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要到元旦，林強早就想好了，要給高中的同學寄賀年卡片。在學生飯?zhí)瞄T口，每到開飯時間，都會有高年級的師兄師姐在擺賣明信片、賀年卡，還有一些小飾品，這讓一向很有商業(yè)觸覺的林強深受啟發(fā)，特別是剛開學時，還有高年級的學生到他們宿舍推銷那種多功能的計算器，說是大學里的學生必備，可價錢不便宜，功能越多就越貴，最便宜的也要八十多元。林強當時看到包裝盒上的生產(chǎn)廠家，原來還是廣州產(chǎn)的，便專門記下了廠名和地址，想著寒假時回廣州了解行情，說不準里面商機不少呢。而且，上次足球賽后，那個化工隊的前鋒張琪有次還專門跟林強說，讓他春節(jié)回來時幫手帶幾個非常時興的電子打火機，說現(xiàn)在這種電子打火機在北京賣到十多元呢。

    1985年的神州大地，經(jīng)濟改革已全面展開。中央高層在會見外賓時特別強調(diào)：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要消滅貧窮。不發(fā)展生產(chǎn)力，不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不能說是符合社會主義的要求。就國內(nèi)政策而言，最重大的有兩條，一條是政治上發(fā)展民主，一條是經(jīng)濟上進行改革，同時相應地進行社會其他領域的改革。也正是在這種政策導向下，出現(xiàn)了全民經(jīng)商的火熱景象。

    而北京作為全國的權力中心，自然有眾多的高干子弟，當中的一些人就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社會關系，參與套購國家緊缺物資，進行非法倒買倒賣活動，利用牌價議價差別，拉扯關系，牟取暴利。那時候最流行的詞語就是批條、指標，一些高干子弟光是靠批條就能空手套白狼，聚斂巨額錢財。而普通的老百姓，只能是練練地攤，發(fā)些小財，當然也有不少精明人士，眼光超前，利用地域差價，做起“倒爺”來，而北京最著名的秀水街市場也正是在最近紅火起來，成為了中國最早的自由市場。

    林強來自改革開放最前沿的廣東，自然是對這些商業(yè)行為格外的關注了。他為周文婕挑選了最精致的賀年卡片，夾上小心珍藏著的香山紅葉，還把國慶時在天安門廣場拍的單人相片一起寄給了她。

    按往年的慣例，新歷年底，自動化系學生會都會在學生飯?zhí)门e行元旦聯(lián)歡兼迎新晚會，晚會前還進行大聚餐。

    林強一直秉承著廣東人較有品味的衣著，平時大都是穿著名牌運動套裝，外加時髦的白色跑鞋，整個人顯得干爽利索，朝氣蓬勃。天氣剛剛轉(zhuǎn)涼時，聽北京本地的同學說，北京的冬天忒冷，氣溫會去到零下七、八度，還會下雪，林強還特意去買了厚厚的軍大衣，帶護耳的大棉帽和很具北京特色的大棉鞋，沒想到這些御寒衣服根本就沒派上用場，原來北京冬天的氣溫雖然很低，天氣卻是干爽，還常常艷陽高照，一點都不像南方冬天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濕冷。就算是下雪天，也沒有想像中的寒冷，林強經(jīng)常還能在校園里見到自己的廣東老鄉(xiāng)，大冬天的還穿著拖鞋“踢塌、踢塌”的走在雪地里，身上的衣服也很單薄，跟那些把自己包裹得像粽子似的北方同學有著明顯的不同。林強嫌那些大棉衣褲過于累贅，便又專門跑去西單商場里買了件毛衣和外套，還買了雙錚亮的黑色皮鞋，勻稱的身材，加上1.78的身高，讓林強穿起什么衣服來都顯得合身得體。

    大聚餐時，小梅跟林強一桌，且就坐在他旁邊，見到林強那一身與眾不同的穿著，小梅眼前不覺一亮。特別是林強剛剛在澡堂洗過澡，那種淡淡的蜂花牌洗發(fā)露和護發(fā)素的清香更是讓她心里一蕩。

    林強此時已經(jīng)是系里、甚至是學校里的知名人物了，餐會上自然不少師兄師姐來找他喝酒了，奈何林強真的是酒量欠佳，半杯啤酒下肚已經(jīng)是臉色褚紅，頭暈腦脹了，幸好小梅在他旁邊，不停的替他解釋推脫，可來敬酒的人大都很執(zhí)著，小梅光憑口中解釋已無濟于事，到后來只能挺身而出為林強代喝。林強沒想到自己大男人一個，居然還要柔弱的小梅來替自己擋酒，心里既慚愧又感動，更沒想到小梅居然還挺能喝，林強暗中數(shù)過了，小梅至少喝了三杯紅酒和兩大瓶啤酒?？粗文樉p紅，略有醉意的小梅，林強真的不知該如何多謝她，而小梅則輕輕的說，只要林強能寫首詩給她就行了，還有就是一會舞會時要陪她跳舞。寫詩對林強來說就簡單了，當下便爽快應承下來，可說到跳舞，林強就不好意思的說，自己還沒學會跳交際舞呢，只能陪她跳跳迪斯科。接下的舞會也因為人員實在太多，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來跳交際舞，只能是大家擠在一起，在強勁的迪斯科音樂中扭動著身體，隨意發(fā)揮。

    晚會在新年倒計時中結(jié)束，走出飯?zhí)脮r，小梅被迎面而來的涼風一吹，身子禁不住哆嗦了下，腳步也有些踉蹌，林強連忙關切的問道：“小梅，你沒事吧？”

    “我沒事，林強，你可記得給我寫詩呀?！毙∶烦謴娦χ溃⑼熘奚岬牧硪幻蛩奚嶙呷?。

    第二天早上，在飯?zhí)贸栽顼垥r，林強大方的當作同學的面把昨晚寫的詩送給了小梅，他清楚的看到，在同學們驚疑目光的注視下，小梅俏臉上有著明顯的紅暈。小梅離開飯?zhí)煤?，黃偉還專門拉著林強追問給小梅寫些啥東西了，他昨晚聚餐時跟林強同一桌，曾目睹了小梅替林強喝酒的全過程。林強很坦蕩的說，為了感謝小梅昨晚的相幫，專門寫了首詩給她。黃偉聽后笑了笑沒再說話，笑容里有點勉強，不過林強也沒在意。

    而遠在廣州的周文婕，元旦當晚也是跟班上同學狂歡到凌晨。她前天的時候也給林強寄去了賀年卡，而在元旦當天的中午，她就收到了林強寄過來的信。她們班負責收派信件的是一名叫小慧的內(nèi)蒙女生，跟周文婕同在女生117室，且還是她的上鋪，兩人也是很知心的朋友了，平時上課、去飯?zhí)脠D書館都是一起的，也經(jīng)常會互相分享女生的那些小秘密。小慧第一次見到林強寫給周文婕的信封上那手漂亮的鋼筆字時就贊不絕口，看到林強他們文學社的刊物后，更是對林強大加贊賞，周文婕也向她講述過自己跟林強在高中時的交往。

    當周文婕從信封中取出林強的相片時，小慧還夸張的“嘩”了一聲，說林強不但有才情，人還挺英俊瀟灑，待看到夾在賀年卡中的香山紅葉時，便摟著周文婕說：“周，你還說跟林強沒什么，看看，他不但給你寄相片，還專門寄來香山紅葉?！?br/>
    小慧早就認定周文婕跟林強的關系不一般，曾追問過好多次，可周文婕每次都不肯承認，只說兩人是要好的朋友。“就一片普通的紅葉而已，說不定是他隨手放進去的?！敝芪逆嫉馈?br/>
    “哈，你不知道嗎？香山紅葉，紅葉相思。里面的含意還不夠清楚嗎？”

    “你凈瞎說?！敝芪逆寄樕衔⑽l(fā)紅。其實她一看到那片鮮艷的紅葉，也是心里顫動，林強對自己的心意她也是早就有所意會，只是還不敢去確認罷了。

    元旦后第二天，在廣州就讀的原鳳城一中高三（2）同學組織了第一次聚會，去東郊公園燒烤。總共來了十四名同學，大家都興高采烈，還專門拍了聚會集體照。后來林強聽世伯說，在燒烤過程中，鄧洪同學還不時向周文婕大獻殷勤，弄得雙方都有些尷尬，反而羅進洪顯得很平靜，雖然關公不時的開他玩笑，他也只是笑而不語。

    羅進洪就讀的中山醫(yī)學院課程很多，學習任務甚至比高中時還要繁重。開學以來，關公曾來找過他幾次，自然每次都會跟他談論起周文婕，鼓動羅進洪大膽的去追求。而羅進洪自從那次跟林強徹夜傾談之后，便在心里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認定周文婕跟林強已經(jīng)是心心相向的一對了，一向穩(wěn)重的他便不想再做些無謂的舉措，以免令自己尷尬。由于大家都在廣州，他與周文婕也沒有通過信，國慶前他曾去華工找過一次周文婕，而她則來找過他好幾次了，中山醫(yī)位于市中心，周文婕有時跟同學上街時也會順道來看他。兩人每次見面也很輕松自然，畢竟他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閑談之中自然也會聊到高中的同學，聊到林強。周文婕跟他在一起時，還是一如既往的放松、坦誠，敞開心扉，仿佛真的是把他當成了一起長大、可以信賴的兄長。

    這次的燒烤聚會，他們原來的書記和北江何都沒來參加，也許他們兩人之間真的發(fā)生了什么事了。嚴書記本來的志愿也是醫(yī)學院的，最后很不情愿的去了師范學院，這對他的打擊很大。世伯有次去師范學院找他，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情緒低落，甚至有些判逆傾向，高中時一向嚴謹正經(jīng)，現(xiàn)在開始留起了長頭發(fā)，還抽起煙來，抽煙的姿勢有模有樣。林強在國慶后曾收到過嚴書記寫來的信，在信中書記還寫了首調(diào)子郁悶失落的七言詩，林強現(xiàn)在還記得其中的幾句：“黃葉凋零滿地金，舉目總是孤月輪。道是同落天涯苦，為人師表難勝君”。林強明白書記的心情，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給他回了首詩，詩中寫道：“青山尚在綠水吟，放眼自有滿地金。勸君莫道落涯苦，作繭自縛益安在”。林強知道，人的一生必須面對很多的選擇，特別是年輕的時候，往往一個不同的選擇，整個人生的方向就會大不一樣，可年輕人在選擇的時候，又不能分清其中的對錯，或者，有時候在選擇的時候也真的是身不由已，徒嘆奈何。

    陳初芳這次也沒來參加，她去了廣東省物資學校讀書，她們學校開學較晚，自從開學之后，同學們都還沒有能聯(lián)系上她。何熾權在元旦后也來到林強的學校找他，還在林強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去時，中途倒車還坐錯了方向，結(jié)果南轅北轍，折騰了近三個小時才回到清華，后來被林強取笑了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