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媽媽沒來幼兒園接我,我回不了家了?!避奋氛f著鼻子又一陣發(fā)酸,繼續(xù)哭下去。
“別哭了,哭花了臉不好看,沒事,叔叔會幫你的?!蔽簶s光想了想,取出手機(jī)遞給她,“知不知道你家里人的電話號碼?撥個電話給他們,來?!?br/>
芊芊的眼淚立刻止住了,媽媽的號碼她可是背得滾瓜爛熟的。她感激地沖魏榮光點了點頭,抓牢手機(jī)開始撥號,手指還沾著眼淚鼻涕,在魏榮光的手機(jī)上涂抹得亂七八糟,可是魏榮光好像完全沒有看見,只是憐惜地拍了拍孩子的腦袋安撫她。
媽媽的聲音出現(xiàn)在電話那端時,芊芊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感動,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一抽一抽的。魏榮光怕她只顧著哭,口齒不清之下無法準(zhǔn)確描述情況,便試圖把電話拿過來替她說,可是芊芊死不松手,好像那電話是她在這世間汪-洋中的最后一根浮木。
由于芊芊的哭聲太過震耳欲聾,電話聽筒里漏出的聲音魏榮光一點也聽不見,不過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那邊的家長是如何大呼小叫心急如焚。這年頭,不負(fù)責(zé)任的父母真是越來越多,把孩子一個人孤零零扔在這兒,自己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逍遙快活。
掛上電話,芊芊的情緒穩(wěn)定了些,“我媽媽說她馬上就過來?!?br/>
魏榮光暗暗對那糊涂的家長報以譏笑,同時和氣地沖孩子揚起嘴角,“那就可以放心了,叔叔陪你在這兒一起等?!?br/>
芊芊點著頭,笑容從淚水之中綻出,暖心的亮。
“真乖?!蔽簶s光也笑得明朗。
由于生命安全已經(jīng)基本無虞,芊芊不久便感到饑腸轆轆,路邊隱約飄來一些勾人心魄的食物香,令她垂涎欲滴。魏榮光很快也注意到了這孩子的饑餓,即使周圍并不僻靜,噪聲隨處可聞,他還是能夠一清二楚地聽見她腹中傳來的咕??棺h聲。
這時正好駛過一輛小吃車,魏榮光上前攔住,拉著芊芊過來,問她想吃什么。芊芊成天跟著父親走街串巷,對這種民間小吃完全沒有抵抗力,咽著唾沫凝神挑選,不好讓別人破費,所以只捏起一塊油亮亮的燒餅,魏榮光又拿了兩串糖葫蘆塞到她手上,掏出錢遞給攤販,然后帶她回到幼兒園門口,在一旁耐心地看她狼吞虎咽。
芊芊一通猛吃,五分鐘后,干掉了三分之二的東西,肚子的容量就差不多告罄了,她極不淑女地打了個飽嗝,把剩下的食物收進(jìn)包裝袋里。魏榮光忍俊不禁,問她要不要喝點水,芊芊難為情地點頭。
“我去那邊給你買水?!蔽簶s光指了指街對面的自動販賣機(jī),“你在這里等我,別亂跑。”
芊芊望著叔叔奔跑過街,覺得他特別高大偉岸。她安心地靠在幼兒園欄桿上,眨著眼睛張望街道,想看見媽媽,也想看見叔叔。
路口駛來一輛出租車,晃晃悠悠還沒停穩(wěn),車門就一下子被推開,只見媽媽飛身沖下來,惶急中鞋子都碰掉了,轉(zhuǎn)瞬之間,芊芊已經(jīng)被媽媽抱在懷里。
“嚇?biāo)牢伊藢氊?。”吳若初用臉頰貼著女兒的額頭,“都是媽媽不好,媽媽應(yīng)該自己來接你的?!?br/>
“我剛才真的好怕啊。”芊芊委屈地說,不過又想到自己是因為跟小妮出來玩才被關(guān)在幼兒園外面的,如果她老老實實在里面等著,總會有老師留下來陪她,也不至于落得無依無靠。
“以后不會再發(fā)生這樣的事了,芊芊別怕?!眳侨舫跄樕廊话l(fā)白,卻極力沖女兒露出毫無雜質(zhì)的笑,希望能讓她開心起來,轉(zhuǎn)而又看見女兒手上抱著的食物,便問,“這些吃的東西,是誰給你買的?。俊?br/>
“是一個叔叔,他對我可好了,剛才就是他把手機(jī)借給我,讓我給媽媽打電話的?!避奋氛f著,突然抬起手朝遠(yuǎn)處一指,“嗯,就是他!叔叔給我買水回來了?!?br/>
吳若初聞言站起身,拉長了目光,往女兒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個人,也在街對面默然注視著她。
剎那間萬籟俱寂,一陣影綽的風(fēng)經(jīng)過,在他們之間吹起絲絲縷縷的迷霧,不知什么地方散來海棠花的氣息,像在記憶里下起一場清淡的香雨,鋪天蓋地。
她多少次幻想過,如果他們今生還有福氣能夠重逢,該是怎樣的景況?她會難以自控地哭泣,還是不動聲色地問候,或是像個陌路人那樣無知無覺,把所有的愛意與恨意都掐滅在心底,再也不要讓他知曉??墒撬龥]有想過,他們會像今天這樣,隔著一條窄而匆忙的街道,如同在歲月的斷崖兩側(cè)相望,彼此都不知道自己眼中是否也像對方那般錯愕與迷亂。她完全不能作出反應(yīng),每一個細(xì)胞都被催眠,沉湎在幻夢里,醒不過來,命運的釘子帶著殘毒扎進(jìn)她心口,將她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自覺地攥緊了手里牽著的女兒。
芊芊迷惑地仰起臉研究著媽媽異常的表現(xiàn),搖了搖她的手臂。
街對面的魏榮光眼見此景,總算率先打破這僵持的凝望,錯開視線,邁步朝她們這邊不緊不慢地走來。
他步伐均勻,始終低垂著頭,似是在給自己留出空隙整理情緒,但顯然不太成功,當(dāng)他在吳若初面前站定,露出一個合情合理的微笑時,吳若初還是能輕易窺見其中的苦澀。
“這……是你的女兒?”魏榮光也不去偽裝自己的苦笑,只覺得難以置信,她的孩子居然已經(jīng)這么大了??磥硭娴膹奈吹冗^他。
吳若初卻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微低著頭輕聲教訓(xùn)身旁的女兒,“芊芊,我沒有教過你嗎,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東西,你都忘了是不是?”
那語氣里,絲毫沒有一位疏忽的家長面對出手相助的路人該有的謝意。
魏榮光被噎得差點眼冒金星,重遇故人的感傷滋味立刻被沖散,他毫不留情地予以反擊,“吳若初,你什么意思,有你這樣當(dāng)媽的嗎?你女兒肚子都快餓扁了,還不許她吃東西,你簡直比后媽都陰險。”
吳若初驚詫萬分地抬起頭,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那樣毫無隔閡的口吻,仿佛他們還是多年前的一對戀人,他大大咧咧地抱怨她最近又長胖了,摩托車后面載著她簡直就是酷刑,而她一點都不示弱,你再說一遍啊,今晚我不給你送飯了,直接在廠里喝汽油去吧你!
不能再想下去!吳若初用力把思緒扯回現(xiàn)實,就像是剛發(fā)現(xiàn)有魏榮光這么個人站在面前一樣,終于對他開了尊口,“我謝謝你了,謝謝你幫她,還給她買了這些東西,我剛才那樣說,只是因為不希望她被不認(rèn)識的人給傷害……”