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族釀的包谷酒，那一股醇厚又與京城的燒鍋不同，幾杯暖腹，心內(nèi)稍安，張允隨又問：“苗王這樣的大人物，是為了什么與朝廷交惡呢？”

    小伙子說：“還不是為了派軍餉么。聽說北邊朝廷的大將軍和蒙古人打仗打得天翻地覆，軍餉就近的就攤在了我們西南各族頭上。聽說苗王只有這三個兒子，這次派了他們一起來同總督大人商量軍餉的事，那肯定是跟朝廷示好的意思啊，不知怎么就得罪了那位楊大人，落得這樣下場?！?br/>
    張允隨皺起眉頭：“西北夠亂了，楊大人在西南又這樣驕橫，到處激起民怨，萬一官逼民反，貴州的苗寨、云南的茶山連起手來，那可是朝廷大患……”

    小伙子含著酒就直擺手：“連不到一起，連不到一起?！?br/>
    “那又是為了什么？”

    “苗寨和茶山，有大仇?！?br/>
    “哦？”

    “您老人家再喝一杯，聽我慢慢講?！毙』镒觼砹伺d致，“這可得從十四五年前說起了。想當年，上一代的老苗王共有九個兒子，分管九大寨。您老這么有學問，一定知道，苗族的分法挺多的，憑衣服的顏色分，就有五種：黑苗、白苗、花苗、青苗、黃苗。九寨苗王那一支是黑苗，可是北邊的紅苗那時候也很強，不服他們，兩下就打起了大仗。九寨這邊，除了老苗王的第八個兒子——也就是黎蝰，留下保護老寨，其余八個兒子全部出戰(zhàn)。紅苗本來比黑苗弱，可是他們不知道怎么學來洋鬼子的法子，做鳥槍，又收買了奸細，九寨就吃了大虧，八個王子中七個被殺被捉，活捉的也全被殺了——死得慘。唯獨九寨主黎螣，帶著本寨苗兵同紅苗廝殺，直殺了七天七夜，大敗紅苗，攆著剩下的退回深山里去了，還奪回了哥哥們的尸體，一路回到老寨報捷！從此，五色生苗再沒有不服苗王的！”

    小伙子說到這里，嘴有些干了，一只腳踏在條凳上，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張允隨笑了：“想必，這位九寨主黎螣，是你心中的英雄了？”

    “那是當然！這云南貴州江西一帶都傳，黎九爺一副銅頭鐵臂，刀槍不入，活活就是戰(zhàn)神蚩尤轉世！”

    “黎螣既然立了這樣大功，老苗王一定相當器重?！?br/>
    “那時候老苗王已經(jīng)很老了，得為苗寨做打算，這下只剩了兩個兒子，雖然黎九爺最小，可是本事最強，功勞最大，外人沒有不怕他的，自己人沒有不服他的，大家都想著，苗王非黎九爺莫屬了?！?br/>
    “可是后來承繼苗王的，卻是那位八寨主黎蝰？”

    “后面的事，那真是讓人想不通了……”

    聽的人也都入了境，都催促：“你快請說吧?！?br/>
    小伙子接著講：“聽老人家說，當年苗寨的慶功宴正趕上跳花節(jié)，那場面，別提多大，當著九大寨的所有族人，老苗王許下黎螣一個愿望，求什么，就給什么。”

    張允隨道：“若是尋常人，想必會想要苗王之位?！?br/>
    “您猜得一點沒錯。苗寨，有一樣壓寨之寶，傳說是戰(zhàn)神留下的神兵，叫做‘五帝龍弓’，五帝，就是五種顏色的龍王爺，代表著五色生苗，誰得到了五帝龍弓，誰就是整個苗族的大理老?！?br/>
    “五帝龍弓，龍弓……”張允隨瞇著眼睛想了想，“不錯了，傳說當日火神祝融火攻蚩尤，蚩尤鑄造了一樣克火的神兵。龍王治水，龍弓屬水，應該就是這樣神兵?！?br/>
    “真有沒有傳說中的那么神，沒人知道，可那是苗寨中代代苗王相傳的信物，倒是沒人不知道的?！?br/>
    “嗯，這就相當于傳授衣缽了?！?br/>
    “可是誰也不承想，黎九爺要的竟然不是龍弓?！?br/>
    “難道，還有什么能重要過世代相傳的信物？”

    “黎九爺想要的，竟然是‘乾元桿’?！?br/>
    “那又是什么？”

    “嗯……也是一樣什么信物吧，相傳是當年的平西王留下的，能夠……”

    平西王……吳三桂？張允隨臉色一變：“什么平西王！謀逆之人，早被褫奪了封號?！?br/>
    小伙子也不跟他計較：“您老這么小心，那關于這乾元桿，我也不敢多說了，總之黎九爺是了不起的人，他們的想法，有時候真是讓別人想不通。八成，連老苗王也沒有想到他竟要這個，可是話是自己說的，不能不作數(shù)啊，就當場應下，將乾元桿賜給他。那晚上大伙兒都喝得大醉。誰想第二天早晨醒來，黎九爺和乾元桿都不見了，只留下個口訊，說是不必找了?！?br/>
    “哦？”聽的人都感意外。

    小伙子接著說：“好幾年以后才知道，黎九爺竟是帶著乾元桿，投奔了云南的草木山莊。那時候老苗王早沒了，新苗王知道后大怒，一定要抓回弟弟，奪回寶物。這仇，可不就種下了么？”

    張允隨不解道：“聽小哥方才說，不夜侯與苗王該是各霸一方，并駕齊驅(qū)的，為何那黎螣要舍棄唾手可得的苗王之位，而去離鄉(xiāng)背井，寄人籬下呢？”

    “這里面的說法，可就更多了?！?br/>
    有人問道：“想是那不夜侯英雄蓋世，黎螣算是良禽擇木。”

    小伙子笑道：“全天下不敢說，就這西南西北，哪個能比黎螣更英雄的？更何況，那位‘不夜侯’，今年才不過十幾歲，十幾年前，還是個吃奶娃娃呢?！?br/>
    張允隨道：“那就怪了，十幾歲的少年，怎么會享如此盛名？”

    “因為山莊有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大名鼎鼎的高天海高大總管！不過阿，有人說，黎螣投奔草木山莊，其實是被黎蝰逼走的，不知他暗地里用了什么陰招，下了什么絆子?！?br/>
    張允隨喝了口酒，感慨一聲：“大位之爭，手足之殘，真是不分地域，不分種族的?！?br/>
    “還有人說……”小伙子突然眉毛一彎，兩只眼都瞇成了縫。

    眾人又催：“快請講快請講?！?br/>
    “說啊，那位不夜侯——草木山莊莊主的娘是個大美人兒，黎九爺跟她早就有私情，孩子就是他們兩個私生的。為了他們娘兒兩，黎九爺連苗王也不做了，就甘心窩在深山老林古茶園里頭。”

    說到這事關風化的，張允隨皺起眉來，臉上仍留著寬和的笑，擺了擺手。

    小伙子也爽朗一笑：“光聽我胡扯了，來來，喝酒，老先生，我再敬您?！?br/>
    日西偏了，街市百態(tài)都拖出長長的影子。張允隨向街頭望了望，心里想，這個時候了，毅庵怎么還沒回來呢？

    轉過一個險彎，前面就開闊了。一片房屋沿山起伏，散落在林莽間，到處是招展的旗徽和挎刀的守衛(wèi)，不愧是西南第一大幫的氣派。

    寨門前，他下馬站定，一抱拳：“鄂爾泰求見霍幫主?！?br/>
    馬幫傳承千年，聲勢浩大，幫中等級分明各司其職，幫主早已不見尋常人。

    可來人是那樣的不尋常。

    守衛(wèi)的人見過世面。馬幫常結交的，是豪俠義士，他們?nèi)缌伊壹诧L，可眼前的人清風穆穆，馬幫也結交豪商巨賈，他們珠圍翠繞，可眼前的人翛然孤身，馬幫當然還結交山棲谷飲的隱士，可眼前的人，就像一顆驪珠，即便九重淵下，也無法和光同塵。

    何況，他字正腔圓的京城口音。

    人在京城貴三分，守衛(wèi)不敢怠慢，只道：“稍等，待我通傳?！?br/>
    腳步很疾，很重，霍金鵬，還是十年前的那個霍金鵬。

    他興高采烈，熱情洋洋：“鄂——”

    十年了。

    京城水土滋潤，鄂爾泰的樣貌，沒有被風塵吹蝕，卻在歲月中韜斂。

    霍金鵬說不出那些蒼黃變化，卻明白，仍舊是不一樣了。

    所以，不再是‘公子’。

    “鄂爺?！?br/>
    鄂爾泰也拱手：“霍幫主。”

    霍金鵬伸出一只右手。

    那是馬市上成交后的手勢，也是老朋友示好的意思。

    鄂爾泰也伸出右手，霍金鵬緊緊握了，格外一用力，卻眉毛一皺，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

    鄂爾泰一笑：“習慣了?！?br/>
    “十年了，走遍茶馬道，始終找不到云頂猴馱藤，到底是欠了你一個情?！?br/>
    “這次來云南，經(jīng)過一段茶馬道，我看見到處長滿了傾陽茶，可見霍幫主已實現(xiàn)了當年承諾，你我互不相欠了。”

    霍金鵬連連搖頭：“種這種茶是救治往來行人的大善事，受惠最多的就是我們馬幫，怎么能算報你的恩呢？欠了就是欠了，我霍金鵬不是有恩不報的人?！?br/>
    鄂爾泰也就不再辯駁了。

    霍金鵬問道：“你要找的呢，找到了？”

    鄂爾泰搖了搖頭。

    霍金鵬又問道：“那這次來，是繼續(xù)找？”

    “這次有皇命在身，不能久留，不過，來日方長，云南，我終究是要再來的。”

    “皇命？”

    朝廷于江湖，總是有一些敏感。

    鄂爾泰道：“我這次來，是作為今年恩科云南鄉(xiāng)試的副考官?！?br/>
    “十年不見，鄂大人已經(jīng)當官了？”

    “十年之前，本就有公職在身?！?br/>
    “哦？鄂大人當年是——”

    “工部員外郎?！?br/>
    “那如今——”

    “戶部員外郎?！?br/>
    霍金鵬雖然搞不大清這個部那個部，可是重點明明就在一前一后兩個‘員外郎’，感情十年了，原地不動，硬生生將一句‘高升’就咽了回去，這可有多尷尬，搔了搔后腦還是很尷尬，只好將笑嘴咧得更大些，露出幾顆大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