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教壞了他?！狈嚼蠈④妵@一口氣，仍自一萬個不放心，因此加重語氣又說一句：“他還小，不懂事，你莫教壞了他！”是這話，這就相當(dāng)于牡丹教導(dǎo)無禪，跟著方壞水兒無禪就是不學(xué)好兒，跟著慕容公子小方殷也是一樣：“那是，那是，侄兒萬萬不敢，伯父盡可放心，放心就是！”
無論前朝，還是今朝，方解于深同殿為臣，無論敵對，還是交好，文臣武將國家棟梁，方老將軍沒有不認(rèn)識慕容公子的理由。慕容公子也一直對方老將軍敬重愛戴，稱其伯父，自稱侄兒，逢年過節(jié)必至，隆厚禮儀必備，對這個方家伯父比自家的親爹還要孝敬，這一點羅伯可以證明：“那是，那是，老爺放心，放心就是！”
老爺是不放心，羅伯更不放心，慕容公子就是一個人精中的人精，在人情世故方面小方殷和他的差距就等于無禪和尚和空聞方丈于佛法認(rèn)知上的差距，又等于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和一個三四十歲的成年人之間的差距，說是放心誰又放心：“羅伯――羅伯――快來幫我！”便就材料有限，小方也是大廚，貴客登門自要打起精神好好伺候：“嘩！嘩！羅伯羅伯，再拿兩個蘿卜，生的生的，不是腌的！哧啦――”
今年過節(jié)不收禮，往年過節(jié)也不收，說是材料有限就是材料有限，方家不是一般地窮：“哈哈！”
慕容公子贊道：“好香！”
羅伯嘆一口氣，進了廚房：“吃個蘿卜，恁多花樣！”
“賢侄且坐，我去拿酒?！狈嚼蠈④娨埠芸蜌?，這個客人不比尋常。
人和人是不能比的，方老將軍在時，他是優(yōu)雅地立于廳中，方老將軍去時，他就優(yōu)雅地坐在椅上，慕容公子從來都是這般優(yōu)雅，無論陋室之中還是金玉滿堂，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華貴氣質(zhì)。慕容公子閑來無事，便斂如柳黛眉，將那星目低垂，靜觀一雙生花妙手。那手如玉之白，那手如竹之修，那手有若凝脂保養(yǎng)極好，人是優(yōu)雅的人，手也優(yōu)雅的手。
當(dāng)然慕容公子不會做飯，有一種人生來就該給人伺候，鐘鳴鼎食，養(yǎng)尊處優(yōu)，與人景仰，受人崇拜，為其當(dāng)牛作馬，而且甘之如飴。反而言之，有一種人，生來命苦，而且下賤，不享富貴榮華，甘愿當(dāng)牛作馬，明明手藝不行偏偏裝作大廚，假裝清高卻又挖空心思討好人家。有所求，有所求，高攀也是有所求，屈就也是有所求，這就是慕容公子來的理由。
“久等！久等！”這一頓飯，當(dāng)不遜金陵河畔，把酒言歡！
“好香！好香！”這一頓酒，任你是喝也喝不夠，可比那朝云暮雨樓！
當(dāng)牛做馬的來了，甘之如飴的也就來了，果然一個大廚果然一頓大餐，慕容公子一看之下便就開懷大笑，大笑也是那般優(yōu)雅：“菜品佳妙，美酒何在？”
但見：一個蔥花炒雞蛋，一個雞蛋炒蔥花，一個咸菜蘿卜絲，一個蘿卜絲咸菜。
還有一個湯，白水蘿卜湯。
果然豐盛無比！
說了材料有限。
有菜無酒，等于沒有，少頃酒水送上，卻是兩壇藥酒，盡是草藥氣息，香味辛辣刺鼻！
慕容公子還在笑，慕容公子很滿意：“好極！妙極！”
豈不知，還有分說。
菜是兩份，酒是一壇，方殷端走兩個菜，方殷倒出酒半壇：“稍等！稍等！”少頃折回來，湯又去一半：“只有一壇酒，羅伯還得喝，一會兒去我屋里，咱倆放開了吃！放開了喝！”這太過分，慕容公子不笑了：“都是一家人，怎不一起吃？”方殷笑道：“爹爹說了，有他在，你我都不自在，還有――”說著使一眼色，悄聲道：“他還說，不要我跟你學(xué)壞！”
斗室之中，燈如螢蟲。
“于兄！”照見一雙愕然的眼，照見一張流淚的臉：“你怎哭了？”
“也沒甚么，想哭就哭?！庇谀饺菸⑽⒁恍?，任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如此而已。”
一時沉默。
菜也不吃，酒也不喝，卻是為何？
“我說過，叫我慕容。”慕容公子終于端起酒杯，相對笑邀：“這一杯，我敬你?！狈揭髨笾恍?，二人一飲而盡：“紀(jì)之，你有一個好父親?！狈揭蟛⒉恢?，這是慕容公子平生第一次端杯，敬的他人：“伯父散盡家財，甘守清貧，慕容今曰來此，當(dāng)真長了見識?！狈揭笠膊恢?，這是慕容公子第一次進得方家的門：“子承父業(yè)，世代忠良，這一杯，慕容祝你前程似錦，妻妾成群?！?br/>
“于，哎！”這就變味兒了，方殷當(dāng)不起：“慕容兄，說笑了。”
“叫我慕容，你又忘了?！蹦饺莨右伙嫸M，輕輕放下酒杯，忽將起身：“好熱！”
說著，便就開始脫衣服。
舒緩帶，解輕袍，慕容公子脫衣服的姿式也是那樣優(yōu)雅，而迷人：“呼――”
“熱？”他要干什么，方殷不明白：“怎地，熱么？”
“熱熱熱，熱很很！”屋里不熱，分外寒冷，許是談得起了姓，許是藥酒催了情：“紀(jì)之，不如，你也脫了？”
紀(jì)之又不熱，方殷不想脫：“不要！”
“聽話聽話，要得要得！”慕容公子將長袍抱在懷里，意味深長一笑：“你我一見如故，自當(dāng)坦誠相待，快快快快，脫脫脫脫！”
說著又脫，開始脫褲。
“咳！咳！”情況有些不對，絕對心懷不軌：“不要脫了！不要脫了！”
滄海橫流，方顯男兒本色，關(guān)鍵時刻還得看方道士的：“既是一見如故，你自騙不過我！”方殷一口喝干杯中酒，大笑道：“你便脫個干凈，也是騙我不過！”
“哦？”慕容公子，提上褲子，放下衣袍，坦然入座：“騙你？說說？”
“說說說，你先說！”方殷一指榻上雪白長袍，笑道：“說說你這衣袍，值得幾錢銀子！”
“此衣雪蠶之絲織就，冬暖夏涼，世間罕有。”慕容公子搖了搖頭，又去倒酒：“可比千金裘，值得萬兩銀?！?br/>
“不得了，了不得！”方殷嘖嘖稱奇，左看右看，又一指自家洗得發(fā)白的薄棉灰袍：“我這棉衣粗布縫就，世間僅此一件，可說無價之寶――”
“正如此，切膚之寒，怎比貼心之暖？”慕容公子嘆口氣，滿滿倒了兩杯酒：“你既不換，也就罷了！”
“承兄厚愛，弟不敢受?！狈揭蠖似鹁票?，正色道：“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既得公子折節(jié)下交，方殷正是求之不得，這一杯我敬公子，干！”
“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蹦饺莨佣似鹁票?，卻不喝那杯中的酒：“你這個人，聰明過頭，既是有求于我，怎又不說出口？”
“哈哈！喝酒喝酒，先干為敬！”既然是朋友，求也不用求：“干！”
有所求，有所求，求的不是衣，求的是情義：“干！”
求的是那一幅畫，千秋萬代好傳家。(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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