我等會兒下樓買些早點給他送過去？”調(diào)整了一下因秋風(fēng)拂過兒稍稍闔上的窗葉，林朗不動聲色的將石丹掩在了身后，口中征詢著對方意見：“胡餅豆?jié){啥的，我看大堂就有賣?！?br/>
“隨你罷?！辈恢每煞竦膽?yīng)了一聲，石丹將臉轉(zhuǎn)向林朗：“你多注意著他些。如果沒什么意外的話，那么這幾天就該出事兒了?！?br/>
“我知道?！绷巳坏狞c點頭，林朗轉(zhuǎn)身出門：“我去盯著他，你再休息會兒......有事我會告訴你的?！?br/>
頭也未回的擺了擺手，小姑娘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不多時，手中提著一疊油布包裹的林朗便出現(xiàn)在了狄家宅院外的那顆老槐樹旁。
“嘿?！苯忾_手中油布，林朗將猶自蒸騰著熱氣的胡餅遞至沈公文面前：“來點兒？”
“?。俊倍级溉徽懙穆曇赳斄艘惶?，沈公文甚至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多出了一個人：“閣、閣下幾時來的？不、不對，閣下是何人？”
“我是誰無關(guān)緊要咯?！钡嗔说嗍种惺澄?，林朗對驚疑不定的沈從文揚了揚下巴：“不過我建議你與其好奇這些沒用的，倒不如趕緊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剛出鍋的，涼了可就不好吃了?！?br/>
“謝謝閣下一片美意，不過還是算了。”鼻翼不自覺的抽動了幾下。沈公文被眼前美食所散發(fā)的誘人香氣所誘，喉結(jié)滾動著咽下本能生出的唾液：“大丈夫不受嗟來之食?！?br/>
“可拉倒吧，就你現(xiàn)在這副熊樣兒，哪里和‘大丈夫’扯得上一點關(guān)系？”隱蔽的撇了撇嘴，林朗就是對這些明明什么本事都沒有，偏偏還自命清高的讀書人沒什么好感：“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扔地上喂狗了??？”
“不......”脖子梗了梗，沈公文被激起了文人傲氣。奈何他是有心，肚子卻是不爭氣，腹中應(yīng)景兒般響起的兩聲嗡鳴瞬間將他好不容易鼓起的氣勢一泄而盡。垂頭喪氣的接過對方手中包裹，沈公文羞愧的聲如蚊吶：“......吃?！?br/>
看到對方識相的接受了自己好意，林朗滿臉“孺子可教”的愉悅表情，倒是難得的沒再出言刺激他。將頭轉(zhuǎn)向狄府大門，林朗留出了足夠的時間讓沈公文進食。
“要我說?！敝钡綄Ψ揭呀?jīng)吃的差不多了，林朗這才重新開口：“如果我是你，我就放棄了?！?br/>
“咳、咳?！北蛔詈竽屈c面食卡住了喉頭，沈公文劇烈咳嗽了兩聲，連續(xù)拍打了自己的胸腔數(shù)下，這才稍稍緩過氣來。灌入一口豆?jié){順了順，沈公文略有詫異的看向林朗：“閣下是在與我說話么？”
“這里還有其他人？”語氣談不上友善。正常來講，林朗有的是耐心，但今天是個例外。起床時自己看到的那方帶血的手絹，壓得他心頭陰云密布：“直說了吧。你喜歡狄家小姐，對嗎？”
“你......你......”心虛的四下張望了一番，再回過頭時的沈公文面上帶著一副仿佛白日見鬼般的表情：“閣下到底是什么人？”
“你有娶她的資本么？”并未回應(yīng)對方的疑問，林朗語氣咄咄：“可能我說話比較難聽。但，就以我所了解的情況來看，狄小姐是富家千金，而你卻只不過是一位落魄書生。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兩個人，你打算怎么讓狄家接受這段關(guān)系？”
“你、你懂什么？”似是突然被戳中了痛處，沈公文面上掙的通紅：“琳妹......狄小姐家確是有些錢財，但并無功名在身，不過一介白丁爾！行商坐賈者自古以來皆是低賤之輩，而在下雖然目前還只是過了童試，但也算是有功名的人，如何便配不上了？”
“這么厲害，那你倒是去上門求親??？和我吼個什么勁兒？”斜眼打量著神色激動的對方，林朗語帶譏誚：“偷偷摸摸候在人家門外，連堂堂正正登門拜訪的勇氣都沒有。就這樣，你也有臉說自己是個男人？”
“我......我！”似是想要回?fù)粜┦裁?。但一對上林朗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眸，沈公文便不自覺的咽了咽唾沫，移開了原本直視著對放的目光：“我......”
“你什么？”
“我原本是想考過鄉(xiāng)試、中了舉人后，再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正式上門求親的?！睂㈩^偏向一旁，沈公文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喜歡琳妹?！毙闹懈∑鹉菑埥k若夏花的笑靨，沈公文的心中似是突然充滿了無限勇氣。轉(zhuǎn)回視線，沈公文首次沒再逃避。對林朗，也對自己：“所以我才想要給她更好的。我想要給她最好的！”
“是嗎。”收回了自己長期浸淫在鮮血中錘煉出的壓迫力。林朗轉(zhuǎn)身，如同來時一般莫名其妙：“我并不覺得你可以成功，但......”腳步頓了頓，雖然并未回頭，但林朗的聲音已然不復(fù)之前的冷冽：“作為男人，如果都沒有做過任何傻事兒的話，這一世也算枉為人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