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邱,地下城——溫昀瑾自出了水月洞天之后,便獨自徘徊在府苑的四周,等待著卜裕樹的出現(xiàn),可是這一等,竟然過去了足足兩個時辰有余!
溫昀瑾心中雖憂慮萬分,但又掛念病臥床榻上的呂八,只得先行回到了小屋,可剛推開門進入房間,就看見呂八竟然蜷縮在地面上,手中還抓著一塊破碎的碗片。
“你這是在做什么?!”溫昀瑾上前一把躲回呂八手中的瓷片,厲聲呵斥道。
“恩公···不要···不要攔著我···呂八自知時日無多,即便茍延殘喘也只是為二位恩公徒增拖累···呂六已經(jīng)回不來了···他一個人在那頭···會冷的···你就讓我隨他去吧···”
此時的呂八在彌留之際,心中仍然牽念著自己的胞弟,這份不離不棄的親情,不由得讓溫昀瑾心中感到酸楚···“不會的!呂六他還活著!你也絕對不能輕易的放棄知道么!
在鬼泣嶺上,我們共同經(jīng)歷了那么多,踏著漫山遍野的死尸···有時候,就連我也難以分清···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可我們不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現(xiàn)在你我終于離開了那片屬于魑魅魍魎的魔沼,你又為何能輕言放棄?!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溫昀瑾目光灼灼的看著呂八,按壓住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他猶豫了良久,可最后還是堅定的拿起了手邊那塊破碎的瓷片,朝著左手的掌心用力一劃,伴隨著不斷向下流淌的粘稠血液,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赫然在目!
“恩···恩公···你這是···”
“快!快飲下我的血!”
“這···”
“此事說來話長,我的血自小便有治愈之功效···多說無益,快!飲下我的血!”
呂八氣息微弱的轉(zhuǎn)過了頭,微微張開了嘴···溫昀瑾也順勢握拳將流淌的血液滴落在了呂八的口中!拭去他嘴角的血痕,溫昀瑾隨手從衣襟上扯下一根布條,纏繞在了掌心。
之后兩人能做的,便是等待···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溫昀瑾蹲坐在呂八的旁邊,屏息靜待著奇跡的降臨···
一刻鐘過去了,呂八仍氣息微弱的閉著眼,可就在呂八身旁,方才他滴落的血液竟慢慢滲透進了土層,穿透地表···凝結(jié)成一顆血珠剛好滴落在深埋地下的一顆骷顱頭上···
同先前在水月洞天見到的那般,一根嫩芽刺透了骷顱頭中的一只死老鼠,帶著尖銳的毛刺迅速的瘋長起來,頂開土層,嬌俏的在溫昀瑾的眼前露出了嫩芽···
莖葉慢慢向上,轉(zhuǎn)眼便長出了花苞···含羞待放的朝著他‘招招手’,抖動著花枝,剎那間便向他綻開了芳華!溫昀瑾有些疑惑的湊近前些···
這地下怎么好端端的長出了花開?是誰遺落在土層內(nèi)的一顆種子么?這花瓣的形狀也十分稀奇,看起來像是一道旋渦,顏色也罕見得很,紅藍相間!
就像是···像是···像是一滴鮮血攪進了春池!冥冥之中,溫昀瑾朝著那朵奇異的花伸出了手···可就在這時,身旁的呂八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溫昀瑾也只得收了手,上前將他扶著倚靠在了桌腳,而后又從今早送來的餐盤中端起了水壺,倒上了一杯水遞給了呂八···
“你覺得怎么樣了?”
“我覺得···”話剛出口,兩人都察覺出了異樣,原本氣虛無力的呂八聲音竟然變得宏亮起來!呂八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又站起身撩開衣袍,先前感染的鞭傷竟然也開始慢慢的愈合!
一種說不出來的力氣縈繞著呂八的身,他興奮的圍著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激動的在溫昀瑾的面前跪了下來!
“恩公!恩公對呂八的救命之恩,呂八無以為報!今生愿鞍前馬后侍候恩公!”額頭磕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聲悶響。
“快起來!起來!你先起來再說!”溫昀瑾趕忙上前攙扶道。
“如今說這話還為時尚早,盡管我今日救了你的性命,可明日···也許你我二人都要喪身于此···”溫昀瑾這話一出,呂八便沒了先前的興致,眼神黯淡的坐回了床榻。
可伸手一摸,這才發(fā)現(xiàn)床榻上空無一人!“恩公!你可知卜公子去了何處?!”
“誒···我也正要說此事,方才我就是尾隨他出了房門,親眼見到他進入了那個喚作水月洞天的府宅,一直等了兩個時辰,也沒見他出來···”
“恩公所說,可是那個卜公子口中碰見一俊俏姑娘的地方?!”
“嗯,就是那里···”
‘噗嗤~’一聲,呂八竟然裂開嘴笑了起來···“哈哈~我說恩公還真不懂得兒女情長,許是卜公子去幽會了吧!”
“幽會?那是什么?!”
“看恩公年歲不輕,竟連‘幽會’也不曉得?!還不就是男歡女愛的事~”
溫昀瑾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無奈···
‘吱嘎——’說話間,房內(nèi)突然傳出了奇怪的聲響,尋聲望去,竟然是那藥柜的門緩緩的打了開來!溫昀瑾正想上前關(guān)門,一雙鬼氣森森的手從柜內(nèi)伸了出來!
若不是先前見過那人從藥柜中爬出來過,恐怕在這夜半三更,定會叫人嚇個半死!溫昀瑾心中一抖,向后倒退了兩步,直到看見那男人從柜中鉆了出來,這才靠近前問道···
“這個時辰,外面都有人巡邏,你不怕被他們發(fā)現(xiàn)再次抓回去么?還是等白天,你再出來吧!”
可那男子并不為所動,只是看著他雙手比劃著,似乎是想說些什么···“你···想告訴我什么?”
男子朝他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身后的柜門,口中艱難的吐出兩個字“···來了···”
“誰來了?!”可等溫昀瑾再一次開口時,那男人卻不由分說的再次鉆了回去,溫昀瑾轉(zhuǎn)回頭看了眼呂八,又看了看那個狹窄的柜門上仍然揮舞著的枯手···
“恩公,他是想叫我們進去吧?”
“我知道···可是今天白天的時候,我已經(jīng)試過了多次,這柜門太過狹窄,我又如何過去?!”
“恩公!呂八倒是有一妙法!”恢復(fù)了體力的呂八,十分麻利的站起身,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提著油壺走了過來···
“恩公!我與胞弟從前挨餓,常常去富貴人家偷東西吃,他們的大門緊鎖,但每家都會有個為家犬開鑿的狗洞,我們便整日從那狹小的狗洞鉆進鉆出,用的就是它!”
“燈油?!”
“是??!只要在身上涂抹些燈油,就會變得滑膩許多,進出狹窄的洞口很是靈便!”
溫昀瑾將信將疑的脫下了外袍,在肋骨兩側(cè)涂滿了燈油后,趴在了地面上!先把衣袍扔進去后,開始從腿部向內(nèi)爬動···
前幾次,就是在胯骨處卡頓了下來,可這次有了燈油的幫助,雖不順暢但也總算爬了出來,接下來的呂八身材瘦小,即便穿著衣袍也十分輕松的鉆了進來。
進入了地穴,那瘦骨嶙峋的男人便示意他們捂住嘴不要出聲,兩人也依著他的樣子輕手輕腳的跟在他的后面···在走到一處墻角時,那男人蹲下了身子,只搬走了堆在墻角的幾塊碎石···
一絲光亮立刻從地穴的另一側(cè)透了過來!男人又揮舞著手,示意他們朝內(nèi)看去,兩人也依著趴低了身子,小心的朝洞內(nèi)望去···
另一側(cè)的洞穴內(nèi)如先前卜裕樹所見堆滿了一具具的死尸,可此時相比于白天竟然多了許多來回走動的活人!再仔細看去,原來是這地下城中的守衛(wèi),他們一邊兩兩搬運著尸體一邊閑聊了起來···
“誒!我說老蘇,咱們這白天還要回城里干活,晚上還要沒日沒夜的般這些個腐臭的尸體,可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呸呸!你這不長記性的東西,若是讓主子聽見了,下一個搬的尸體就可是你了!還敢在這胡言亂語?!”
“我這不是跟你發(fā)發(fā)牢騷嘛!主子現(xiàn)在又不在這~誒,老蘇···你說這么些個活人都被擄來了這,官府怎么都不查???”
“查?!呵,上哪查?!被送到這里的人出了無家可歸,無親無故的流浪漢、乞丐!就是被發(fā)派邊疆的死囚,沒人上報朝廷,自然沒人追查了!你以為府衙那些酒囊飯袋那么愛管閑事???!
他們吶,也跟咱們一樣,為了幾個子,在這混吃等死吶!”
“誒···這日子我算是過夠了!我看我干脆向主子請辭得了!”
“呸呸呸!我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這地穴里這么多見不得人的事都讓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以為你離開了主子,還可能活著走出這里么?!”
“可這···誒呀!”
“你??!快別想這么多了,一會老三就過來了,你再不動作麻利點,我看到時候鬧到主子那里,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誒···今兒這批還送鬼泣嶺啊?!那個小山嶺都快被死尸壘高了吧!”
“聽說明天是送到鬼泣嶺的最后一批,剩下的主子要做新的研究,就留在這了!”
“是么?那是不是說明天之后,咱就不用再搬······”兩人邊說著便將那最后一具尸體遞了上去,便轉(zhuǎn)身消失在地穴之中,聲音也隨之不見。
確定不會再有人回來之后,溫昀瑾轉(zhuǎn)回頭對呂八道“我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你身體剛好,先回去休息吧!”
“不!恩公,兩人一同相互還能有個照應(yīng),我的身體沒關(guān)系的!”看著呂八一再堅持,溫昀瑾也沒再推辭,扒開碎石堆,鉆進了對面的地穴,穿好衣袍,又朝著另一側(cè)的男人說道···
“等下我們回來的時候,我敲兩下石塊,你聽到后再搬開石塊,明白了么?”
男人吱呀著點了點頭,安排好一切后,兩人緊跟著方才那伙人走過的石梯走了上去,也就在他們剛邁上臺階的一瞬,眼前的石門應(yīng)聲閉合了起來!
走出了石階,眼前是一行排列整齊的隊伍,溫昀瑾與呂八也垂著頭,不動聲色的跟在了隊伍之后!隊伍的距離的在逐漸的縮短,兩人誰也不知道在這隊伍的終點會有什么在等待著他們···
很快的轉(zhuǎn)眼便輪到了兩個人的順序!這下他們總算看了個清楚,原來這前面是在兩兩搬運,分發(fā)尸體!這一點同樣從鬼泣嶺中出來的兩人是再熟悉不過的···
沒有眼神的交流,也沒有情緒的波瀾,一切平淡的就如聽他們每日在鬼泣嶺上做的一樣,即便是尸體身上的蛆蟲因為搬運時的抖動掉落在他們的身上,兩人也依然平靜的搬起了尸體,繼續(xù)跟著隊伍向前行進。
溫昀瑾來時,便發(fā)現(xiàn)了這里有一口不太尋常的水井!一般人家的水井是在地下20至30米的地下取水,為淺水井。即便是深水井也是在地下100米以內(nèi),可光是這龐大的地下城就遠超于一百,又怎么可能打出水井來呢?!
再加上這口井呈六棱形,井上并無繩軸和水桶,可見根本就不是作為打水之用,先前溫昀瑾便懷疑過它,只是這井地處偏僻,自己也并未有機會深究···
可眼見這搬運尸體的隊伍卻直直朝著水井而去,這才讓溫昀瑾意識到,也許這不起眼的水井正是這地下城的另一個出口!
果不其然!帶頭的兩個守衛(wèi)放下了手中的尸體,一人搬動一邊,將這石井先是向左旋轉(zhuǎn)了60度,又向右旋轉(zhuǎn)了120度!‘咔噠!’一聲,石井的一個側(cè)邊開始緩緩的向內(nèi)凹陷了進去!
同時,從井下也伴隨著石壁的摩擦聲,又一架石梯升了上來!溫昀瑾與呂八對視了一眼后,便繼續(xù)跟著隊伍,走下了臺階···
這是一個冗長的地道口,兩側(cè)的石壁上都嵌入了一個個點亮的燭臺,一行人順著這條地道一直朝內(nèi)走去,一刻鐘過去了···
封閉的地道內(nèi)開始傳來腐敗尸體的腥臭,這臭味相較于鬼泣嶺上的更甚!就在兩人快要支撐不住,嘔吐出口的時候,隊伍停了下來,橫亙在他們眼前的又是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石墻!
石墻上一個六菱形狀的石塊突兀在上,這一次領(lǐng)隊的將手放在石塊之上,與石井相反的,先是向右旋轉(zhuǎn)了60度后又向左旋轉(zhuǎn)了120度!
同樣的‘咔噠!’聲后,石墻自動向右滑動了過去,也就在同一刻,一股清涼的秋風(fēng)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清甜吹拂在兩人額臉頰···
相視一笑,顧盼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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