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初秋的太陽依然毒辣,望月閣中缺少林蔭蔽日,更覺灼人。
望月亭里,周國公武敏之已經(jīng)用過了早膳,涮了口凈了手。小婢子奉/上茶,魄淵看他端起了茶盞,淺啜了兩口,才回道:“回阿郎,夫人醒了,說是有事要對阿郎說。魄淵想問阿郎:是阿郎過去見夫人,還是讓夫人過來尋阿郎?!?br/>
其實夫人一早就鬧著要來找阿郎,但魄淵知道,望月閣對阿郎意義非比尋常。自兩年前小娘子去世后,除了小婢子,再無第二人進出望月閣。
阿郎大約是怕觸景傷情,別人,卻是阿郎不愿意他們進來打擾小娘子。所以他認為,即便是夫人,無阿郎示下,也不能任意踏進望月閣。
但他身為下人,不敢擅自回絕夫人,便求楊氏先穩(wěn)住了她,自己前來討阿郎示下。
武敏之果然毫不考慮:“告訴夫人,我有要事在身,晚些過去,讓她在房中等著吧。”
魄淵應(yīng)了一聲,正要退下,武敏之卻又叫住了他:“等等!”
魄淵停下來,靜等他的吩咐,他卻不說話了。
他沉吟片刻,放下茶盞,起身往外望出去。
風影依稀,物是人非!
陽光下看得清楚,其實風影已毀,物也并非昨日模樣。
他精心修建的望月閣,主樓的外觀已顯破敗,這花園中,更是池水干涸,樹倒花萎,地上的青磚縫中,枯草簇簇……不過兩載,當日的繁華,便隨月娘那銀鈴般的笑聲一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魂歸故里?!
他想放聲大笑,卻只是緊緊地攥緊了手。
真是皇恩浩蕩啊,皇后以為,他會感恩戴德叩首謝恩么?
魂歸故里能讓月娘死而復生么?魂歸故里能讓這園子里響起月娘的笑聲么?魂歸故里能撫平他心中的創(chuàng)痛么?魂歸故里就能洗凈她手上的血腥么?她的良心,就能得到安寧么?
良心?不,她哪有良心。她若有良心,此刻月娘應(yīng)該活著。她若有一點良心,當日就不該草草了結(jié)此事。她若知道良心二字,既已害了月娘,就應(yīng)該讓她入土為安,而不是讓月娘,在逝后兩載仍不能入土。
月娘生前,她不肯放過她。如今死了,她依然不肯。
若不是她噩夢纏身,夜不能寐,月娘還要在那尼庵待多久?
還有他這母親,只知一味取悅圣心,狠心地一雙兒女于不顧,讓他與月娘自生自滅。
他可以不計較,可他不能不為月娘計較。
她為何偏要帶月娘入宮?月娘幼時,她不能擔負起為人母的責任,不能保護自己月娘,他可以。那么多年,他與月娘相依為命,兄妹倆不是活得好好得?她為何要突然變了性子,想起自己為人母親的責任來,非得將月娘帶在身邊?
說是他將會成親,而月娘也年紀漸長,沒娘陪在身邊照顧不放心。多么慈愛的母親!她不放心他,不放心他的妻,偏偏就放心將月娘養(yǎng)在宮中?
她自己活得糊涂就算了,為何非要拉扯上年少的月娘?月娘是死在她面前的,她真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死得蹊蹺么?月娘尸骨未寒,她居然就又……
洛陽九成宮,一個是圣上一個是皇后,她怎不想想,自己算什么?
特地從洛陽九成宮趕回長安,帶回這樣一個消息,以為他就會心滿意足忘記一切么?
他記得小時候,月娘??拗镉H。他不哭,微笑著柔聲安慰月娘??伤睦锟薜帽仍履锔鼌柡?。后來他不哭了,他要的是阿娘,這個總是待在宮中的美貌婦人,連母親都不是。記不得哪一年了,他對她的稱呼開始與其他人一樣:夫人。
還有皇后,他曾經(jīng)滿懷感情地叫她姨母??扇缃?,她對他而言,也不過是皇后罷了。
他眼中的火苗,被一夜冷風好容易吹熄了的,此刻卻以星火燎原之勢,迅速燃成了熊熊大火,心在那一瞬間變得冷硬如千年寒冰。
他跪坐回去道,平靜地道:“請夫人過來吧。”
魄淵掩飾不了自己的驚詫,小心地望了武敏之一眼。武敏之的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去吧。”
他的笑明明那么真誠,聲音明明那么和氣,魄淵卻不由打了個寒噤。是自己看錯了么?阿郎的眼睛似乎很冷,冷得足以,結(jié)水成冰。
夫人趕到時,武敏之正站在望月閣的最高處,望月樓的第三層,倚著欄桿居高臨下笑微微地看著她。
見她進來,他揮手示意她在樓下等著,他即刻下來。夫人揚手止住了他,為了和兒子單獨待一會兒,她將楊氏留在了樓下,自已一個人,慢慢地爬上了三樓,來到了武敏之面前。
武敏之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母親,氣喘吁吁,雙頰緋紅,一雙狹長的鳳眼波光盈盈,顯得愈為明***人。
他的眉頭不覺一皺。他寧愿自己的母親,是一個丑陋不堪的婦人。也許,一切便會大不一樣。
夫人環(huán)視著望月樓下的整個園子,沉默許久,有些心虛地道:“這就是孩兒專為月娘修建的園子?!?br/>
她的確是個不稱職的母親,因為,她是第一次,踏進這個園子。
武敏之含笑點頭。
“好高啊,娘記得月娘最喜歡登高望遠,孩兒費心了。”夫人有些討好地贊道。
望月樓樓高三層,與宮中的巍峨宮殿自然不能比,不過與放眼望出去的這片民居比,的確是高出了許多。
武敏之依然笑著,沒有說話。
夫人輕撫著欄桿上栩栩如生的花鳥人物,與宮中比,真不差什么。可以想象兒子當日為了月娘,花費了怎樣的心思??上?,如今油漆已經(jīng)有些斑駁了。園中的景致,亦處處露出破敗之相。
她心思轉(zhuǎn)動,試探道:“待娘回宮后,遣幾個工匠,替孩兒修葺下這園子可好?”她知道兒子與月娘兄妹情深,自覺這是個修復與兒子關(guān)系的好法子。
武敏之目光一閃,隨即笑著搖頭,“夫人何苦,哪里就找不到好工匠了?這等小事,何必非得上宮中去招搖?”
夫人猶自道:“遣個工匠,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一句話的事兒?誰的一句話,夫人你的嗎?
看武敏之臉色不對,夫人忙咽下了后面的話。
母子倆沉默了好一會兒。
“娘有一事不解,想請教孩兒,這園子怎會破敗至此?當日孩兒花費如許心血,如今怎忍心看它……”夫人沒話找話道。她的確,不太知道,該怎么和兒子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