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所感的江余不經(jīng)意地回頭,遠遠地只見著一個身著淺藍色衣衫的窈窕身影,面容被豎起的廊柱擋了一擋,江余沒見著正臉,只看見高聳的發(fā)髻上垂下的一只玉石步搖,在白皙的耳垂上配套的耳環(huán),交相搖曳。
倒是漂亮的很。
身后的青衣女婢捂著嘴兒偷偷朝他這邊瞄了一眼,又快速轉(zhuǎn)回頭去。
江余不以為意的回頭繼續(xù)往后院的井邊走去。
這么一會兒,江余便享受到那種人人都在看我,卻誰也不認識我,偷偷做壞事卻誰也不知道的微妙心境。
只是想到待會兒便要將這副假面洗去,江余便又覺的有些沉重。
如此來回不過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只是等江余捧著水回到廂房時,宋瑜已不知去向,桌子上多出一個藍布包裹,江余估摸著卓承興該是回來了。
他只朝那個包裹看了一眼,便徑直去洗了妝容,露出一張干凈柔和的面龐。
宋瑜即是無法忍受他樣貌丑陋,那么他反之而行呢?
打開依舊擺在銅鏡前的妝份盒子,江余過去并未接觸過這些個女子上妝所用的物件,只是他到底還是跟夫子學過畫,方才為了扮丑,又試過幾回,這次倒是用的順手了些。
他的這張臉除了兩行行飛揚的眉,臉上所有的五官拼湊在一起看著特別的溫順純良,明明有一雙瀲滟的桃花眼,卻因著眼神柔軟,卻是毫無該有的氣勢。
如此,那他便要反其道而行。
取了妝粉在黯淡的的臉龐上拍上薄薄一層,不顯得厚重,也可以稍稍修飾膚色,拿了黑色的眉黛順著眉形的走向,修飾成薄情的黛玉眉,又在眉尾延長,讓眉目間顯得更有攻擊性。
在原本上翹的眼尾抹上嫣紅的胭脂,想著宋瑜的樣子,將眼尾拉長,使那雙眼睛顯得嫵媚又鋒利。
最后眉見畫上繁復的花鈿,鮮紅色的唇也不能少。
對著銅鏡再三修飾,江余最后才打理起一頭長發(fā),若是可以,他倒是想挽個女子繁復的發(fā)髻,只是妝容好試,發(fā)髻他卻是苦手,只會男子髻。
為了不畫蛇添足,梳順隨意綁個發(fā)帶便算了。
撫平衣擺,江余看著鏡中女子,再度回憶起宋瑜的表情,眼神要顯得漫不經(jīng)心,嘴角彎起的弧度要帶著從容不迫,反復對著鏡子調(diào)整,直到覺得自己的表情與宋瑜有兩分相似了,江余這才定下神。
門外先是響起一陣無序地敲門聲,緊接著卓承興爽朗的聲音隨之而來,“小魚兒,準備下山了,你衣裳可換好了?”
“好了!”江余應(yīng)道,將收拾好的包裹一拿便去開了門。
漆成黑褐色的木門“吱嘎”一聲,緩緩打開,露出一張精致的容顏來。
卓承興驚訝地瞪大了眼,目露驚艷之色,只是目光從眼前女子的臉上轉(zhuǎn)到那身衣裙之上,不可置信道:“江,江余?”
女子身姿小巧纖柔,不合身的衣衫讓她越發(fā)顯得弱不勝衣,偏偏一張美麗地臉龐帶著咄咄逼人的艷麗,眼尾一點緋色加上眼神中一點漫不經(jīng)心的風情讓她顯得異常妖嬈嫵媚。
這哪還是方才那個如同小白花般楚楚可憐的小魚兒,這妖嬈艷麗的樣子都快趕上那枝上灼灼綻放的海棠了。
若不是那一身衣物,卓承興絕對不敢認。
卓承興的表情讓江余松了口氣,顯然他這次也很成功。
女子的美有千百種,既然丑不得,換一種樣子總可以吧,江余應(yīng)道:“是我,那我們這便走吧?!?br/>
“哦,哦...”
卓承興表情有些茫然地在前方帶路 ,反差太大,卓承興那點欣賞的心思還沒起來,便被眼前之人居然是江余這件事駭了一跳,這莫不是傳說中的易容術(shù)??!
江余跟在卓承興身后,一邊努力維持著臉上那點表情,一邊還要暗自打量路過之人的神情。
這回倒是沒人戲謔,獵奇的眼神看他了,不論男子還女子,莫不是帶了些驚艷在其中。
江余甚至看見幾個眼熟的仆婦,似乎并無一人認出他來。
直至到的大昭正門之時,若有似無的打量眼神倒是更多了。大昭寺每月十五十六便有一次法會,那兩日便會有許多小姐夫人去寺里祈福,更是不缺接送母親姊妹上下山的年輕男子。
因著如此,大昭寺法會促成的姻緣也不少。
江余的出現(xiàn),立時吸引了一大批打量的視線,而一匹視線倒是在另外一個方向,美人與勁敵,總是更能吸引青年俊才的目光。
只是江余看到大昭寺門牽著馬兒目露不耐之色的男子時,面露了然之色,宋瑜如此相貌,雖生為哥兒不如女子貴重,那也是頂頂出色的。
往來之人,眼見著纖柔艷美的女子朝門前那端方俊雅的男子走去,因著兩人相貌而有些蕩起的春心,立即便碎了一地。
宋瑜看著卓承興身后露出的身影,原本有些不耐的表情立刻收斂,變成了面無表情。
他并未因著江余這次頗為成功的妝容而松一口氣,恰恰相反,他反倒是覺得煩惱,這愛扮女子的毛病怕不是在一個時辰之內(nèi)變的更加嚴重了,連上妝手法都突飛猛進,不是真心喜愛,怕是做不到如此。
他若是容忍,以后要糾正過來怕是更難了。
“去換衣服。”
宋瑜毫不留情地命令讓江余原本還勉強維持的神情立即破了功,別說站在一邊的卓承興,便是無意圍觀之人都能看出江余表情在一瞬間便萎頓下來。
女子不動作也不說話,只是倔強的拿那一雙漂亮的眼睛看向那個俊美又貴氣的男子,
卓承興看著對峙的兩人,霎時間便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人家姑娘不過打扮了一下,為何偏要人換衣服,人都是你的了,還怕人家跑了不成。
宋瑜凌厲的目光讓江余有些退縮,但是如今只有最后一步,只要離開大昭寺,他便聽他的話換成男子裝束又如何。
江余眼神又變得溫順,垂下眼皮,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回去再換,可是,他如今連要回哪兒去都還不曉得,又該如何說。
想起當初宋瑜收下他時所說的話,江余又不敢開口拒絕。
眼睛余光掃過時不時路過的人,江余半垂的眼再一次抬起,在心中向宋瑜說了句冒犯了,漂亮的桃花眼中便迅速地聚起了水汽。
一看他那副樣子,宋瑜便猜到他接下來要做寺廟,皺了眉嚴厲道:“不許哭!”
似是被宋瑜的聲音給驚到了,原本還含在眼中的淚珠,唰地滴落下來,接著似乎怕被對方怪罪似的,硬生生地將一點淚珠憋在了眼眶里。
那委屈的樣子,讓宋瑜看起來倒像個嚴厲的父親般,半點不體恤兒女喜好。
當然,父親這個想法,只是宋瑜自己這般覺得。
艷麗而凌厲地美人落起淚來,總是比原本楚楚可憐的女子要更加讓人動容。
宋瑜不愛女子,而男子剛強,沒有誰會輕易在他面前落淚,他倒是沒想到眼淚在他這里這般好用。
周圍若有似無因美人落淚而疼惜的目光,卓承興那憨貨譴責的目光,眼前那個想哭也不敢哭的少年,不過一日,宋瑜居然有一種心力憔悴之感。
沉默半響,宋瑜皺著眉,伸手將江余眼中還在打轉(zhuǎn)的淚珠拭去,拍了他的腦袋說道:“走吧?!?br/>
江余哽咽道:“不用換衣服了?”
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宋瑜冷笑道:“那現(xiàn)在便去換了?!?br/>
江余彎起嘴角:“我不要換?!?br/>
他覺的自己似乎抓到宋瑜的“弱點”了。
“公子,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回驛站。”
驛站?
是他想的那個驛站嗎?
為了不顯得自己愚昧,江余沒有問,反而看著宋瑜手中牽著的駿馬問道:“公子,我們不坐馬車嗎?”
馬車?
宋瑜沒好氣道:“你真當自己是女子了!”
宋瑜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江余有些茫然,哥兒不該坐馬車嗎?
在山中沒什么,如今人來人往,一個哥兒策馬而行,怎么也有些太過不合禮數(shù)了些。
“公子,你不帶個冪籬嗎?”
“......”
宋瑜被那張雨后天晴的臉擾的不行,翻身上馬后,也不說話,直接將人拎了上來放在身前,一甩韁繩,江余怕咬了舌頭,立即閉了嘴。
馬上便能離開這個險地,江余稍稍放下心來,這回兒總是有心思看前來接引的馬車。
俊秀美貌的男女,共乘一批駿馬,實在打眼的很。
馬車上素色的布簾子被一只白皙纖長手指輕輕撩開,江余坐在宋瑜身前打馬而過,目光不經(jīng)意見對上車中女子的打量的目光,立時瞪大了眼。
那臉,那眼,江余再熟悉不過了,那不就是他日日在鏡中看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